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喲，體面人
事情發酵的速度，遠比江潮預想的要快。
擼川那段視頻在網上掛了三天，點擊量已經破了五百萬。
在這個寬帶還沒普及、視頻網站剛起步的年代，五百萬是個驚人的數字。
各大論壇的娛樂版塊被這個話題刷屏，連平時不怎麼關注電影的人都開始討論。
不是討論電影本身，是討論兩個導演之間的恩怨。
天涯八卦版塊里，一個標題為「擼川飯局狂噴江潮，兩人到底什麼仇什麼怨？」的帖子被頂到了首頁，回複數突破了兩千條。
貼吧那邊也沒閒著，江潮吧和擼川吧同時被攻陷，雙方粉絲在對方的貼吧里刷屏，管理員刪帖都刪不過來。
江潮吧的吧主發了一個置頂帖，標題是：關於近期爭議，請吧友理性討論，不要人身攻擊。
擼川吧的吧主也發了類似的帖子，但底下回復的第一條就是，理性個屁，他都罵到我們頭上了。
江潮看到這些的時候，正在剪輯房裡跟曾劍過《恐怖直播》的素材。
溫晴笑著把這件事告訴他，同時還把電腦推過去給他看。
江潮掃了一眼，不在意道：「無聊。」
「你不打算回應？」溫晴有些好奇笑問著。
「回應什麼？回應他喝酒之後配頭孢才說的胡話？」江潮搖了搖頭，「我沒時間。」
溫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曾劍從頭到尾沒抬頭，滑鼠在時間線上划來划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好奇地開口：「你不生氣？」
江潮毫不在意地說道：「但生氣也沒用，我總不能去弄死太郎吧。」
曾劍點了點頭，沒再問。
其實擼川那邊一直沉默著。
江潮知道為什麼。
他太清楚娛樂圈的套路了。
那就是出事之後先裝死，等熱度自然消退。
但這次不一樣，擼川的沉默沒有讓熱度降下來，反而讓更多人開始挖他的黑料。
有人在論壇上翻出他當年拍《可可西里》時被指控抄襲的舊帳。
那就是04年《可可西里》上映後，曾有野生動物攝影師指責該片大量鏡頭與其紀錄片雷同，雖然最後不了了之（鈔票術），但這個話題被重新翻了出來。
有人扒出他在某個採訪里說過的爭議言論：「現在的年輕導演太浮躁，還沒學會走就想跑。」
還有人在天涯上發了一個長帖，把他這幾年拍的電影票房數據拉出來跟江潮的對比。
那個帖子寫得挺專業的，像是在電影行業待過的人。
帖子開頭第一句是：「擼川說江潮沒拿過導演獎，那咱們就不比導演獎，比比票房。」
然後列了一個表格，《可可西里》票房六百多萬，《活埋》一千零三十七萬，《謊言》兩千三百多萬。
表格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數據來源：廣電總局。如有錯誤，歡迎指正。」
帖子最後一段寫著：「票房不是衡量電影好壞的唯一標準，但至少能說明一件事：
觀眾願意花錢看誰的片子。
擼導的《可可西里》拿了那麼多獎，票房只有六百多萬，觀眾不買帳。
江潮的《謊言》沒拿什麼國內大獎，票房兩千三百萬，觀眾買帳。
誰對誰錯，我不知道。但觀眾用腳投票了。」
這個帖子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回復就破了五百。
大部分是站江潮的，也有幾個替擼川說話的，但很快就被淹沒了。
不過真正讓擼川坐不住的，不是網友的議論，是有人給他打了電話。
據後來圈裡流傳的說法，給擼川打電話的是他父親擼天明。
老爺子在電話里說了什麼沒人知道，但擼川掛了電話之後，臉色很不好看。
擼天明在電話里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你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嘴，早晚要出事」
第二句是「你了解他嗎？你了解他的片子嗎？你什麼都不了解就亂說」；
第三句是「馬上處理，別讓事情鬧大...」
擼川在電話這頭一聲沒吭，聽完就掛了。
然後，擼川的經紀人開始四處打電話。
打給媒體，打給同行，打給圈裡的長輩。
內容大致相同，那就是：「擼導那天喝多了，說的話不是那個意思，希望大家不要過度解讀。」
可惜沒人去買帳。
因為那段視頻太清楚了，擼川說的每一個字都被錄了下來。
喝酒是事實，說那些話也是事實。
喝多了這個理由，用一次還行，用多了就不靈了。
而且那天在飯局上的人不止一個，有人私下跟媒體說：「擼導那天喝得確實不少，但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思路很清晰，不像是在說胡話。」
這話傳出去之後，擼川那邊更難堪了...
