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安靜地坐在寬大的書案前。
他的袖口整整齊齊地挽在小臂上,露出的線條結實而流暢。
骨節分明的手指間,捏著一塊不知傳了多少年的老徽墨。
在古樸的澄泥硯上,他不急不緩地打著圈。
清水一點點被染成深邃的烏黑。
墨錠與硯台摩擦,發出細微而好聽的「沙沙」聲,像是一首讓人心安的老歌。
書案的另一側,疊放著一摞早就裁好的紅紙。
這不是京城名流圈裡流行的那種帶著燙金暗紋的灑金紅紙。
也不是從義大利手工坊高價定製的厚實卡紙。
這就是街頭最普通的文具店裡,一塊錢能買好幾張的大紅紙。
林默親手拿裁紙刀,將它們一張張方方正正地裁開。
邊緣處,甚至還能隱約看到一絲手工裁切留下的微小毛邊。
沒有繁複的火漆印章,也沒有散發著香水味的信封。
透著一股最原始、最質樸的人間煙火氣。
「吱呀」一聲。
書房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
姜若雲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綠豆百合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上了一身寬鬆的居家棉麻長裙,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褪去了那身耀眼的鳳冠霞帔,她又變回了那個在林默身邊黏人嬌俏的小女人。
姜若雲走到書案邊,將白瓷碗輕輕擱在桌角。
她的視線落在那疊單薄的紅紙上,桃花眼裡忍不住泛起一陣笑意。
「真就打算用這個寫呀?」
她自然地挨著林默身邊坐下,單手托著下巴,歪著腦袋看他。
「我爸要是知道,你連個帶金邊的信封都不捨得買。」
「估計又要捂著胸口,跑到院子裡去抱柱子哭了。」
林默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他放下手裡的墨錠,拿起一根洗得乾乾淨淨的狼毫筆。
在硯台邊緣輕輕掭了掭筆鋒,讓毫毛均勻地吸飽了烏黑的墨汁。
「那些工業流水線上印出來的燙金卡片,冷冰冰的,沒味道。」
林默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結婚是兩家人的喜事,沾的是人情味。」
「親手裁的紙,親手寫的字,一筆一划落在紙上,這份誠意才算數。」
說完,他懸起手腕。
原本慵懶隨意的眼神,在落筆的瞬間變得專注而深邃。
筆鋒觸碰到略顯粗糙的紅紙表面。
沒有任何排版,也不需要打什麼草稿。
林默的手腕輕轉,墨跡在紅紙上肆意遊走。
鐵畫銀鉤,瘦硬入骨。
那一撇一捺之間,帶著股內斂的鋒芒,卻又透著從容不迫的優雅。
極具風骨的「瘦金體」,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躍然於一塊錢的紅紙之上。
姜若雲看著他寫字,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陽光照在林默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那種認真的模樣,總能讓她感到無比的心安。
紅紙寫好一張,就被林默輕輕挪到旁邊的空桌上晾乾。
足足一百多張請柬,他寫得不急不躁。
姜若雲拿過旁邊擬好的名單,輕聲念著上面的名字。
這份名單的跨度,堪稱魔幻。
有一大半,是姜建國咬牙切齒羅列出來的京城名流權貴。
另一小半,則是林默自己定下的朋友和長輩。
「下一張,故宮博物院,嚴老。」
姜若雲念出一個名字。
林默點點頭,行雲流水地在紅紙上落下嚴老的名字。
「央視紀錄片頻道,李林導演。」
「南鑼鼓巷,張大爺。」
念到這裡,姜若雲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連天天在胡同口悔棋的張大爺也請啊?」
「他要是收到這張紅紙,估計轉頭就拿去墊他的寶貝鳥籠了。」
林默手腕不停,依然認真地寫下張大爺的名字。
「墊鳥籠也是他的自由。他教過我怎麼燉滷煮,這份情得記著。」
名單繼續往下念。
「菜市場,賣豬肉的李嬸。」
「還有……江南隔壁村的李大爺,和他家那兩個小孫子。」
無論對方是身價千億的商界大鱷。
還是手裡捏著零錢在菜市場砍價的市井鄉親。
