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向宗的謀劃
會見室內,早已坐滿了寶相莊嚴的和尚。
一個個油光水滑,僧袍底下隱隱透著絲綢的中衣一全是長島願證寺下轄各寺廟的坊主。
在這淨土真宗里,可不是剃了光頭就能當主持的,一切全看血統。
宗門的領袖被稱為「法主」,由總本山本願寺的嫡系血脈世襲。其餘比較重要的寺廟,均由法主的妻子、兄弟、子嗣擔任主持,或代代世襲,這些人被稱為「連枝」。
至於法主家族血脈較遠的分家、疏宗,就只能去當普通寺廟或新開寺廟的主持了這些人被稱為「一家」。
所以,別看大家都是主持,地位卻是天差地別。
而長島願證寺,由本願寺第八代法主蓮如的第六子蓮淳創建,傳到現在已是第三代,妥妥的「連枝」身份。
此時的願證寺,在淨土真宗教團中實力已相當雄厚一它是伊勢、美濃、尾張三國的本願寺門徒總領所。
歷史上到了永祿三年(1560年),因總本山本願寺第十一代法主顯如獲封「准門跡」
,願證寺與河內顯證寺、播磨本德寺一道,率先於眾多本願寺一門眾中獲得「院家」之敕許。
足見願證寺地位之高。
至於法泉寺,在伊勢桑名立寺更早,傳到空談兄長空明這一代已歷十一世,地位僅比願證寺稍低。
所以,當證惠和空談踏入會見室的那一刻,在場的坊主們齊刷刷起身,雙手合十,神態恭敬到了骨子裡。
「諸位同修。」
空談清了清嗓子,聲音朗朗:「貧僧剛從豬飼城歸來。高松彈正(宗治)已親口應允准許我宗進入高松領內傳播佛法!」
話音未落,會見室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歡呼聲。
坊主們臉上難掩喜色。
高松家如今坐擁十多萬石領地,領內都較為富裕,那可是好大一塊肥肉啊!
可這喜氣還沒維持半盞茶的工夫,幾個在桑名、員弁一帶混過日子的坊主,臉色就垮了下來,愁雲慘澹地嘆起氣來。
「空談大師,高松殿能鬆口自然是好事。可————這困難啊,還是不少啊!」
一個瘦高個坊主苦著臉,倒起了苦水。
「是啊!」
另一個圓臉坊主猛拍大腿,痛心疾首:「高松家的武家法度,嚴得像鐵桶!咱們平時傳教,靠的是拉攏村裡的乙名和地侍,招納他們當門徒。可現在呢?那些村乙名全被高松家收編成了「奉行」、「代官」,拿的是高松家的俸祿!誰還帶頭入咱們的「講」?」
要想當門徒,是有門檻的。
普通農夫,只能當門徒下面的信眾,組成了一個個「講」。
可現在好了—乙名們全被高松家武家法度囊括了進去,並和高松家綁定在一起,自然就沒有什麼動力入教了?
沒有這些在鄉間有權有勢的門徒,淨土真宗就無法在鄉村建立「講」,也就無法形成「一向一揆」。
更何況,這些坊主在進一步了解高松宗治和高松家之後,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瘦高個坊主接話,語氣里滿是憋屈:「高松家收稅,只收五公五民」!而且沒有額外盤剝!鄉民日子過得滋潤,員弁郡的百姓,這兩年甚至都存了點餘糧。咱們去宣揚驅逐貪婪領主,建立極樂淨土」,村夫愚婦,只知這些蠅頭小利,實在是困擾啊————」
會見室里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嘆息聲。
更讓坊主們發愁的是,高松家還免費提供一種「神藥」。
「還有一事————」
一個從朝明郡來的坊主氣得直跺腳:「高松宗治弄出了個什麼神藥」,免費發給生病的領民!現在高松領內的泥腿子,病了不求佛祖,全去求高松家的藥————」
在他們看來,高松領內的平民日子已經夠好了,除非拿出足夠的糧食和錢財————
可他們傳教的目的,本是要讓門徒、信眾多多奉獻。若是讓他們自己倒貼錢糧,那還傳哪門子教?