江潮接到韓三屏的電話，是在事發第二天下午。
「江潮，擼川那邊的事，你知道了吧？」韓三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辦？」
江潮靠在椅背上，無所謂道：「他愛說什麼說什麼，我不回應。」
「你不回應是對的。」韓三屏頓了頓，「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擼川的父親，是擼天明。」
江潮知道這個名字。
擼天明，著名作家、編劇，寫過《蒼天在上》《大雪無痕》等作品，在文藝界有很深的人脈。
他的作品多次獲得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在文藝界的話語權不小。
「我知道。」江潮說。
「知道就好。」韓三屏的語氣很平靜，「我不是讓你怕他，我是讓你知道，這個圈子裡有些事不是誰對誰錯就能解決的。
你有理，不代表你就可以隨便說。
有時候，你占著理，但你說了不該說的話，理就跑到別人那邊去了。」
「我不會隨便說。」
「我知道你不會。」韓三屏笑了，「你小子，比誰都會做人。但別人會不會說，你控制不了。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別讓任何人抓住你的把柄。」
掛了電話，江潮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溫晴端了一杯水進來，放在他面前，沒說話只是默默轉身出去了。
江潮看著那杯水，沒喝。
錢駿這時衝進了江潮的辦公室。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惱，眉毛擰成一團o
「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我剛接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圈裡人打來的，你猜他們說什麼？」
「說什麼？」
「讓你別跟擼川計較，擼川那人就是嘴欠，別跟他一般見識。而且他爸是擼天明，鬧大了對誰都不好。，」錢駿學著電話里那人的語氣。
江潮沒說話。
錢駿繼續說，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操，什麼叫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先在飯局上罵你，視頻被傳到網上，現在倒成了你跟他計較了？這是什麼邏輯？我特麼聽了都想罵人。」
「這就是圈子的邏輯。」江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看著天花板，「你越計較，他們越覺得你小氣。你不計較，他們覺得你好欺負。怎麼都不對。」
「那怎麼辦？」錢駿瞪著眼睛看他，像是等著他出一個大招。
江潮站起來笑道：「該幹嘛幹嘛。《恐怖直播》的後期不能停，我們沒時間跟他在那耗。」
錢駿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你這個人，心態真好。」
「不是心態好。」江潮轉過身，看著他，「是沒時間生氣。生氣又不能當飯吃。」
「行。你說了算。」錢駿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那我回去幹活了...
」
金雞的頒獎典禮，在杭州體育館舉行。
江潮從京城飛過來，落地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
溫晴安排的行程很緊，下午兩點走紅毯，四點頒獎典禮開始，六點結束，然後立刻趕往機場。
飛機在杭州蕭山機場降落的時候，江潮透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杭州的天氣比京城好，太陽明晃晃的掛在半空中，機場跑道兩邊的草坪還是綠的。
杭州這邊不冷不熱，正是最好的季節。
許情和張也在飛機上。
許情穿著一件黑色長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發披著，整個人看起來優雅又從容。
她在飛機上沒怎麼睡，翻了一本雜誌，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張櫛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劇本，嘴裡念念有詞，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許情坐在江潮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你緊張嗎？」
江潮說，「又不是第一次領獎。」
「但這是你第一次提名最佳導演。」
江潮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怎麼知道？」
「你的表情諾。」
許情笑了笑繼續說道：「你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看窗外。從上飛機到現在，你看了五次窗外了。起飛的時候看了一次，飛平的時候看了一次，空姐發餐的時候看了一次，剛才降落的時候又看了兩次。」
江潮愣了一下，點頭承認道：「你看得真仔細。」
「不是仔細，是了解你。」許情把雜誌放下，靠在椅背上，輕聲道：「別緊張，你今天肯定有獎。」
「《張思德》是主旋律大片，肯定拿大獎，但最佳導演不一定給他們。
評委需要平衡，需要給其他片子一些有分量的獎項。
你今年的成績擺在那裡，柏林影帝、威尼斯影帝、票房兩千三百萬。
不給你的話，評委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而且...
