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瀛。
港口的晨風帶著一股鹹濕的氣息從海面上卷過來,陽光剛越過遠處低矮的倉庫屋頂,把碼頭上的水泥地面照出一層淺淺的金色。
一艘白色客輪已經靠泊在岸邊,舷梯已經放下,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大夏超凡士兵站在舷梯入口兩側,身形筆直,目光掃過正在排隊的人群。
此時隊伍排得不算太長,大約一百來人,每個人手裡都攥著證件,有人和前後的人低聲交談,有人抱著孩子側過身讓後面的人先過。
隊伍外側幾步遠的地方,幾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人影,和幾個東瀛人正擠在一處。
他們的臉頰明顯凹陷,顴骨突出,手腕細得像是稍微用點力就能折斷,袖口下的皮膚呈現一種缺乏營養的蒼白,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正經吃過幾頓飽飯的樣子。
但此刻他們的面色卻泛著一種不自然的紅潤,像是剛剛吃過什麼高熱量的東西,唇色也比周圍那些排隊的人看起來亮了一些。
這幾個人前兩年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東瀛這邊雖然按照當年各國之間的契約,給他們提供了基本生存保障,但也僅僅只到「餓不死」的程度而已,能維持住生命體徵就已經算是不錯了,想要吃飽是不可能的。
哪怕這些人,是為東瀛人攪亂大夏輿論的公知,最後潤到東瀛的潤人。
但自從大夏正式啟動撤僑行動、大批艦船和飛機抵達東瀛之後,這些潤人的處境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改善。
他們被東瀛方面挑出來作為「優先供應對象」——當然不是為了照顧他們的生活,而是因為他們還有用。
這些潤人在大夏那邊還有一些關係網絡,回去之後能夠在大夏內部帶節奏,配合東瀛方面推動一些有利於東瀛的政策。
所以這幾天,這些餓了好幾年的潤人,終於吃上了幾頓像樣的飯菜,面色也跟著回暖了一截。
見隊伍排的差不多了,為首的東瀛人對那幾個潤人開口道:「恭喜幾位先生,即將返回大夏了。」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幾個人中間,手裡捏著一本皺巴巴的護照,用一種不太響但足夠讓周圍人都能聽到的語調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從容。
「哎呀,說實話吧,我們其實也不是非想回去。這邊待著也挺好的,空氣好、環境好、人也和氣。」
「說實話,我在東瀛這邊待得挺好的,也不是非要回去不可,奈何大夏那邊非要求著接咱們回去,你說,我這怎麼好意思推辭呢哈哈哈哈——」
旁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身材消瘦的男人接上了他的話,語氣像是在附和什麼老朋友的酒桌閒談,下巴卻略微抬著。
「就是,我在這邊這幾年,多自由啊,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看什麼看什麼,大夏現在雖然情況好了一點,但有些東西吧……根深蒂固的,改不了的。」
靠在壁板上的那個人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排隊的那些大夏公民,用一種從鼻腔里擠出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優越感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對啊,我在這邊跟東瀛人處得也挺好的。」
「他們對咱們大夏人其實挺友善的,又不是什麼深仇大恨的關係,非要搞得那麼緊張,何必呢?」
「放心吧,我都跟這邊說好了,等回去之後立刻就開始工作,大夏那邊的朋友們早就等著了,回去之後先搞幾場線上座談會,把咱們在東瀛這邊的見聞好好講一講。」
一個穿著深色舊西裝的人加入了對話:「再怎麼說,咱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跟國內那些沒出過門的人不是一路的。」
「先生說得對!」東瀛人見這些人如此懂事,也是滿意地點點頭,「當然,除了這輿論方面,在糧食資源上,也得麻煩各位,幫我們安排安排。」
「畢竟......我們東瀛這幾年,也確實不好過,大夏作為禮儀之邦,怎麼能忍心看我們過得如此艱難呢?」
「當然沒問題!」
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跟著開口,聲音比前幾個都大一些,帶著一種想要蓋過別人的勁頭。
「大夏這會兒糧食那麼充裕,送點過來怎麼了?咱們回去了就趕緊把輿論帶起來,讓那邊知道知道,支援我們大東瀛就是支援他們自己——國際主義精神嘛,對不對?」
「對對對,」圓框眼鏡男點頭,語速快了一些,「而且我回去之後準備好好寫幾篇文章,幫咱們大東瀛正正名。」
「當年那些事,說白了就是被西方大國放大了的誤會,我們在東瀛這幾年親身體會到,人家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這個理,得讓國內的人好好聽聽。」
灰色夾克男又跟了一句:「你放心,我們幾個回去之後分頭行動,有的在文化圈,有的在學術圈,有的在傳媒圈。」
「各條線上都有咱們的人,節奏一鋪開,效果很快就起來了,到時候別說糧食,就算那些超凡資源也得往這邊傾斜。」
東瀛人文聞言,頓時大喜:「那就麻煩各位先生了。」
「誒好說好說哈哈哈哈——」
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算小,周圍排隊的人偶爾有人側過頭來看他們一眼,然後又把頭轉回去了。
有人皺了皺眉,有人低聲和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但沒有人直接開口打斷。
那些排隊的人手裡攥著證件,隊伍正在緩慢向前移動,不時有人被引導著走上舷梯,經過兩名超凡士兵身邊時簡單核對一下身份就通過了,整條隊伍運轉得流暢而安靜。
潤人們的談話還在繼續,有人摸出手機,對著碼頭和遠處那艘客輪拍了張照。
「行了行了,別拍了,該咱們排隊了。」灰色夾克男拍了拍前面那個拍照的人,朝隊伍尾端的方向偏了偏頭,「待會上船別磨蹭,趕緊找個好位置放行李。」
幾個人結束閒聊,慢悠悠地走到隊伍末尾排好,隨著前面的隊伍一步步往前挪。
輪到他們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圓框眼鏡男已經來到了舷梯入口前,兩名超凡士兵站在他面前,一米九多的身高和他那副營養不良的身材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他伸手把護照遞了過去,嘴裡已經開始催促了:「快點快點,別磨磨蹭蹭的,你們這些當兵的怎麼動作這麼慢呢?我告訴你啊,別耽誤我上船,不然回去之後,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居高臨下,像是在他腦海里預設好的對話模板里,他是那個永遠處在高位的一方。
左邊的超凡士兵接過了他的護照,翻開封面看了一眼,又翻到了內頁的個人信息頁,核對了一下照片和姓名,然後又翻了一頁。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但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看了圓框眼鏡男一眼,又低下頭去在腕錶上調出了一條信息記錄。
然後他把護照合上,遞了回去:「抱歉,你的的身份不符合返回大夏的標準,請立即離開登船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