淅淅瀝瀝的冷雨一直下,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老宅那扇破舊的雕花木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姜若雲雙手托著腮,蹲在堂屋的門檻上。
她直勾勾地盯著後院那片被黃泥水徹底淹沒的菜地,滿臉都寫著生無可戀。
「完了,全泡湯了……」
大小姐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委屈。
原本說好今天中午要給她做的那鍋臘肉燉冬筍,現在連個筍尖都挖不出來了。
那些脆生生的冬筍,全都悶死在了泥漿下面。
「咕嚕嚕——」
聲音綿長,在空曠的屋檐下迴蕩。
姜若雲白皙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暈。
她尷尬地捂住平坦的小腹,桃花眼四下亂瞟,根本不敢去看身旁的男人。
餓肚子這種事,在她前二十幾年的人生里,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現在,她是真的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林默偏過頭,看著她這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樣.原本平淡的眼底,漸漸化開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他抬起手,寬大的手掌十分自然地落在她的發頂。
帶著薄繭的指腹穿過她柔順的長髮,輕輕揉了兩下。
「嘆什麼氣。」
林默的聲音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鬆弛感,「有我在,還能真讓你餓著?」
姜若雲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眨了眨眼:「可是食材都沒了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去屋裡待著,別吹風。」林默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後。
他拿起那把早上剛糊好的大號油紙傘,「我去去就回。」
看著男人撐開傘步入雨幕的挺拔背影,姜若雲咬了咬嘴唇。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他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有我在」。
她心底那點對於斷糧的恐慌,就會瞬間煙消雲散。
林默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路,避開坑窪的水塘,一路走到隔壁老鄉家門前。
這戶人家姓李,是個獨居的老大爺,院子裡常年種著些瓜果蔬菜。
木門半掩著,屋檐下掛著幾串避雨的干辣椒。
林默收起油紙傘,甩了甩水珠,抬手輕輕叩了叩門環。
「李阿公,在家伐?」
一開口,竟是字正腔圓的吳儂軟語,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特有的親切與熟稔。
屋裡傳來一陣拖鞋趿拉的聲響。
李大爺披著件舊外套走出來,手裡還端著個搪瓷茶缸。
看到門外站著個氣質乾乾淨淨的年輕人,老人家眯了眯眼。
「是隔壁拍電視的小後生啊。」
李大爺認出了林默,笑著招呼他進屋避雨。
林默搖了搖頭,站在屋檐下,保持著讓人舒服的距離。
「阿公,這連著下大雨,出門不方便。」
林默語氣溫和,像個串門的晚輩,「家裡那位肚子餓了,菜地又被水泡了。想跟您討個方便。」
他沒有提借錢,也沒有抱怨節目組的苛刻。
「借一把青菜,再討小半碗掛麵。」
林默微笑著保證,「明早雨停了,我去鎮上趕集,給您加倍還回來。」
李大爺一聽,頓時樂了,擺了擺乾癟的手。
「多大點事,還加倍還,當阿公是放印子錢的?」
老人家轉身進屋,不多時便捧著一把帶著水珠的小白菜和一小把手工掛麵走了出來。
「自家種的,新鮮著呢。拿去給媳婦下碗熱湯麵暖暖胃!」
李大爺笑呵呵地把東西塞進林默手裡。
聽到「媳婦」兩個字,林默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也沒有去反駁。
他穩穩端著菜和面,向老人道了謝,撐起傘重新步入雨中。
老宅的廚房裡。姜若雲正百無聊賴地拿著根枯樹枝,戳著灶台上的灰燼。
聽到院子裡的腳步聲,她立刻像只聞到味兒的小貓一樣竄了出去。
「你回來啦!拿到吃的了嗎?」
林默收了傘,將手裡的小白菜和掛麵放在斑駁的木案板上。
「一把青菜,一撮麵條。」
他挽起襯衫袖子,露出小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去旁邊坐好,準備開飯。」
姜若雲乖乖拉了個小馬扎,在灶膛前坐下。
火光亮起。
林默熟練地往灶膛里添了幾根乾柴,火苗瞬間竄高,驅散了廚房裡的陰冷。
他將小白菜洗淨,一切為二。
鐵鍋燒熱,林默舀了一小勺之前熬好的豬油。
雪白的油脂在鍋底迅速融化,發出「滋啦」的輕響。
豬油特有的醇厚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破舊的廚房。
丟入兩段蔥白爆香,接著倒入大半瓢清水。
蓋上沉重的木鍋蓋,大火催燒。
水滾開後,林默抓起掛麵,呈扇形均勻地下入鍋中。
長筷子輕輕一攪,麵條在沸水中翻滾、沉浮。
掐準時間,林默將翠綠的小白菜下入鍋中。
只燙了十秒鐘,便連湯帶面一起撈出,盛入一個海碗裡。
最後,他淋上了幾滴從櫥櫃角落翻出來的陳年底油醬油。
一碗沒有任何名貴食材的青菜清湯麵,就這麼端到了姜若雲的面前。
「吃吧。」
林默將筷子遞給她。
熱氣升騰。
