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魔低語」帶來的信息碎片,如同冰錐刺入蘇臨的意識,帶來寒意與刺痛,卻也劃破了絕望的迷霧,露出一線極其危險、卻又別無他選的路徑。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悸與那低語帶來的誘惑,目光轉向身旁面色凝重的林婉。遠處的山谷,血光隱隱,邪惡的波動如同無形的潮汐,不斷沖刷著這片區域。
「林執事,」蘇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硬闖不行,求援不及。但我們或許……可以嘗試從內部,破壞其關鍵節點。」
「內部?」林婉眉頭緊鎖,「你是說潛入?且不說那血袍人和銀鱗坐鎮,陣法核心必然有重兵把守和嚴密警戒,就算能混進去,靠近血池後,我們能做什麼?以你我之力,想要摧毀那種規模的陣法核心,幾乎不可能。」
「不是摧毀整個核心,」蘇臨眼中光芒閃動,指向「七曜窺天鏡」中那沸騰的血池虛影,「根據截獲的信息和……我對那『蝮君』力量的一些特殊感應,」他斟酌著用詞,隱去了「古魔低語」中最危險的部分,「那血池深處,應該存在一個類似『陣眼樞紐』或『接引信標』的東西,是維持『通道』穩定、接引力量的關鍵。我們可以稱之為『鑰匙碎片』。」
他繼續道:「我的力量……有些特殊,對那種陰邪污穢的本源,似乎有很強的感應,甚至……一定的克制與吸引。」他沒敢說「渴望」和「吞噬」。「如果我們能設法靠近,我可以嘗試以我的力量去『觸動』甚至『干擾』那個『鑰匙碎片』。不需要完全破壞它,只要讓它變得不穩定,就足以打斷或嚴重干擾接引進程,甚至可能引發陣法反噬!」
林婉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觸動?干擾?蘇臨,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那是足以接引『蝮君』力量的核心!稍有不慎,你會被那邪惡本源瞬間污染、吞噬,神魂俱滅!而且,我們怎麼靠近?就算能靠近,在那種環境下,你能保證自己不出差錯嗎?」
「我知道危險。」蘇臨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但林執事,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坐視陣法完成,『蝮君』力量降臨,結果可能更糟。我的力量,或許是我們唯一可能出其不意的武器。」
他頓了頓,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縷灰白色、內蘊白金星點的「混沌淨湮靈力」,讓其緩緩在林婉面前展現。「這是我從沉淵死地歸來,融合了淨世蓮火本源後新生的力量。它兼具混沌、寂滅、吞噬與淨化之性,對死氣、怨念、邪穢有著極強的抗性乃至克制效果。我不敢說一定能成功,但至少……比尋常靈力更具一試的資格。」
林婉感受著那縷靈力中傳來的凜冽、純淨卻又暗藏恐怖吞噬淨化意蘊的複雜波動,心中震動。她作為元嬰修士,自然能分辨出這力量的層次與潛力,確實遠超尋常築基修士,甚至對金丹期的邪異力量都可能產生威脅。但她依舊猶豫,蘇臨是山莊的希望,更是清霜丫頭牽掛之人,若是在此隕落……
「況且,我們並非毫無準備。」蘇臨收起靈力,目光掃過周圍靜默肅立的青梧衛精銳,「我們可以製造混亂。派小隊在谷外不同方向製造小規模襲擊或破壞,引開部分守衛和注意力。而我們,可以偽裝。」
「偽裝?」林婉一愣。
「擊殺或俘獲外圍落單的『隱蛇』成員,獲取他們的衣物和身份令牌。」蘇臨冷靜分析,「我的靈力可以模擬出類似的陰寒氣息進行掩蓋,林執事您修為高深,收斂氣息偽裝成普通頭目應當不難。我們混入那些往返搬運材料或巡邏的隊伍,伺機靠近核心區域。不需要直接進入最中心,只要能進入血池能量強烈輻射的範圍,我應該就能嘗試『遠程』施加影響。」
這個計劃聽起來依舊漏洞百出,險象環生,但在絕境中,卻似乎又有那麼一絲可行的微光。林婉沉默良久,眼神在蘇臨堅毅的面龐和鏡中那越來越亮的血光之間來回移動。
最終,她咬了咬牙,眼中閃過決斷:「好!就依此計!但蘇臨,你給我記住,一旦事不可為,或你有被污染侵蝕的跡象,我會立刻強行帶你撤離!任務失敗可以再圖,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明白。」蘇臨鄭重點頭。
計劃既定,眾人立刻高效行動起來。
兩名最擅長潛伏與刺殺的青梧衛被派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灰霧中。不久後,他們帶回了三套完整的「隱蛇」灰黑色緊身衣、面罩以及相應的身份令牌和儲物袋,甚至還逼問出了一些簡單的切口和巡邏規律。
蘇臨和林婉迅速換上衣物,戴上面罩。蘇臨催動混沌淨湮靈力,小心地模擬出與「隱蛇」成員靈力近似的陰寒屬性,只是內核依舊是自身的複合高等靈力,外層則覆蓋了一層淡淡的、以「寂滅」與「混沌」特性偽裝的死氣波動。林婉則將自己元嬰期的氣息壓制到築基後期水準,同樣模擬出陰寒靈力。
與此同時,剩餘的十名青梧衛被分成兩組,由兩位假丹期的隊長帶領,攜帶了爆裂符籙、幻象陣盤等物,悄然繞向山谷另外兩個方向。他們的任務是在約定時間製造足夠吸引注意但又不至於招致雷霆打擊的騷亂。
準備就緒。蘇臨和林婉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如同真正的「隱蛇」成員,朝著山谷入口方向謹慎行去。他們選擇的時機,正是山谷內一批新的「材料」運抵,守衛注意力略有分散,且巡邏小隊換防的間隙。
憑藉逼真的偽裝、獲取的令牌以及對巡邏間隙的把握,兩人有驚無險地通過了谷口守衛的盤查(守衛只是簡單查驗令牌和感應氣息,並未深究)。踏入山谷,那股濃郁的血腥、怨毒與邪惡威壓頓時撲面而來,比在外面感受時強烈了十倍不止!
