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重島
「你還沒有忘記吧？」
史基開口，語調比平時壓得低了些，像是在這片太過空曠的殿堂里，連他這樣的人物也不自覺地收斂了嗓門。
「上次在蜂巢島找你合作的事情。雖然你拒絕了我，但我又來了！」
安努斯沒有接話，史基見他不吭聲，便自顧自地往下說。
「怎麼樣？洛克斯已經倒下了，可以考慮考慮我了吧？紐蓋特那傢伙只想著收兒子，羅傑那混蛋更別提，滿腦子都是繞世界一圈。這片大海上能跟你站在一起的，除了我史基還有誰？基哈哈哈！」
安努斯聽完，沉默了大約兩三息的工夫。思緒在這一兩息之間已經轉了好幾道彎。
【飄飄果實。史基這傢伙雖然狂妄，但飄飄果實的力量確實是實打實的。
天國的版圖從神之島向西綿延近四千里，島雲之間靠著雲河連接，可雲河的走向受限於氣壓與溫度，繞來繞去，從布萊恩到西極雲原，單程就要走將近一個月。
雲軌雖然能解決一部分問題，但云軌的建造成本太高了，釉雲的燒結需要高溫高壓，匠人們日夜趕工，三個月才能鋪出不到百里。
而空島最缺的東西，是土地。】
這個念頭從他腦中掠過時，史基還在那張矮得讓他膝蓋高高聳起的釉雲長椅上坐著，等著他的答覆。
安努斯的視線重新聚焦，落在史基臉上。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我有什麼好處？」
史基聞言，嘴角那絲弧度像被風吹開的帆一樣猛然鼓起來，整個人從長椅上站起身，金髮在夕光里晃了一下。
「好處？好處當然有！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財富？名聲？權力？還是想要哪座島？只要你開口，我史基一」」
「財富名聲權力，」安努斯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採購清單，「那些東西對我沒有意義。空島上有的是黃金，天國的子民不需要知道金獅子是誰，至於權力.....你已經在這座殿堂里坐了這麼久，應該看得出，我不缺。」
史基張了張嘴，那股子剛鼓起來的氣勢像被針扎了一下的皮球，嗤嗤地往外漏氣。
「那你想要什麼？」
安努斯終於停下了叩擊扶手的動作，右手抬起來，朝殿堂穹頂的方向指了指。
史基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看。
「天空。」安努斯說，「我要一片土地。青海的土，青海的岩，青海的山。用你的飄飄果實，將它們搬上來。」
史基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大笑。
「基哈哈哈！你要地？青海最不缺的就是地！到處都是沒人要的荒島，礁石灘，爛泥巴地，你要多少我搬多少！」
「不是隨便什麼地。」安努斯搖頭，「我要的是能種莊稼的地，能在上面建城的地。」
「面積要夠大，地質要夠穩，海拔要夠高，否則搬上白白海之後，氣壓驟降，岩體會因為內外壓力差自行崩解。」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翻過一頁早已寫好的筆記。
「砂岩和頁岩不行，孔隙率太高，氣體在孔隙中膨脹會導致岩體從內部碎裂。
石灰岩勉強可用，但需要事先做脫水處理，否則碳酸鈣在低壓環境下會加速風化。
最好是花崗岩和玄武岩，火成岩，緻密，抗壓強度高，熱膨脹係數低，在高空溫差變化下不容易產生結構裂縫。」
這番話他說得極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批物資的規格要求，可史基聽在耳朵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瞪著眼，眨巴了兩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好幾回，最後冒出一句：「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
「貝加龐克博士教我的。」
安努斯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神之島上空，大約三千尺到五千尺的區間，我要在那裡擴建出八重陸地，層層疊疊，從最低處到最高處，每層之間保留足夠的空間，用雲軌和雲河串聯起來。」
史基的眼睛亮了。他不是那種能被地質學名詞打動的人，但「八重陸地」這四個字他聽懂了。他聽懂了安努斯要做的不是小打小鬧，而是一件大手筆的事情。
「八重陸地！基哈哈哈！這才像你！我就知道你不會甘心窩在幾片島雲上頭當什麼神！」
