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江南水鄉,天色並沒有放晴,大片大片的青灰色雲層積壓在鎮子的上空,透著一股初冬特有的清冷。
老街的早市卻已經徹底甦醒,青石板路兩側,錯落有致地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
剛出鍋的生煎包騰起白白胖胖的蒸汽。
小販們拉長了嗓音的叫賣聲,混雜著帶著泥土腥氣的鮮活水產味。
在微涼的空氣里,交織成一幅最濃烈的人間煙火圖。
姜若雲亦步亦趨地跟在林默身後。
她今天隨意挽了個丸子頭,白皙的鼻尖被冷風吹得有些微紅。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正一錯不錯地盯著前方肉攤上掛著的一長排臘肉。
在早市昏黃的燈泡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姜若雲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嚨里發出細微的聲響。
昨天那場大雨毀了菜地,她心心念念的臘肉燉冬筍,連個筍尖都沒吃上。
現在看到這掛得滿滿當當的臘肉,肚子裡的饞蟲徹底造反了。
「想吃?」
林默停下腳步,偏過頭,深邃的眼眸里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
姜若雲瘋狂點頭,如搗蒜一般。
但很快,她又像泄了氣的皮球,小臉徹底垮了下來。
「可是節目組把我們的錢全收走了呀。」
她委屈巴巴地扯了扯林默的衣角,聲音軟糯,「咱們現在的錢,連買片菜葉子的錢都掏不出來,拿什麼燉冬筍?」
林默輕笑出聲,寬大的手掌在她發頂輕輕揉了兩下。
「跟緊點,別走散了。」
他單手插在長褲口袋裡,語氣帶著一貫的鬆弛與篤定,「說了帶你來進貨,還能讓你光看不吃?」
姜若雲捂著腦袋,雖然滿心疑惑,但還是乖乖邁開腿跟上。
林默並沒有在那些散發著肉香的攤位前停留。
他帶著姜若雲穿過擁擠的人潮,徑直走到了集市最邊緣的一個舊雜貨攤前。
這裡擺著些陳舊的線裝書,還有些廉價的文房四寶和舊剪刀、舊農具。
生意冷清得門可羅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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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個戴著厚底老花鏡的大爺,正靠在竹椅上打著瞌睡。
林默走上前,目光掃過攤位上的一把生鏽的鐵剪刀和幾張粗糙的紅紙。
他沒有開口問價,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核桃。
那是他前幾天閒來無事,用隨身的小刀隨手雕琢把玩過的物件。
核桃表面被盤得包漿圓潤,紋理順暢,透著一股古樸雅致的暗紅色澤。
林默將那顆核桃輕輕擱在攤位的舊布上。
「大爺,借您的剪刀和紅紙用一用。」
大爺撩起眼皮,剛想趕人,目光卻在觸及那顆核桃的瞬間,猛地定住了。
老人家懂點行,這核桃的雕工老辣自然,沒有十年的手上功夫絕對盤不出這種品相。
大爺的態度立刻緩和了下來,痛快地把那把沉甸甸的老剪刀和一疊紅紙推了過去。
「行,放這兒吧。東西你隨便用。」
林默道了謝,轉身在一旁空置的青石台階上,將紅紙平整地鋪開。
姜若雲蹲在一旁,滿眼迷茫地看著他手裡的生鏽剪刀。
「林默,你借這個幹嘛?你要在菜市場剪頭髮嗎?」
林默被她清奇的腦迴路逗笑了。
「剪紙。賺點買臘肉的錢。」
他拿起剪刀,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試了試手感。
「剪紙?」
姜若雲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粗糙的紅紙,「這能賣幾個錢呀……」
集市上人來人往,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青石板上這個奇怪的攤位。
一個提著菜籃子、滿頭捲髮的大媽停下腳步,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姜若雲。
「喲,這麼標緻的小姑娘,怎麼跟著個小伙子在這兒擺地攤啊?」
大媽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惋惜,更多的是居高臨下的嘲弄。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吃不了苦。去廠里打個螺絲,也比在這兒剪紙糊弄人強啊。」
「就是,這年頭誰還花錢買手剪的窗花?超市里機器印的,五塊錢能買一大把!」
周圍幾個挑菜的大爺大媽也跟著停了下來,對著兩人指指點點。
姜若雲聽著這些刺耳的閒言碎語,秀氣的眉頭瞬間蹙成了一團。
她家林默的手,可是能在故宮修國寶的手!
這群大媽竟然拿他跟超市里五塊錢一把的印刷品比?
