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我的腳!」
一聲尖銳的抱怨聲在窄巷裡響起。
姜家那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堂姑,正扶著斑駁的磚牆,滿臉痛苦地拔著自己的鞋跟。
她腳上那雙價值五位數的限量版高跟鞋,鞋跟硬生生卡在了兩塊青石板的縫隙里。
好不容易拔出來,鞋跟上已經沾滿了黃褐色的泥巴。
「這到底是什麼破地方!」
堂姑氣急敗壞地甩了甩腳,手裡的愛馬仕包包差點撞到牆上。
「建國也真是老糊塗了,放著京城那麼多五星級酒店不用,非要依著那個鄉下廚子!」
「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泥巴地里來辦婚禮!」
跟在她身後的幾個姜家旁系親戚,也是一副叫苦連天的模樣。
他們習慣了出門豪車代步,腳踩波斯地毯。
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跋山涉水」的罪。
「可不是嘛,我的西裝褲腿都濺上泥點了。」
一個梳著油頭、打著暗紅色領結的表侄,嫌棄地拿出一塊真絲手帕,擦著皮鞋上的水漬。
他捂著鼻子,滿臉的鄙夷。
「這空氣里一股子魚腥味和鴨糞味,真是熏死人了。」
「就這種破落戶的家庭條件,能辦出什麼像樣的席面?」
表侄把手帕隨手扔進旁邊的水溝里,冷笑了一聲。
「我看啊,今天咱們不僅是來參加婚禮的,更是來扶貧的。」
「待會兒到了地方,大家都機靈點。」
堂姑整理了一下名貴的披肩,揚起下巴,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
「雖然那窮小子配不上咱們若雲,但好歹大哥的面子得顧及。」
「咱們別讓他太難堪,隨便隨點份子錢,吃兩口對付一下就趕緊回京城。」
「這地方,我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一行人各懷心思,帶著滿腔的優越感和看笑話的心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子深處走去。
不多時。
一座帶著江南傳統天井的老宅子,出現在他們面前。
門口沒有豪車開道,也沒有誇張的鮮花拱門。
只是簡單地掛著兩塊紅綢。
透著一股質樸到極點的人間煙火氣。
「嗤,就這?」
油頭表侄看著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毫不掩飾眼底的嘲弄。
「這門面,連咱們姜家別墅的一個雜物間都比不上。」
他走上前,連敲門的禮貌都省了,直接伸手推開了半掩的院門。
院子裡的景象,瞬間映入這群名流的眼帘。
沒有喧鬧的迎賓,也沒有穿著制服的服務生。
只有幾個身影在院子裡忙碌著。
油頭表侄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立刻鎖定了一個目標。
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樟樹下。
架著一把有些年頭的木製人字梯。
一個乾瘦的老頭,正踩在梯子上。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老式夾克,下半身是一條皺巴巴的運動褲。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鏡。
手裡正拿著一根捲尺,對著屋檐下的一根木橫樑,反反覆覆地比劃著名。
旁邊還放著一個沒掛上去的紅燈籠。
老頭滿頭大汗,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叨著什麼。
「跨度一米二……受力點在這兒……不行,偏了兩毫米……」
油頭表侄一看這架勢,頓時樂了。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堂姑和親戚們擠了眉弄眼。
「你們看,我就說這窮小子辦不起什麼好婚禮吧。」
「這請的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的雜工啊?」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邁著八字步走進了院子。
「喂,上面那個幹活的!」
油頭表侄指著梯子上的乾瘦老頭,語氣里滿是輕浮和傲慢。
「掛個破燈籠還要量半天?你這手腳也太慢了吧?」
「就你這磨洋工的態度,今天能把這院子布置完嗎?」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我大伯也真是省錢省到家了,找這種老弱病殘來幹活,也不怕摔下來訛人。」
梯子上的老頭動作一頓。
他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厚底眼鏡,低下頭,疑惑地看了一眼下面這個打扮得像只花孔雀的年輕人。
老頭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種打擾他計算受力點的行為感到十分不滿。
但他沒搭理這茬,轉過頭繼續盯著那根橫樑。
「這榫卯結構太絕了……掛燈籠的承重必須完美契合,不能破壞木質肌理……」
老頭嘴裡繼續嘀咕著,完全把油頭表侄當成了空氣。
油頭表侄被無視,頓覺面上無光。
尤其是在身後的堂姑等親戚面前,這讓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
「嘿!我說你這老頭是不是耳聾啊?」
油頭表侄火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拍那把木梯子的腿。
「我跟你說話呢!你信不信我投訴……」
他的手還沒碰到梯子。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踉蹌的腳步聲。
緊接著。
一個西裝革履、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衝進了院子。
這男人手裡還死死抱著一個用紅綢包著的、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禮盒。
油頭表侄轉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這男人他認識。
京城赫赫有名的地產界大亨,身價幾十億的劉總!