在林默這間充滿墨香的書房裡,眾生平等。
他們收到的,全都是一模一樣的普通紅紙。
沒有高低貴賤的區別。
幾天後。
這些輕飄飄的、連個信封都沒有的紅紙。
通過最普通的快遞包裹,陸續抵達了京城的各個角落。
故宮博物院。
一間安保森嚴的地下修復室內。
嚴老正戴著無塵手套,眉頭緊鎖地盯著一件剛送來的明代木雕。
幾個年輕的修復師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助理敲了敲門,拿著一個普通的快遞文件袋走了進來。
「院長,有您的加急件。」
嚴老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沒看見正忙著嗎?放桌上!」
助理不敢多言,放下快遞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嚴老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走到桌邊端起茶杯。
餘光瞥見了那個寒酸的快遞袋。
他順手撕開封口。
一張薄薄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紅紙滑落了出來。
嚴老剛想把它當作推銷GG扔進垃圾桶。
但視線觸及紙上墨跡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摘下老花鏡,用大褂的衣角用力擦了擦。
再次戴上後,他雙手捧起那張單薄的紅紙,湊到了最明亮的無影燈下。
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這……這筆意……」
嚴老的聲音都在打哆嗦,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修復室里的年輕專家們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道院長受了什麼刺激。
「枯筆回鋒,銳氣逼人!形神兼備啊!」
「是林先生!是林大師的瘦金真跡!」
嚴老激動得猛拍大腿,完全沒了平時的穩重和威嚴。
他轉過頭,衝著門口的助理大吼出聲。
「快!趕緊拿到裝裱室去!」
「去庫房裡調那塊最好的百年紫檀木料,給我打個相框裱起來!」
「都戴上手套!誰要是敢弄皺這張紙的一個角,我讓他捲鋪蓋走人!」
與此同時。
國畫大師周楊的私人畫室里。
這位平時眼高於頂、一畫難求的藝術泰斗。
正一手捏著那張紅紙,一手拿著手機,對著屏幕瘋狂輸出。
「老王!收到沒?我師父給我發的請帖!」
「這筆勢的走向,這留白的氣韻,簡直絕了!我研究了一晚上都沒睡!」
電話那頭,傳來古建專家王存款得意的笑聲。
「廢話,我能收不到嗎?我這可是師父親手寫的名字!」
「我告訴你老周,我已經找了手藝最好的師傅,加急定做金絲楠木框了。」
「等弄好了,我就把它掛在清大建築系主任辦公室的正中央,饞死那幫老頑固!」
這些在外界看來高不可攀的學術泰斗。
此刻卻因為一張幾分錢成本的紅紙。
在電話里爭得面紅耳赤,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因為他們懂。
這上面承載的書法造詣,根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這是千金難求的傳世墨寶。
而同樣是在京城。
南鑼鼓巷的農貿菜市場裡,畫風卻截然不同。
賣豬肉的李嬸剛剁完一扇排骨。
她用油乎乎的圍裙擦了擦手,拆開了那個普通的快遞。
「喲,是小林要結婚啦!這後生,辦事真地道,還惦記著嬸子呢。」
李嬸不認識字的好壞,也看不懂什麼瘦金體的風骨。
她只覺得這紅紙上的字寫得真精神,看著就讓人心裡痛快。
她隨手扯了一段寬膠帶。
「啪」的一聲,直接把紅紙貼在了自家豬肉攤那根沾滿油污的柱子上。
紅彤彤的,圖個喜慶。
結果到了下午。
一位路過的書法家協會副會長,來南鑼鼓巷採風。
不經意間瞥見了豬肉攤柱子上的這張紅紙。
這位副會長驚得連走帶跑地沖了過去。
甚至不顧上面的油污,整個人差點貼在肉攤上。
「大妹子!這字……這字是誰寫的?!」
副會長激動得語無倫次,直接從包里掏出一沓現金。
「我出五萬!不,十萬!你把這張紙賣給我行不行?!」
李嬸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他,一把護住柱子上的紅紙。