蘇臨體內的「混沌淨湮靈力」自主加速運轉,抵抗著侵蝕。眉心淨世蓮子火微微發熱,傳來安撫與淨化之意。而那兩道標記——「蝮君聯繫」近乎沸騰,瘋狂指向血池方向;「古魔標記」則再次傳出冰冷而興奮的低語:「對……就是這樣……靠近……美味的混亂……」
他強行穩住心神,與林婉低著頭,跟在一支搬運著幾塊散發惡臭的漆黑獸骨的小隊後面,朝著山谷內部走去。
越往裡走,景象越是駭人。地面溝壑中的暗紅液體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出刺鼻的腥甜。那些被封在晶體中的靈魂不斷發出無聲的哀嚎,衝擊著人的心智。空氣中瀰漫的邪惡與瘋狂,足以讓心志不堅的築基修士心神失守。
蘇臨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在飛速掃視周圍環境,記憶著守衛的分布、陣法的節點、以及可能的退路。他能感覺到,血池方向傳來的召喚越來越強烈,體內的「混沌淨湮靈力」也越發活躍,仿佛被那同源的邪惡(對寂滅、吞噬特性的吸引)與相剋的純淨(淨化特性的排斥)同時刺激著。
林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僅要維持偽裝,更要時刻關注蘇臨的狀態,準備隨時出手。
就在他們跟隨的小隊即將到達一處材料堆放點,距離血池核心區域已不足百丈,蘇臨甚至已經能隱約「感應」到血池深處某個與他體內「蝮君聯繫」瘋狂共鳴的、冰冷而暴虐的「存在」時——
異變突生!
一直靜靜立於血池旁、如同血色雕塑般的「血骸尊者」,忽然動了。
他那寬大的血色斗篷無風自動,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山谷核心區域。所有忙碌的「隱蛇」成員,包括銀鱗,都立刻停下動作,恭敬地低下頭。
只見血骸尊者緩緩抬起一隻從斗篷下伸出的手。那隻手乾枯如雞爪,皮膚呈暗紅色,仿佛被鮮血浸透、風乾,指甲漆黑尖長。
他對著山谷一側某個被陣法黑光籠罩的囚籠方向,虛虛一抓。
「嗡!」
囚籠黑光散開,露出裡面數十個衣衫襤褸、氣息奄奄、眼神絕望的修士!他們男女老少皆有,修為從鍊氣到築基不等,顯然是被「隱蛇」俘虜的倖存者。
「時辰將至,需以生靈血魂,澆灌聖陣,喚醒『門扉』。」血骸尊者嘶啞低沉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情感,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話音未落,他那隻手輕輕一揮。
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席捲而出,將那數十名俘虜修士如同抓起一把稻草般,凌空攝起!
「不——!」
「救命!」
「惡魔!你們不得好死!」
悽厲的慘叫、絕望的咒罵瞬間響起,但在那滔天的邪惡威壓下顯得如此微弱。
在蘇臨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在無數「隱蛇」成員狂熱或麻木的目光中,那數十名活生生的修士,如同下餃子一般,被血骸尊者毫不留情地、直接拋入了那沸騰翻滾、散發著無盡凶戾氣息的——血池之中!
「噗通!噗通!噗通!」
落水聲接連響起,隨即被血池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吞沒。
下一刻——
「轟!!!」
整個血池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猛然劇烈沸騰、翻滾起來!血光沖天而起,將九根骨柱映照得一片血紅!池中那模糊的龐大虛影發出無聲卻震動靈魂的歡愉咆哮,氣息以驚人的速度暴漲、凝實!
那數十名修士的血肉、魂魄,在瞬間被血池中恐怖的力量撕碎、溶解、吸收!他們的生命、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化作了最精純、最邪惡的祭品與燃料,瘋狂地注入陣法核心!
「萬靈血骸通天陣」的光芒驟然變得刺目,山谷地面那些血色溝壑中的液體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沿著陣法紋路加速奔流。天空之中,隱隱有暗紅色的雷雲開始匯聚,一種仿佛連通了九幽地獄的、令人窒息的「門扉」開啟感,緩緩降臨!
血祭,開始了!
蘇臨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抑制住那股從心底升騰而起的、混合著憤怒、悲憫與冰冷殺意的衝動。他體內的「混沌淨湮靈力」仿佛也被這血腥邪惡的一幕刺激,自發地加速運轉,散發出更加凜冽的淨化與湮滅之意。
身旁的林婉,身體也微微顫抖,眼中閃過深深的悲憤。
計劃趕不上變化。血祭開始,陣法進程將大大加快,他們原定的「伺機靠近」時間被極度壓縮!
而更讓蘇臨心神緊繃的是,在那血祭爆發的磅礴血氣與靈魂哀嚎的刺激下,血池深處,那個與他體內「蝮君聯繫」共鳴的「鑰匙碎片」,其波動陡然變得清晰了數倍,仿佛一頭沉睡的凶獸,正在被血食快速喚醒!
同時,他靈魂深處,「古魔標記」傳來的低語,也帶上了一絲急迫與更加濃郁的誘惑:
「快……門要開了……食物要來了……趁它還不夠『完整』……抓住機會……」
蘇臨抬起頭,透過面罩,望向那血光沖天的核心,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必須行動了!就在這血祭進行、陣法運轉、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