白嫩的麵條盤踞在碗底,點綴著幾片青翠欲滴的菜葉,上面飄著幾滴晶瑩的油花。
姜若雲咽了一口唾沫。
她顧不上燙,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爽滑勁道,裹滿了豬油的醇香和青菜的清甜。
那一絲陳年醬油的底味,更是將鮮度提到了極致。
哪怕沒有心心念念的臘肉燉冬筍。
這碗簡單的素麵,在此刻卻吃出了人間至味的錯覺。
「唔……」
姜若雲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埋下頭大快朵頤。
什麼豪門千金的矜持,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林默靠在灶台邊,雙手環抱在胸前。
他安靜地看著女孩毫無形象地吸溜著麵條,眼底滿是縱容。
外面的雨下得再大,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卻升騰著最踏實的煙火氣。
不到十分鐘,一大碗面就被消滅得乾乾淨淨。
姜若雲甚至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麵湯都喝了下去。
放下碗時,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小小的飽嗝。
空氣靜止了一秒。
姜若雲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
她有些懊惱地捂住嘴,桃花眼裡水光瀲灩。
林默輕笑出聲,順手遞過一張紙巾。
「擦擦嘴,湯汁都沾到下巴上了。」
午後。
天色逐漸放亮,連綿了幾日的江南春雨,終於停了。
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灑在潮濕的青石板上。
老宅的院子裡,空氣中透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
林默換上了一身幹練的粗布衣褲,從雜物間翻出一把生鏽的鐵鍬。
他徑直走到後院那片被淹沒的菜地旁。
經過半天的沉澱,水窪已經退下去了不少,但土地依然泥濘不堪。
林默沒有猶豫,一腳踩進爛泥里。
他揮舞著鐵鍬,先在菜地邊緣挖開了一道淺淺的排水溝。
積水順著溝渠緩緩流出院外。
接著,他開始翻地。
鐵鍬切入濕潤的土壤,將底下發黑髮臭的淤泥翻上來,把表層板結的土塊打碎。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極其沉穩的節奏感。
泥點飛濺到他的褲腿和手臂上,他毫不在意。
姜若雲搬了個小竹椅,坐在乾爽的廊檐下。
她托著腮,視線緊緊追隨著泥地里那個揮汗如雨的背影。
男人寬闊的脊背隨著動作起伏,肌肉線條在單薄的布料下若隱若現。
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在姜若雲心底蔓延開來。
「你翻這塊地做什麼呀?」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林默停下動作,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
「這地被水泡得太狠,土都悶壞了。」
他拄著鐵鍬,回頭看向她,「得把它翻過來晾一晾,透透氣。」
「等過兩天土幹了些,咱們去鎮上買點種子播下去。」
林默的語氣里透著對生活的篤定,「總不能真指望節目組那點可憐的配給。」
姜若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覺得他說什麼都對。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院子裡的白牆染成了一片金黃。
林默剛好把整塊菜地的土翻完,正站在水槽邊洗手洗腳。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隔壁的李大爺戴著頂草帽,褲腿卷到膝蓋,腳上全是新鮮的黃泥。
他手裡拎著個竹籃,剛從田裡幹活回來。
看到院門開著,李大爺直接走了進來。
「小林啊,地翻得挺利索嘛。」
李大爺爽朗地笑了笑,將手裡的竹籃遞了過去。
「剛從地里摘的幾根水芹菜,還有兩根才冒頭的蘿蔔。」
老人家的笑容質樸又溫暖,「下過雨的菜最嫩,拿去給媳婦添個菜。」
蔬菜上還沾著濕潤的泥土,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香。
林默擦乾手,鄭重地接過竹籃。
「阿公,您太客氣了。中午的麵粉還沒還您呢。」
「幾根菜而已,值當什麼!」
李大爺擺了擺手,不在意地轉身往外走,「趁新鮮吃,明兒見啊。」
林默看著老人離去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的蔬菜,嘴角泛起一抹柔和。
夜幕降臨,老宅里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他走到堂屋,看著窩在竹椅里揉著肚子的姜若雲。
「早點睡。」
林默端起一杯熱水喝了一口,淡淡定下了明天的計劃。
「明天一大早帶你去鎮上的集市,咱們去『進點貨』。」
聽到這話,姜若雲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好奇地眨了眨眼。
她歪著腦袋,滿臉寫著不解和疑惑。
「進貨?可是節目組把我們的錢包都收走了呀,我們一分錢都沒有,拿什麼買東西?」
林默放下水杯,深邃的目光透過木窗,看向外頭寂靜的黑夜。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山人自有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