他站起來，在殿堂里來回踱了兩步，影子在夕光里晃來晃去，泄露了他此刻的興奮。
「你要的東西我可以給你。但禮尚往來，我也有件事要你幫忙。」
安努斯沒有接話，只是將右手重新搭回扶手上，等著史基自己說出來。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我在新世界的一座島上伏擊羅傑。」
史基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神座，「所有的布置都做好了。艦隊，航線，埋伏點，連撤退路線都準備了三條。羅傑的船小，人少，正面撞上我的艦隊，他跑不掉。」
他說到這裡，語速忽然慢下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一番掂量才從嘴裡吐出來，「但奧羅·傑克遜號上有兩個人比較麻煩。」
「雷利。賈巴。」
安努斯替他說了。
史基點了下頭，牙關咬了一下，「羅傑交給我，雷利和賈巴你替我攔住。不需要你打敗他們，只要拖住，拖到我和羅傑分出勝負！」
「雷利和賈巴，我可以替你攔。」安努斯說，「但伏擊的時間、地點，由我來定。」
「為什麼？」史基皺眉。
「因為我不信任你。」
安努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之坦然，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你臨時變卦的本事不下於你的劍術。如果讓你自己定時間和地點，你大可以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把我的天軍晾在伏擊點上，自己去追羅傑，留我一個人背鍋。」
史基被這番話噎得臉色青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復過來，反而咧嘴笑了。
「基哈哈，安努斯，你還是這麼不近人情。」
「不是不近人情。」安努斯說，「是合作歸合作，防備歸防備。兩件事不矛盾。
史基沉默了一息，然後點了下頭。
「行。時間地點你定。」
「那就這麼定了。」
安努斯從神座上站起身，素白衣袍的下擺從雲面上滑過，那對白底銀紋的寬大翅膀在星光里微微展開。
「八座島，搬來，我替你擋雷利和賈巴。」
史基走出神殿時，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了。
莉莉絲將那隻釉雲托盤和兩隻杯子收走，杯底殘存的琥珀色液體在貝燈的光里晃了一下，映出她臉上那一絲極淡的、旁人不易察覺的憂慮。
她將托盤端回側殿，擱在盟洗台上，然後折返回來，站在安努斯身側。
安努斯站在拱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星光浸透的雲海，翅膀半收半展。
「安努斯大人。」莉莉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嗯。」
「金獅子的野心，恐怕不止於此。他今天願意幫您搬島，是因為有求於您。一旦羅傑的事情結束，他未必還會像今天這樣好說話。到那時候，我說的是萬一....
，跟了安努斯這麼多年，她太了解史基這種人了。
史基不是洛克斯—
洛克斯是瘋子，但瘋得坦蕩，瘋得讓人看得清他的刀鋒從哪個方向砍過來。
史基不一樣，史基是那種會在背後拍你肩膀、同時將另一隻手裡的刀悄悄對準你的腰眼的人。
上一回在蜂巢島，王直往升降梯井道里扔炸彈的時候，史基就站在旁邊笑。
安努斯沒有回頭。
「那正合我意。」
莉莉絲的眉梢微微一跳，忽然明白了安努斯要的不是史基的合作，是史基的果實。
安努斯將來要從這片大海上收割的果實能力。飄飄果實，位列其中。
史基離開神之島後，約莫過了一個半月，第一座島便到了。
那日正是清晨，神之島上空那片被劃定為「第一重陸地」的空域裡，忽然暗下來。
神殿衛兵們最先察覺異樣，紛紛仰頭望向天空。緊接著是訓練場上的羽人天兵，正在練習編隊飛行，翅膀扇動的聲音原本連成一片，密集而均勻，此刻卻漸漸稀落下來，到最後一個接一個懸停在半空中，仰著臉，被那片不斷下壓的陰影奪去了所有聲音。
島嶼從雲層中緩緩降下。
那是一座真正的島，灰黑色的岩體在日光里呈現出一種沉鬱的、類似鑄鐵般粗糙的質感，岩壁表面布滿風化的溝壑和地衣乾涸後留下的暗綠色斑塊。
島底是不規則的錐形，被切斷的岩層斷面參差不齊，露出內部一層層疊壓的岩脈。
史基站在島底正下方，雙臂抱胸，金髮被高空氣流吹得向後紛飛。
