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鬼王娶親
棗核舟在雲海上空不斷疾馳。
柏徽盤膝坐在舟首,閉目養神。
小火靈則窩在蓮燈中,那團赤色暖芒一直亮著,將整條小舟籠在一層溫潤的光暈中。
後半夜,柏徽忽然睜開了眼。
前方無邊雲海中,大片陰冷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從雲層下方滲上來,以法眼望去,下方整片的氣象都顯得霧蒙蒙的。
雖然看不到實際情況,柏徽也能猜到下方地界肯定不簡單。
就在柏徽考慮要不要避開之時,一股陰冷的氣息已經主動飄了過來,漸漸逼近到棗核舟的邊緣。
就在這時,小火靈休息的蓮燈似乎明亮了一些。
那股陰冷之氣碰到火光的瞬間,發出「嗤嗤」的灼燒輕響,如同冰雪遇火,頃刻間消散得乾乾淨淨,被蓮燈的暖芒擋在了三尺之外。
小火靈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渾然不覺。
柏徽看了一眼蓮燈,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盞被小火靈隨手煉出的蓮燈,竟有如此克制陰邪之氣的效用!
他沒有叫醒小火靈,而是站起身來,靈覺發散。
被厚厚的雲氣和陰氣隔絕的下方大地,各類氣息雜亂,陰氣,妖氣,甚至還有絲絲的神道之光————
就在柏徽凝神之時,雜亂的氣息中,忽然感知到一絲熟悉的氣機,而後又一閃而逝,如泥牛入海。
「咦————」
柏徽眉頭一挑。
不過那絲氣息實在微弱,柏徽都不確定是不是感知錯了。
如果下方真有什麼異狀,以自己如今道行底蘊也絲毫不懼,但那氣息若真的是如柏徽所想,事情就有點不一般了————
沉思一番,柏徽還是袖袍一揮,棗核舟緩緩下降,穿過層層雲霧,朝前方落去。
穿過最後一片雲霧,懸停在地面時,天已近黎明。
這片地界似乎有些特殊,灰濛濛的氣機遮蔽天日,看上去總處於昏暗裡。
一座巨大的城池,巍然矗立其中。
城牆足有數十丈高,長度一眼望不到頭,青灰色的牆磚上布滿了斑駁的痕跡,顯然有些年頭了。
飛檐翹角,檐下掛著一串串紅燈籠,明明滅滅,城門大開,吊橋早已放下,隱約能看到城中有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柏徽眯起眼,靈覺掃過。
城中各類妖氣鬼氣形形色色,密密麻麻,匯聚在一起,像一團翻湧的烏雲籠罩在城池上方,唯獨沒有人氣。
「妖鬼匯聚,有意思————」
柏徽喃喃道,嘴角微微揚起。
「倒是來對了地方!」
蛟龍乃是水澤之君,可嚴格來說,也屬妖物。只是龍族威勢極大,久而久之,便被修行各界從普通妖物中獨立出來————
妖物一般會建立自己的勢力,以城池形式存在的情況,倒是少見。
如今見到這妖鬼之城,柏徽著實來了興趣。
棗核舟是在城外一座荒山上落下。
柏徽收了舟,將蓮燈握在手中,手指彈了下裡面的小火靈。
「醒醒,到了個有意思的地方。」
小火靈迷迷糊糊地醒來,小臉上寫滿了還沒睡夠的怨氣。
它揉了揉眼睛,順著柏徽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座大城和城中沖天的妖氣和鬼氣,頓時精神了。
大眼睛瞪得溜圓,從蓮燈探出半個腦袋張望。
柏徽身上水澤之氣太盛,很容易被看出根底,於是便施展蜃形斂息秘法,這是龍族獨有之術,普通生靈是絕計看不出來的。
至於小火靈,雖然根底非凡,可到現在連話都不會說,有柏徽看著,也無所謂了————
「走,進城看看。」
沿著荒山的小路,柏徽混進了進城的隊伍。
進城的妖怪很多,甚至有禮貌的排成了長隊,這讓柏徽一時間都感覺仿佛看到了普通進城的人族百姓————
如果不看這些妖物樣貌的話。
扛著比門板還大的禮盒的是熊首人身的壯漢,蛇尾人形的女子,扭著細腰,還有渾身鱗甲、分不清是什麼物種的怪物,推著一車酒罈————
這些都是還未完全化形的妖物,許多大妖老妖則都自備儀仗。
柏徽混在隊伍里,不緊不慢地跟著走,手中握著一盞蓮燈,小火靈縮在蓮燈里,只露出兩隻眼睛。
自從煉出了這個蓮燈法寶,小火靈恨不得天天呆在裡邊。
前面排著兩個妖怪,正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這次城主娶的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我上輩子見過一回,嘖嘖嘖,那身段,那臉蛋————」
「你上輩子見過的?」
「嘿嘿————反正肯定是個大美人,要是能讓我————」
「你可閉嘴吧。今天城主娶親,你提這個,不怕被扔進煉妖爐?」
「錯了錯了,當我沒說。」
兩個妖怪嘿嘿笑著,繼續往前挪。