姜若雲氣得咬牙,剛想站起身懟回去。
林默卻伸出手,寬厚溫熱的掌心輕輕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幫我把紅紙展平。別分心。」
他的聲音依舊淡然,連一絲生氣的起伏都沒有。
林默的鬆弛感,瞬間撫平了姜若雲心頭的火氣。
她瞪了那些大媽一眼,乖乖蹲下身,雙手將紅紙的邊緣死死按住。
林默深吸一口氣,他沒有拿筆起稿,也沒有畫任何底線。
原本慵懶隨意的氣場,在握住那把生鏽鐵剪的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仿佛一位絕世劍客,陡然間褪去了劍鞘,露出了攝人的鋒芒。
林默微微低頭,眼神專注而平靜。
「咔嚓。」
生鏽的剪刀咬合,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紅色的碎紙屑如雪花般紛紛揚揚地落下。
林默的手腕翻轉間,那把笨重的鐵剪仿佛有了生命。
沒有絲毫的停頓與猶豫。
剪刀在紅紙上遊走,如龍蛇起舞,行雲流水。
原本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他的手中,竟然交織成了一曲極具韻律感的樂章。
第一刀落下,如刀劈斧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千鈞力道。
緊接著,剪刀的尖端在紙面上輕巧地挑、剔、旋、轉。
他甚至沒有讓紙張停留在平面上,而是利用手指的翻折,進行著立體的空間鏤空。
一張普通的紅紙,在他的指尖,仿佛變成了一塊可以隨意拿捏的軟玉。
不過短短几分鐘的時間。
隨著最後一刀利落地收尾,林默隨手抖了抖紙張。
「嘩啦」一聲輕響。
一幅名為「紫氣東來」的巨幅剪紙,轉瞬之間躍然於青石板上。
那不是簡單的福字或者窗花。
而是一條栩栩如生、騰雲駕霧的東方巨龍!
龍鬚如遊絲般纖細入微,在微風中竟然隱隱顫動。
龍鱗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透著立體的質感。
祥雲環繞其間,線條瘦挺爽利,轉折處如切金斷玉。
看似纖細脆弱的鏤空紅紙中,卻蘊含著讓人不敢直視的磅礴骨力。
一股沖天的殺氣與貴氣,在一瞬間,硬生生地撕裂了菜市場原本的喧囂。
剛才還在喋喋不休嘲笑林默的大媽,聲音像是被憑空掐斷的鴨子,戛然而止。
雖然她完全不懂什麼叫非遺藝術,但看著那條仿佛隨時會從紙上飛出來的巨龍,沒來由地覺得一陣心慌。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這件藝術品的褻瀆。
周圍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倒吸冷氣的嘶嘶聲。
「這……這是剪出來的?這龍的眼睛像活的一樣!」
「哎喲我的天,這手藝,鎮上老裁縫也剪不出這麼細的鱗片啊!」
圍觀的鄉親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姜若雲蹲在旁邊,看著青石板上那幅氣勢磅礴的剪紙,整個人都看呆了。
她知道林默手藝絕頂,但每一次看他出手,依然會被那種降維打擊的震撼感深深折服。
她微微揚起下巴,桃花眼裡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林默卻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將剪刀輕輕擱在一旁,拿起那幅剪紙,迎著晨光看了看透光度。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和霸道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考究的呢子大衣、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硬生生撥開人群擠了進來。
男人姓錢,是鎮上做古玩和絲綢生意的富商,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附庸風雅,收集些民間的稀罕物。
錢老闆本來是陪著太太來買新鮮水產的,聽到這邊有驚嘆聲,便湊過來看個究竟。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懸在半空的「紫氣東來」剪紙上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一個滿地爛菜葉、充滿魚腥味的早市里,竟然能看到如此神乎其技的手工。
錢老闆平時沒少花真金白銀買名家字畫,但那些所謂的大師之作,在這幅剪紙面前,簡直就是不入流的粗製濫造。
他猛地吞了口唾沫,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剪紙里透出的鋒芒和底蘊,讓他甚至有種想要當場頂禮膜拜的衝動。
「這……這是失傳的『鏤空遊絲剪』?!」
錢老闆根本顧不上什麼本地富商的矜持體面,直接撲通一聲蹲在青石板前。
他的聲音都在發著抖,死死盯著林默那張年輕過分的臉。
「小兄弟,這剪紙……是你剛才親手剪的?」
林默抬起頭,神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嗯。剛剪的。」
錢老闆倒吸一口冷氣,二話不說,直接拉開手裡那個名貴的真皮手包拉鏈。
他從裡面掏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鈔,連數都沒數,直接拍在林默旁邊的石板上。
「小兄弟,這幅字我要了!這些錢就算是定金!」
錢老闆滿臉通紅,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狂熱光芒。
「只要你肯再為我剪一幅中堂,掛在我家別墅的大廳里,價格你隨便開!十萬夠不夠?不夠我現在就去銀行給你取現金!」
此話一出,整個菜市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那個帶頭嘲笑林默的大媽,雙腿一軟,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張廉價的紅紙,隨便咔嚓幾刀,就能賣十萬?
這世界是瘋了嗎?
那些圍觀的鄉親們更是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原本窘迫的斷糧生存危機,在這一瞬間被粗暴且華麗地徹底粉碎。
別人在生存節目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五毛錢跟攤販講價。
這男人倒好,隨便在路邊借把破剪刀擺個地攤,直接瞬間實現財富自由了!
姜若雲蹲在林默身旁,看著那一沓厚厚的紅鈔票,整個人都懵了。
她當然知道林默厲害,但這也太誇張了吧?
大小姐的腦子還有些轉不過彎來,呆呆地看著林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林默會欣喜若狂、滿口答應時。
林默卻放下了手中的剪紙,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連看都沒看那沓厚厚的鈔票一眼,只是平靜地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林默極其淡定地抽了幾張百元大鈔,把剩下的錢推了回去
「只賣字,不貪財。夠今天買菜就行了。」
他轉頭看向滿臉崇拜、已經化身為「收銀小妹」的姜若雲,大手一揮。
「走,帶你去買肉!給你做臘肉燉冬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