他嘴裡叼著雪茄，菸頭在風裡明明滅滅，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中，大衣下擺獵獵作響，周圍還懸浮著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石，那是切割島嶼時產生的碎料，被他順手帶上來當作點綴。
他看見安努斯從神殿裡走出來，展開那對白底銀紋的翅膀升上高空，便咧開嘴，發出一陣極其洪亮的笑聲。
「基哈哈哈！安努斯！第一座！你驗驗貨！」
安努斯懸停在那座島的正前方，距離島底的岩斷面大約二十步。伸出一隻手，掌心貼上岩體表面。
岩石觸感冰冷而粗糙，花崗岩晶粒在日光里泛著星星點點的微弱閃光，那是石英和長石的解理面在反光。
他的指尖沿著一條岩脈的走向慢慢滑過，感受著岩體內部的結構。緻密，均勻，沒有肉眼可見的裂隙。
「不錯。」他收回手，朝史基點了下頭。
史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將雪茄從嘴裡摘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朝安努斯的方向點了一下。
「後面還有七座，陸續送到！」
接下來的兩個月里，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第六座，第七座，相繼從雲層中降下來。
安努斯在神之島上空將它們按預先規劃好的層次和間距排列好，用釉雲建造的支撐柱將每座島與下方的島體錨定在一起。支撐柱內部嵌入了大量經過強化的加工雲纖維，強度足以承受島嶼自重加上風力載荷。
貝加龐克通過大熊送來了結構穩定性的計算數據，每一根支撐柱的直徑、壁厚、嵌入深度都經過精密的力學分析，確保在百年一遇的強氣流衝擊下不會產生結構性形變。
天國的子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些從布萊恩、盧比亞、卡姆、特拉、黑文洛克乃至西極雲原趕來的空島人，乘著貝船、騎著威霸、甚至徒步沿著新鋪設的雲軌從四面八方匯聚到神之島周圍，仰著頭，望著天空中那七座懸浮的島嶼，張著嘴，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
泥土，那是空島人世代只能在交易所里用黃金和貝去換的、一小袋一小袋捧在手心裡的泥土。
而現在，整整七座島，就這麼懸在他們頭頂，在日光里泛著那種濕潤的、肥沃的、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深褐色光澤。
許多老人跪下來，用一種安努斯只在古籍上見過的古老手勢將雙手交叉按在胸口，額頭抵著島雲表面，嘴裡喃喃念著他聽不懂的、代代口傳下來的禱詞。
最後，第八座島到了。
那日安努斯正坐在中央殿堂的神座上，批閱從西極雲原送回來的擴張報告。整個殿頂上方驟然變得昏暗。安努斯抬頭看向窗外，皺了下眉，背後的翅膀從神座靠背兩側展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電光，從拱窗中穿了出去。
第八座島已經降到了預定的位置。
但那座島的體積遠超安努斯的預期。
島頂的地面沒有鋪上泥土，反倒是鋪著一層平整的、稜角分明的人造石板，灰白色的石板拼成一塊規整的廣場，廣場正中央嘉立著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築，建築外牆上，赫然塗著海軍的海鷗標誌。
海軍基地。
史基搬來的第八座島上，居然有一座完整的海軍基地。
廣場上、建築周圍、圍牆後面的操場上，到處是身穿白色制服的海軍士兵。
安努斯懸停在島的上方，翅膀在高空氣流中輕輕調整著角度。他低頭看著底下那片亂成一團的海軍基地，深吸一口氣，然後朝下方落去。
史基正站在基地廣場正中央那根旗杆旁邊，一隻腳踩在旗杆底座上，胳膊肘撐著膝蓋，姿態懶散得像一個剛乾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活、正在等僱主來驗收的工人。
他看見安努斯落下來，咧嘴一笑，「基哈哈哈！安努斯！第八座！怎麼樣，喜歡不喜歡這個禮物？」
安努斯落在廣場的石板地面上，環顧四周，視線從那些驚恐萬分的海軍士兵臉上掃過，落在廣場邊緣堆著的幾門火炮上，炮口還蓋著防塵布，顯然是被連人帶炮一起搬上來的。
然後看向史基。
「太亂來了。」
史基的笑容沒有任何收斂，反而更加得意了。
「我在路上遇到他們的，正好擋在我運島的航線上。我想著反正也是順路，就一起帶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