平時在商會上,油頭表侄想給這位劉總敬杯酒,都得排半天隊。
「哎喲!這不是劉總嗎!」
油頭表侄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諂媚的笑臉,迎了上去。
「您怎麼也來這種小地方了?真是讓這裡蓬蓽生輝啊!」
「您是來找我大伯的吧?他在……」
劉總根本沒看他。
劉總的目光,從衝進院子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鎖在了梯子上的那個乾瘦老頭身上。
剛才油頭表侄那句囂張的罵聲,劉總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
此刻。
這位身價幾十億的地產大亨,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額頭上的冷汗,像是開了閘的自來水一樣瘋狂往外涌。
他的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在油頭表侄湊上來的瞬間。
劉總猛地伸出那隻胖乎乎的手,一把死死地捂住了油頭表侄的嘴!
力氣之大,差點把表侄的門牙給磕掉。
「嗚嗚……劉總……您幹嘛……」
油頭表侄拼命掙扎,滿臉的驚恐和不解。
「閉嘴!」
劉總壓低了嗓子,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嘶吼。
他渾身的肥肉都在發顫,眼神里滿是恐懼。
「你是不是瘋了?!你想死別拉著我!」
堂姑和身後的幾個親戚也都愣住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堂堂京城地產大亨,會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
「劉總,您這是怎麼了?」
堂姑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這不就是個掛燈籠的雜工嗎,您犯得著生這麼大氣……」
「雜工?!」
劉總猛地轉過頭,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他鬆開捂著表侄的手,指著梯子上的老頭,手指抖得像是在彈棉花。
「你們這群瞎了眼的蠢貨!」
劉總的聲音都在劈叉。
「那是清華大學古建系的主任!」
「是國家文物局的特聘終身專家!」
「是咱們華夏建築界的活化石,王存款教授!」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磅炸彈。
在姜家親戚的耳邊轟然炸響。
整個院子,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油頭表侄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從漲紅變成了慘白。
他的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泥水窪里。
堂姑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愛馬仕包包「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王存款?
那個在建築界被奉為神明的王教授?
那個無數頂級地產開發商,捧著千萬諮詢費在門外跪求指點,連面都見不到一次的王泰斗?!
他……他怎麼會在這裡?!
穿著一身破夾克。
踩著一把破梯子。
在這兒給一個鄉下廚子,量尺寸掛紅燈籠?!
這世界是瘋了嗎?!