柏徽在後面聽得分明,心中有了數。城主娶親,方圓萬里的妖鬼都來道賀。
不過此地氣氛卻有些不同,包括這些前來道賀的妖物也和尋常妖物迥異。
尋常地界妖物哪裡會有排隊的習慣————
「不知從哪裡學來的規矩————」
柏徽暗暗想著。
隊伍行進得很快。
城門口站著兩排披甲妖兵,個個牛高馬大,黑甲森森,手持長戟,目光如炬。
一個留著山羊鬍,文官模樣的化形大妖站在門邊,手裡拿著禮單,高聲唱名。
「北山黑風洞,黑風大王到!奉上千年火靈芝三株!」
「西山白骨嶺,白骨夫人到!奉上月華琉璃盞一對!」
「小聖廟夜叉將軍到!奉上金精礦石五千斤!」
每唱一個名字,便有一隊妖怪扛著禮盒進城。
那文官聲音尖細,卻穿透力極強,整個城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輪到柏徽時,山羊鬍文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哪路的?」
柏徽面不改色,遞上兩顆明珠,這才拱手開口:「散修一個,路過貴地,聽聞城主大喜,特地前來討杯喜酒。」
文官先接過明珠,又看了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明明化形完整,卻連儀仗都沒有。但也沒多說什麼,揮了揮手:「進去吧,找地方坐,別惹事。」
柏徽道了聲謝,邁步進城。
城內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要熱鬧得多。
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到處掛著大紅燈籠和紅綢,連路邊的枯樹都被纏上了紅布條。街邊的酒肆茶館坐滿了妖怪,划拳的、吹牛的、打架的,什麼都有。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肉香,妖怪的種類之多,饒是柏徽也看得眼花繚亂。
有長著翅膀的鳥妖蹲在屋檐上,有渾身泥漿的泥怪在街角打架,有七八個腦袋的蛇妖
縮成一團在路邊打盹,還有幾隻像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殭屍,僵硬地抬著一口大紅箱子,一步一頓地往前走。
正街中央,一隊樂師正在吹吹打打,鑼鼓喧天。領頭的是一隻狗妖,吹著嗩吶,腮幫子鼓得像兩個球。
「讓開讓開!別擋道!」
一個騎著黑虎的妖將大聲呵斥,驅趕著路上的妖怪。
柏徽側身讓到路邊,看著那隊樂師和妖將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
那是一座極其宏偉的宮殿,通體青黑色,殿前廣場足有數百丈方圓,擺滿了宴席,化形的單人一桌,未完全化形的就幾個擠在一起了,總之每桌都坐滿了妖怪。
甚至其間,柏徽還看到了幾位勾連了地脈水脈的山神水神————
廣場正中則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鋪著紅毯,兩側擺滿了賀禮,金銀珠寶,靈丹妙藥,法器兵刃————堆積如山。
高台後方,是一座大殿,殿門緊閉,門前站著兩排身穿紅袍的侍者,觀其陰氣森森,應該是鬼體。
殿門正中掛著一個巨大的「囍」字。
柏徽找了個角落空桌坐下,將蓮盞放在桌上。小火靈探出頭,好奇地東張西望。
旁邊一桌坐著幾個小妖,正在喝酒划拳。
「來來來,再干一碗!今天城主大喜,不醉不歸!」
「你說城主這次能成嗎?前幾次娶親,不是新娘跑了就是被搶了————」
「噓!你找死啊?城主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就是就是,喝酒喝酒!」
柏徽耳朵微微一動,前幾次娶親都沒成?
端起桌上的酒杯,杯中酒液色澤綠油油的,氣味濃烈,柏徽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把玩。
這時,廣場上忽然響起一陣號角聲。
「嗚嗚嗚————」
低沉悠長的號角聲在大殿前響起,迴蕩在整座城中,所有的妖怪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向大殿。
殿門緩緩打開。
一個身著黑紅蟒袍的魁梧身影從殿中走出。
那人生得極高,足有丈許,虎背熊腰,面容粗獷,額頭上生著一對彎曲的角,眼瞳是豎的,泛著幽光。
他頭戴金冠,腰纏玉帶,腳踩雲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霸道的氣息。
「城主!!!」
廣場上的妖怪齊齊高呼,聲浪震天。
柏徽眯起眼,靈覺暗中掃過那位城主。
竟然是鬼體!不過道行深厚,且頭生異角,不知是多少年的鬼王!
