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江臨近況
江臨郡城,秋風蕭瑟。
城頭上的香積教旗幟已然褪色。
原本的赤紅被日曬雨淋浸成了暗褐,邊緣殘破的一角,在風中無力地耷拉著。
秦廣烈站在南門城樓之上,單手撐著垛口,身子微微前傾,向下窺視。
他的身形比之先前愈發消瘦了,就連身上的袍甲,都已有些支撐不起來了。
「渠帥,該喝藥了。」
話音未落,親兵阿福端著一碗湯藥,從馬道快步上來。
碗沿還冒著熱氣,汁濃如墨,藥性虎狼,遠遠便聞得見一股子苦腥味。
秦廣烈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滋味從舌尖蔓延至喉底,讓人不由得眉頭直皺。
不過隨著藥液入腹,一股溫熱的氣息從他體內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在經脈中錯亂淤堵的異力,也被這股藥力暫且壓了下去,痛楚迅速減緩。
秦廣烈將空碗遞還給阿福,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嘆了一口氣。
一個月前,這藥能管大半天,甚至一整日。
可茹今,一碗下去,不過管得了一兩個時宸,藥性愈來愈弱。
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他收回思緒,將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城外,是官軍的營寨。
營帳連綿數里,自北門起,沿著東、西兩面向南延展,將整座江臨城箍得嚴嚴實實,獨獨留下南門方向一個缺口。
營寨之中旌旗林立,炊煙裊裊,隱約可見巡邏士卒往來穿梭的身影。
圍三缺一。
經典的困城之術。
但和周世安那次不同,江臨城的南門外是開闊平地,有沒有埋伏,一覽無餘。
這說明,官軍主將的殺敵意願並不強烈,甚至有意放敵人一條生路。
「昨夜又跑了多少人?」
秦廣烈收回目光,聲音沙啞。
阿福下意識地壓低嗓子,往左右掃了一眼,才輕聲道:「三十七個。」
秦廣烈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人心是震懾不住的。
當士卒們得知湘州淪陷、天王被擒的消息時,潰散便已經開始了。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最後是整什整隊地逃跑。
他們趁夜縋城而下,有的投了官軍,有的逃進山里,有的乾脆不知所蹤。
對此,秦廣烈殺過,罰過,勸過,但都收效甚微。
因為他沒辦法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援軍在哪裡?
趙洪和李長庚退守蜀州,能守住關隘自保,已是萬幸,哪還有餘力回援江臨?
因此,這座城從一開始就是棄子。
是用來拖延官軍腳步的絆腳石,結局早已註定。
江臨城外,官軍大營。
中軍帳內,主將司馬琛正斜靠在胡床上,手裡捧著一卷兵書。
他年方三旬,面容白淨,一身錦袍纖塵不染,腰間玉佩溫潤如脂。
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領兵打仗的將軍,倒更像是那些出入台閣的文官。
事實上,他也確實不是那種能衝鋒陷陣的猛將。
司馬琛出身顯赫,是南吳頂尖高門大閥的嫡系。
此番,本是作為吳培公的副手隨軍南下,意在鍍上一層軍功。
吳培公讓其留守漢元,也正是基於此項考慮。
其在臨走時,只命他護好糧道,便分潤一份軍功,僅此而已。
而出兵收復江臨這件事,純屬意外。
兩個月前,有消息傳來,說朝廷大軍已從湘州西進,兵鋒直指作為賊軍根基的蜀州。
香積教賊軍不得不派主力回援老巢,漢州地界上只留下了少量守軍。
司馬琛麾下將領紛紛進言,說這是天賜良機。
若能拿回江臨,便是白撿一份收復失地的大功。
待日後回朝,封賞必不會少。
司馬琛自是心動了。
功勞這種東西,誰會嫌多呢?
於是便有了這場圍城。
只是他沒想到,這座看起來搖搖欲墜的孤城,竟能撐這麼久。
「將軍。」
帳外傳來副將的聲音。
「進。」
簾幕掀開,副將王行瑾大步而入。
他身量不高,卻肩寬背厚,甲冑在身撐得鼓鼓囊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是司馬琛麾下,為數不多真正能衝鋒陷陣的將才。
「將軍,末將有一事請教。」
王行瑾抱拳行禮,沉聲道:「我等圍城已有一月有餘。每日皆是派小股兵馬佯裝叫陣,射幾輪箭便撤回來。」
「將士們在營中閒得發慌,都在問末將,何時才能總攻?」
司馬琛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古怪,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理喻的話。
「總攻?」
「為什麼要總攻?」
他將兵書擱在案上,起身踱了兩步,「你也是軍中老人了。」
「強攻一座有準備的城池,要填進去多少人命,難道心裡沒有數嗎?」
王行瑾一怔。
「江臨城雖不算什麼雄城大邑,但也是一郡之署,城高池深,垛口齊全。」
「那個秦廣烈又是個久經戰陣的老將,再加上城中守軍雖少,卻都抱有死志,已形成了衰兵之局。」
司馬琛的聲音不緊不慢,悠悠道:「若真要強攻,就算能拿下來,也得折進去至少三五千人。」
他擱下茶盞,看向王行瑾,「你覺得,咱們有這個必要嗎?」
王行瑾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
司馬琛心中想法十分明確。
他是留守漢元,奉命護衛糧道,不是奉命收復失地。
能奪回江臨是錦上添花,多一筆功勞,但即便拿不下也不算什麼罪過。
若是為了錦上添花,折損了摩下數千將士,那就不值當了。
屆時,就算是功,搞不好也變成了過。
「那將軍的意思是————」
「等著就行了。」
司馬琛重新拿起兵書,翻到方才讀到的那一頁,「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哀兵之氣,盛而易衰,銳而難久。」
「等著吧,最多再有十天半個月,這江臨郡城,便可不攻自破。」
他的語氣平淡,卻分外堅定。
王行瑾抱拳,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帳中重歸寂靜,只余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司馬琛的想法不能說錯。
從兵法上講,圍城待降,確實是最省力的法子。
他唯一算漏的,是千里之外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