她頓了頓。
江潮：「而且什麼？」
「而且金雞獎這兩年一直在被罵。」許情繼續說道：「04年金雞獎的最佳影片給了《美麗上海》，很多人不服。05年金雞獎的最佳導演給了馬儷文，她的片子《我們倆》確實好，但很多人說她太年輕。
今年他們要是不給你一個像樣的獎，輿論會更難聽。
所以他們一定會給你，只是給什麼的問題。」
江潮有些好笑地說道：「你什麼時候學會分析評委了？」
「從認識你之後。」許情眨了眨眼：「你教會我的。跟你在一起，不想進步都不行。」
張坐在前排，一直豎著耳朵聽後面的對話。
聽到這裡，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好奇問道：「你們在聊什麼？」
「聊你咯。」許情說。
「聊我？」張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點，「聊我什麼？」
「聊你今晚能不能拿獎。」
張的臉一下子紅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能拿什麼獎？我就是個新人。能提名就已經很滿足了，拿獎不敢想。」
「新人怎麼了？」許情笑了，「新人就不能拿獎了，加油！」
張的臉更紅了，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許情姐你別逗我了。」
她立刻轉回去，假裝看窗外。
從機場到體育館，車子開了四十分鐘。
江潮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腦子裡轉著今晚的事。
五個提名。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新人。
到底能拿幾個？
不過，有一件事，許情說得對，那就是評委們需要平衡...
體育館門口鋪了紅毯，兩側站滿了記者和粉絲。
紅毯不長，從入口到體育館門口大概一百米，但這一百米今晚卻要走很久。
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快門聲不斷響起。
江潮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滿了記者。
他從車裡出來，閃光燈瞬間密集了好幾倍。
有人喊「江潮！江潮！看這邊！」
有人喊「江導！這次提名最佳導演，有信心嗎？」
還有人喊「許情！你今天好漂亮！」
江潮微微點頭，沒回答。
許情挽著他的胳膊，嘴角帶著笑，優雅地走在紅毯上，步伐不急不慢。
張櫛跟在後面，穿著一條白色長裙，頭髮盤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不少，但腳步還是有點緊，高跟鞋踩在紅毯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體育館裡已經坐了大半。
座位是梯形排列的，一層一層往上，紅色座椅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舞台很大，背景是一塊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滾動播放著本屆金雞獎的入圍影片片段o
江潮的位置在第二排靠中間，許情在左邊，張橫在右邊。
落座之後，江潮環顧了一下四周。
他看見了張一謀，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
o
也看見了韓三屏，坐在張一謀旁邊。
然後，江潮還真看見了擼川。
擼川坐在第三排，隔了四五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表情看不出喜怒，嘴角微微抿著，像在忍什麼。
他的旁邊坐著他那個片子的製片人，兩個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擼川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
江潮的目光在擼川身上停了一下。
擼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彼此凝視著。
隨後，江潮率先微微點了點頭。
擼川愣了一下，然後也點了點頭。
點頭看似很僵硬，像是被人按著頭做的，脖子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時看見這一幕的許情湊過來，「你剛才看他了？」
江潮輕聲回應：「嗯，是的。」
「他說什麼？」
「沒說什麼，只是點頭。」
「你呢？」
「我也點頭。」
許情忍不住笑道：「你們兩個，真有意思。一個比一個能裝。」
江潮抿了抿嘴唇說道：「這是體面，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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