城主抬手,眾妖噤聲。
「今日本城主大婚,多謝諸位前來捧場!」妖王聲音洪亮,傳遍全場,「廢話不多說,上酒!上肉!今日不醉不歸!」
「吼!」
眾妖歡呼,宴席瞬間熱鬧起來,一片亂糟糟,只有那些道行深厚的妖物鬼物還顧及著一些形象。
城主轉身回到殿中,似乎去接新娘了。
廣場上,妖怪們開始大碗喝酒,喧鬧聲比方才更甚。
柏徽沒有動桌上的酒肉,只是安靜地坐著,觀察四周。
小火靈倒是嘴饞,偷偷伸手蘸了一點酒,送到嘴邊嘗了嘗,然後整張臉皺成一團,吐著舌頭。
柏徽看得忍不住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鄰桌的一個老妖湊了過來。
那老妖渾身黑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活像一具乾屍,但畢竟化形完全,氣息也不弱。
他上下打量了柏徽一眼,嘿嘿一笑。
「道友,面生啊,哪座山的?」
柏徽拱手:「散修一個,路過貴地,湊個熱鬧。」
「路過?」
老妖眯起眼,目光在柏徽和小火靈身上轉了轉,「你這小火靈倒是稀罕,先天火韻成靈吧?難得難得。」
這老妖眼光毒辣,竟能認出小火靈的根腳。
「道友好眼力。」
柏徽依舊不改色。
老妖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道友,別怪我沒提醒你,這城裡妖多眼雜,你這小火靈要是被人盯上,可不好辦。」
「在城中還好,大家都守著規矩,若是到了外邊兒————」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多謝提醒。」
柏徽端起酒壺,給老妖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上,舉杯示意。
「還未請教道友尊號?」
老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老夫枯骨山黃泉洞的,旁人叫我一聲枯骨老怪,你叫我老骨頭就成。」
「枯骨道友。」柏徽拱手,又給他滿上一杯,隨口問道,「這城中城主是何方神聖?
鬧出這般大排場,方圓萬里來賀,好大的威風。」
枯骨老怪眯著眼看了看柏徽,嘿嘿一笑:「你連酆都城主的威名都沒聽過?」
「酆都?!」
柏徽眉梢微挑,有些驚訝。
前世宿慧中酆都城乃是是陰曹地府所在,有十八層地獄,還包括天子殿、黃泉路等等。
不過,這方天地沒有陰曹地府,哪裡來的酆都?!
「對!」枯骨老怪點點頭,接著開口,「這位城主自稱酆都鬼王,占據此地已有千年,修為深不可測,據說還要成就鬼仙之位。他手底下妖兵鬼將數以萬計,方圓數萬里的山頭,哪個不給他幾分薄面?」
「今日娶親的是他第幾房?」
柏徽想了一下,又隨口問道。
枯骨老怪似乎也是個話嘮,樂得解釋。
「第三回娶了。頭一回娶的是一位山神之女,結果還沒拜堂,那山神就領著兵將打上門來,把人搶回去了。第二回娶的是個狐仙,成親當晚那狐妖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這是第三回。」
「那這回娶的又是誰家女子?」
「不知道。」
「不知道?」
這老骨頭看著像個百事通,沒想到也有不知道的事。
枯骨老怪點點頭,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這位新娘的來歷,整個城裡沒幾個人知道,只聽說是鬼王親自上門提的親,兩家商議了半年才定下來。」
「不過————」枯骨老怪嘿嘿笑了兩聲,「想來恐怕不是貴女,否則怎麼會嫁到這陰氣森森的鬼城來————」
柏徽還欲再問,大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鐘鼓之聲,雄渾悠揚,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喧譁。
「新娘出來了!」
不知哪個妖怪高喊了一聲,眾妖紛紛起身張望。
殿門大開,兩隊鬼侍提著紅燈籠魚貫而出,分列兩側。
酆都城主大步走出殿門,身後跟著一個身穿大紅嫁衣的女子。
只見那女子身形修長,體態婀娜,雖然蓋著紅蓋頭看不清面容,但光是走路的姿態就
足以讓眾妖直了眼。
蓮步輕移,裙擺微動,偶爾微微一晃,便有淡淡的異香飄散開來。
柏徽遠遠望著那新娘,法眼掃過,可那女子身上似乎有寶物遮掩氣息,看不真切。
「有些奇怪————」
柏徽也說不上來,可靈覺中總有怪異之感。
「好傢夥————身段是真不錯!」
枯骨老怪盯著那女子,湊到柏徽身前,砸了砸嘴。
柏徽看了一眼這老色批,沒有接話————
廣場上的妖怪們開始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酆都城主牽著紅綢,領著新娘慢慢走向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