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圍三缺一
昌平北門。
相較於南門那邊震天動地的喊殺,北門的戰事要冷清許多。
許秉鉞立在城樓之上,眉頭緊鎖,其肩頭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
雖說身上有傷,可眼下戰事吃緊,人手不夠。
即便是他這個傷員,也不得不出上一份力,在此處統籌防務。
好在相較於其餘三門,北門外的敵軍要鬆散得多,攻起城來也是稀稀拉拉,更像是在做做樣子。
起初,許秉鉞還覺得慶幸,但後來便覺出了不對勁。
這熟悉的感覺————
經典的圍三缺一。
當初在廣都時,賊軍似乎就是這麼打的————
這個念頭剛在心頭轉過一圈,南門方向驟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譁。
但不是攻城的喊殺聲。
好像是大軍潰敗的聲音!
許秉鉞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只見大量潰兵從後方的街巷幹道湧來,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城內主街向北奔逃。
棄刃卸甲、滿身血污的士卒,嘶吼狂奔,各種紛亂聲響混雜在一起,模糊不清。
見此情形,南門城頭上的守軍也不由慌了神,頻頻回望城內,其軍心已然開始動搖。
「止步!有敢退者,斬之!」
許秉鉞見狀,連忙厲聲呵斥,隨後帶著親衛馳下城樓,一把揪住一個從南邊逃過來的潰兵。
那人滿臉血污,但甲冑齊全,看模樣竟還是孫恪的親衛。
「這是怎麼回事!」許秉鉞吼道。
那親衛面色慘白,牙關顫抖,哆嗦半天,方才艱難擠出一句話:「敗了————全線潰敗————賊軍已經登上城頭,將軍他————「」
豈料話還未說完,轉角突然湧出大波潰兵,將那親衛裹挾著沖走了。
許秉鉞見狀,愣在原地。
難不成,孫恪已經陣亡了?
「都尉!」
身旁的賈似道突然開口,神色還算鎮定。
他上前兩步,壓低聲音急諫道:「南門已破,昌平怕是守不住了!眼下只有從北門突圍,或許可有一線生機!」
許秉鉞回過神來,咬牙點頭。
帶著身邊的十幾名親衛和賈似道,奮力撥開潰兵的人流,朝北門城門口擠去。
奈何此刻的門洞內,已是人山人海,堵滿了想要出逃的人群。
不但只是潰兵,還有許多民夫和部分城中百姓,都想從此處逃離。
有人被推倒在地,轉瞬便被無數雙腳踩過,慘叫聲淹沒在震耳的喧囂中。
如此情況下,縱使城門大開,人群湧出去的速度,也慢到令人絕望。
許秉被親衛護在中間,人群洶湧,不小心磕碰到了其肩頭的箭傷。
霎時間,一陣劇痛鑽心襲來,讓人冷汗直冒。
好不容易擠至門口,眾人驟然僵住。
只見前方的城門口處,正被數百丹陽青巾列隊堵死,青巾束首,刀盾在前,長戟列後。
潰兵們每湧出去一個,便被砍翻一個,屍體在城門口越堆越高。
更遠處,還有騎兵的影子在游弋。
果然。
所謂圍三缺一,這「一」從來就不是生路,是陷阱。
許秉鉞見之,心頭一片冰涼。
正當其進退兩難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回首望去,只見孫恪在張度和數十親衛的護衛下,從人潮中硬生生擠了過來。
許秉鉞見狀大喜,連忙帶著手下奮力靠攏過去。
雙方在潰兵洪流中艱難會合,數十名親衛將二人護在中央,總算在人潮中勉強站穩了腳跟。
「姐夫!」
許秉一把扶住孫恪,觸手便覺對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孫恪左臂的創傷已然崩裂,鮮血順著手肘滴落,面色慘白如紙。
他看向許秉鉞,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
張度在旁喘著粗氣,打算解釋來龍去脈:「南門不知為何出現潰敗,賊軍已經入城,將軍他————」
「不必多說。」
孫恪緩過神來,擺了擺手,嗓音沙啞道:「當務之急,是突圍出去,餘下之事,後續再論吧。」
張度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出言。
這時,一旁賈似道突然開口道:「都尉,眼下想要突圍,怕是沒那麼容易。」
「我等聚攏了數十精銳,且隊列嚴整,遠非四散潰兵可比。這般顯眼的陣勢,若是貿然外沖,必然會被城外的賊軍盯上。」
「而以數十人直面數百人的敵陣,恐怕勝算渺茫————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許秉鉞和孫恪聞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顧慮。
幾人正猶豫間,身後驟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
慘叫聲此起彼伏,卻並非敵襲。
只見一隊人馬從潰兵洪流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為首的壯漢身形彪悍,手中大刀狂劈橫掃,所過之處血肉飛濺。
擋路者無論是不是己方士卒,盡數被斬殺倒地,毫不留情。
身後百餘名甲士滿身血污,卻隊列森嚴、步伍不亂,與周遭潰散的亂兵判若雲泥。
來人不是李傕,還能是誰?