眾人紛紛把困難陳述出來,聲音里滿是焦灼。
聽著這些訴苦,證惠那張胖臉上的橫肉微微抖了抖。
他當然知道這些困難。
所以等到這次饑荒,才向高松家發難。
「諸位稍安勿躁。」
證惠穩穩噹噹地坐回主位,抬手壓了壓。
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陰毒的精光:「這些凡夫俗子,不見棺材不掉淚。如今東海道大饑荒,機會不就來了嗎?」
眾人齊齊噤聲,豎起了耳朵。
「空談,咱們準備得如何了?」證惠慢條斯理地問。
空談會意,上前一步:「回上人,教中門徒早已暗中囤積了大量糧食,糧價已翻了三倍有餘。趁著這股糧價飛漲,咱們控制的土倉和酒屋,已準備就緒,將開始向高松領內熬不住的鄉民放高利貸那是利滾利的印子錢!只要借了,除非扒層皮,否則別想還上————」
證惠滿意地點了點頭,笑容越發慈悲:「善哉。那咱們現在,就按答應高松殿的慢慢開倉放糧吧!這樣百姓也就能買的上糧食了————」
此言一出,底下的坊主們都愣住了。
開倉放糧?那咱們豈不是少賺很多錢?
「愚蠢!」
證惠冷哼一聲,點破了關竅:「咱們放糧,市面上的糧價必然降下來。但那些鄉民不就會借錢買糧了嗎?借了咱們高利貸的鄉民,還得起這利錢嗎?到時候,免去他們幾分利息,再讓他們入我宗門他們自然千恩萬謝......」
坊主們恍然大悟,隨即臉上紛紛露出欽佩的笑容。
「至於那些連錢都沒借、徹底斷糧的窮鬼。」
證惠轉動著佛珠,語氣悲憫到了極點:「咱們就大發慈悲,繼續給他們施粥。不過,這粥可不是白喝的。從今天起,喝了佛祖的粥,就得生生世世做我宗的信眾。如此一來,傳法大業,何愁不成?」
「上人真乃菩薩心腸————」
會見室里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頌揚聲。
就在這氣氛融洽到了極點的時候,空談咽了口唾沫,有些艱難地開口:「上人————其實,高松殿還提了一個條件。」
證惠眉頭微挑:「說。」
「高松殿說,這一年來連番大戰,府庫空虛,想向我宗控制的土倉、酒屋————借兩萬貫。」
「兩萬貫?!」
會見室里瞬間炸了鍋。
幾個脾氣急的坊主直接跳了起來。
「他怎麼不去搶!」
「這分明是敲詐!兩萬貫,把咱們桑名町的土倉全搬空也湊不齊啊!」
證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兩萬貫確實是個天文數字。
一家土倉絕對拿不出來,必須得動用東海道幾家大土倉聯手才行。高松宗治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可他轉念一想——高松宗治既然肯讓一向宗進去傳教,這就是個絕佳的口子。只要一向宗的根須扎進高松領,早晚能把這塊十萬石的基業給掏空。
這兩萬貫,就當是買路錢了。
「高松殿與我宗有緣。」
證惠抬起手,壓下了眾人的喧譁。臉上的肥肉再次舒展開來,笑得像一尊彌勒佛。
「借錢之事,自無不可。而且他助我宗救濟蒼生,這筆錢一咱們就不收利息了。就當是我宗與高松殿,再結一個大大的善緣!」
不收利息?!
白借兩萬貫?!
坊主們面面相覷,心疼得直滴血。可看著證惠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誰也不敢反駁。
「若是能用這兩萬貫,讓這位名震東海道的北伊勢霸主,徹底皈依我淨土真宗————」
證惠眯起眼睛,聲音里透著狂熱的憧憬:「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德啊..
」
「遵命!上人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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