劉總根本顧不上理會這群被震碎了三觀的勢利眼。
他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高定西裝。
把手裡的名貴禮盒夾在腋下。
彎下肥胖的腰,臉上堆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小心翼翼地湊到梯子旁邊。
「王……王老……」
劉總連大氣都不敢喘,聲音輕得生怕吹跑了老頭身上的灰塵。
「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見您。」
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特供的香菸,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您辛苦了,抽根煙歇會兒?」
梯子上的王存款終於量好了尺寸。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這個滿臉堆笑的胖子。
眉頭皺得更緊了。
「抽什麼煙!沒看見這是古建木料嗎,一點火星子都不能有!」
王存款毫不客氣地訓斥了一句。
隨後,他極其嫌棄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讓開讓開!」
「你這胖身子擋住光了!」
「我這受力點要是找不准,把林大師的門檐給弄花了一點點。」
王存款瞪著眼睛,語氣里滿是焦急和嚴肅。
「今晚的紅燒肉我特麼就吃不上了!」
「趕緊邊兒去!」
劉總被罵得狗血淋頭。
但他不僅沒有半點脾氣,反而如蒙大赦般連連點頭。
「是是是!王老您教訓得是!」
「我這就滾邊兒去,絕不耽誤您給林大師幹活!」
劉總抱著禮盒,真的像個圓球一樣,灰溜溜地退到了院子的角落裡。
連大氣都不敢再出一口。
站在另一邊的姜家親戚們,此時已經徹底石化了。
他們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經受著某種無情的鞭撻。
堂堂身價幾十億的地產老總,被罵得像個孫子一樣不敢還口。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學術泰斗。
之所以這麼賣力地掛燈籠。
竟然只是為了怕被扣掉一碗紅燒肉?!
這到底是個什麼恐怖的院子?!
就在這群親戚的三觀還在地上摩擦的時候。
廚房的門帘被挑開了。林默走了出來。
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壺剛煮好的老白茶。
他神色慵懶,步伐穩健。
完全沒有因為這滿院子的權貴和泰斗而有絲毫的拘謹。
「老王,燈籠掛好了沒?」林默走到石桌旁,放下托盤。
他抬起頭,衝著梯子上的王存款喊了一句。
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招呼自家店裡的夥計。
「下來喝口茶,別掛歪了丟我的人。」
王存款一聽,不僅沒有覺得被冒犯。
反而像個得到了誇獎的老頑童,麻溜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林大師您放心!絕對是黃金分割點,誤差不超過一毫米!」
王存款接過林默遞來的茶杯,樂呵呵地喝了一大口。
「這茶煮得地道!今晚那紅燒肉,您可得多給我留兩塊!」
林默笑著搖了搖頭。
「看你表現吧。」
站在角落裡的油頭表侄,此時只覺得雙腿發軟。
他的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浸濕了那條昂貴的絲綢領帶。
他看了看談笑風生的林默。
又看了看像個狗腿子一樣討好林默的王存款。
最後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劉總。
油頭表侄咽了一口唾沫,牙齒都在打架。
這絕對是巧合,他拼命在心裡安慰自己。
也許王教授只是碰巧路過,或者是對這座老宅子的建築感興趣。
對,一定是這樣!
一個開飯館的窮小子,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堂姑也是臉色慘白,她緊緊抓著表侄的胳膊,連名貴披肩滑落了都不知道。
親戚們如同鵪鶉一樣縮在角落裡,再也不敢放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姜建國站在廊檐下,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看著這群平時在京城裡耀武揚威的親戚,此刻被嚇得像一群呆頭鵝。
老丈人的心裡簡直暗爽到了極點。
他嘴角瘋狂上揚,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倍兒有面子。
「讓你們狗眼看人低,現在知道我姜建國選女婿的眼光了吧?」
就在這時。
油頭表侄為了緩解內心的極度恐懼,試圖轉移視線。
他看向了院子大門口。
那裡,放著一張矮小的木桌。
另一個老頭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毛筆,在紅紙上寫著什麼。
那老頭穿得比王存款還要隨便。
頭髮亂糟糟的,就像個在村口代寫書信的落魄算命先生。
油頭表侄擦著冷汗,心想這只是個巧合。
就在這時,姜佳豪(遠方親戚)指著門口地上一個正在寫對聯的老頭嘟囔道
「那這個寫字的呢?字寫得這么小,一點都不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