孫恪見狀,瞳孔微微一縮。
李傕殺的是他的兵!
那些被劈翻的潰兵,都還穿著守軍的衣甲,有的甚至是他的親衛營舊部。
可李催的刀落下去時,沒有半分猶豫,仿佛砍瓜切菜一般。
片刻後,李催率眾逼近。
孫恪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
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看他。
「都尉!」
李催大步上前,目光死死落在許秉鉞滲血的肩頭,衣甲早已被鮮血浸透,面色慘白不堪。
「末將來遲,讓都尉受驚了!」
李催單膝跪地,嗓音急促沉凝。
手上繃帶早已血染斑駁,握刀之手依舊穩如磐石。
許秉鉞連忙將之扶起,心緒動容,感嘆道:「沒想到又是稚然你。」
「都尉,」
李傕聞言,裝作擔心,沉聲道:「眼下南門方向的敵軍已經湧入了城中,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未將護您衝出去!」
其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許秉鉞身上,關切之意溢於言表。
至於一旁的孫恪,他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算是打了個招呼。
見狀,孫恪不得不將滿腔話語,盡數咽了回去。
罷了,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有了李催這一百多名建制完整的戰兵加入,局勢頓時不同了。
這些人雖然也是從南門撤下來的,但隊列絲毫不亂,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居後,進退之間章法分明。
他們往城門方向一壓,周遭的潰兵頓時如遇虎狼,紛紛避讓,竟在擁擠的門洞內讓出了一條通道。
「張度。」
孫恪壓低聲音,對身側的張度吩咐道,「讓大家跟緊,不要被衝散了。
張度會意,立刻招呼親衛依附在軍陣周邊。
李傕已經走到了隊伍最前方。
他單手持刀,另一隻手從地上撿起一面不知是誰丟棄的盾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許秉鉞,沉聲道:「都尉,末將來開路,您跟在隊伍中間,切莫分散。」
許秉鉞點頭:「稚然,你————小心些。」
李催咧嘴一笑,粗獷的面孔上露出一口白牙:「都尉放心,末將的命硬,死不了的。」
說罷,他轉過身去,面上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厲的殺意。
「弟兄們!」
他將環首大刀高高舉起,刀身上映出門洞外敵軍陣列的影子,「隨我殺出去!」
「殺——!」
上百人齊聲怒吼,聲浪在狹窄的門洞內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傕一馬當先,率先衝出城門。
迎面便是一排丹陽青巾的盾牆。
青巾兵似乎是沒料到,這一群潰兵中,會突然殺出一支成建制的隊伍。
前排刀盾手本能地舉盾格擋,卻被李催連人帶盾撞飛出去。
環首大刀順勢橫掃,刀光過處,兩名長槍手的槍桿齊齊折斷。
「壓上去!」
李催身後的刀盾手緊跟著衝上,盾牌相撞,發出沉悶的巨響。
兩股力量在城門口狠狠碰撞在一起,金鐵交鳴,血肉橫飛。
丹陽青巾的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不要戀戰!沖!」
李傕見狀,暴喝一聲,率先從缺口中殺了出去。
他身後的士卒緊緊跟隨,護著中間的許秉鉞和孫恪,如同一柄尖刀,狠狠鑿穿了丹陽青巾的陣列。
但代價同樣慘重。
尤其是最外圍的那些親衛,幾乎是每前進一步,都會有人倒下。
李傕沖在最前,環首大刀舞得密不透風。
他的武藝算不得精妙,但勝在力大勢沉,每招每式,都帶著股一往無前的狠勁。
丹陽青巾的刀盾手,竟然無人能擋他一個照面。
短短數十息,他便連劈帶砍殺了六七人,渾身浴血,已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終於,陣列被鑿穿了。
李傕率先衝出重圍,回頭看去。
只見身後跟著衝出來的士卒已不足半數,尤其是那些親衛,幾乎全軍覆沒。
許秉鉞和孫恪等人被夾在中間,倒是安然無恙,只是面色愈發蒼白。
「走!」
李催沒有半分停歇,帶著隊伍向北疾馳而去。
身後,丹陽青巾試圖追擊,卻被高昂派人攔住了。
「不必追了。」
遠處的土丘上,高昂勒馬而立,遠遠望著這一切。
直到李催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方才撥轉馬頭,淡淡道:「收兵,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