「去去去!買肉就割肉,買什麼紙!」
「這是人家小林給我發的大喜請帖,多少錢都不賣!別耽誤我做生意!」
就在懂行的人將這紅紙視若珍寶的時候。
另一波收到請柬的人,反應卻截然相反。
京城某家極具私密性的頂級高端會所內。
包廂里舖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雪茄味和檀香。
幾個穿著考究、珠光寶氣的姜家旁系親戚,正聚在一起喝下午茶。
大理石茶几的中央。
孤零零地躺著一張沒有任何包裝的普通紅紙。
姜建國的那位堂姑,戴著鴿血紅寶石戒指的手指,嫌棄地捏起紅紙的一個角。
仿佛那是沾了什麼病毒的垃圾。
她冷笑了一聲,將紅紙重新丟回大理石桌面上。
「各位看看,這就是建國千挑萬選,找的那個好女婿送來的請帖。」
周圍幾個堂叔和表伯湊過去看了一眼。
紛紛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嘲弄。
「這紙也太糙了吧?連個硬紙板都不捨得墊?風一吹就破了。」
「就是啊,連個信封都沒有,直接塞在塑料快遞袋裡寄過來的。」
一個梳著大背頭的表叔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羅曼尼康帝。
他連連搖頭,語氣里滿是優越感。
「好歹也是姜家的長女出嫁。」
「這請帖上,連個燙金的邊都沒有,連個家族的火漆印也不打。」
「這男方家裡,未免也太窮酸了吧。」
堂姑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靠在真皮沙發上。
「我早就說過,那種開蒼蠅館子出身的鄉下廚子,根本上不了台面。」
「字寫得清楚有什麼用?連點上流社會最基本的體面都不懂。」
在他們這種習慣了用奢侈品logo和繁複包裝來彰顯身份的圈子裡。
這種原生態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紅紙。
就是窮酸、摳門和沒見過世面的代名詞。
「建國也是老糊塗了,居然能容忍自己的女兒受這種委屈。」
堂姑冷哼了一聲,端起面前的紅茶。
「算了,既然人家都寄過來了,咱們也別不給面子。」
「就當是去鄉下度個假,順便看看笑話吧。」
表叔嗤笑了一聲,轉動著手裡的酒杯。
「聽說婚禮還定在江南的農村?」
「放著京城那麼多五星級酒店不用,非要去那種泥巴地里辦婚禮。」
「這要是傳出去,姜家的臉往哪兒擱。」
包廂里,他們你一言我一語。
幾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大婚之期終於臨近。
姜家作為千億財閥,自然不會在交通上委屈了這些親戚。
姜建國直接包下了一架豪華的寬體專機。
專門接送這些京城的名流和親戚前往江南水鄉。
萬米高空之上。
專機機艙內布置得奢華無比。
寬大的頭等艙真皮座椅上,坐滿了穿金戴銀的姜家人。
他們端著空乘送上的高級香檳,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
臉上都掛著那種常年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沒有一個人把那張薄薄的紅紙當回事。
有的人甚至覺得它拿在手裡礙事,隨手將它墊在了香檳杯的下面。
冰冷的杯壁滲出水珠,將那極具風骨的瘦金體慢慢洇濕。
他們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愜意地看著窗外的雲層。
心裡都在期待著。
在這個鄉下廚子的地盤上,他們要好好擺一擺京城名流的譜。
順便看看這場辦在泥巴地里的草根婚禮,能搞出多大的笑話。
飛機在雲層中平穩穿梭。
經過幾個小時的飛行,終於緩緩朝著江南的機場降落。
機艙門打開。
江南初夏濕潤的空氣迎面撲來。
「到了那破農村,大家可得護著點大哥的面子,別讓那窮小子太難堪了。」
親戚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高定西裝和名貴披肩。
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心態,冷笑著走下了飛機的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