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軍卻又抓住了他的手:「叔叔,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姐姐?」
沈飛點了點頭:「能,叔叔陪你回去。」
陳小軍盯著他的臉,似乎想確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過了一會兒,才將一直繃著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他摸到衣兜里的糖,掏出來看了看,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沈飛輕聲問道:「怎麼不吃?」
陳小軍低著頭說道:「我想給姐姐留一塊,她以前有糖,都給我吃。」
沈飛看著他將衣兜壓好的動作,沒有再說話,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頭。
又過了一會兒,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建國拿著幾頁材料,跟著向南快步走了過來。
他來到車門旁,先看了一眼沈飛懷裡的孩子,隨後俯下身,壓低聲音說道:「查到了,姓名和籍貫都對得上。」
沈飛抬起頭:「什麼情況?」
劉建國將材料遞給他,聲音有些發沉:「烈士陳衛國的兒子,陳衛國原來是軍區某部偵察連的排長,前年在邊境作戰中犧牲,追記一等功。」
沈飛的目光落在材料上。
劉建國繼續說道:「家裡留下妻子、一兒一女,還有一位老母親。住址就是石橋鎮河灣村。」
陳小軍聽見父親的名字,立即轉過頭來。
劉建國看著他,到了嘴邊的話停了下來。
孩子懷裡的那枚勳章,被他用兩隻手緊緊攥著,邊角牴在掌心裡,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劉建國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隨後看向沈飛:「孩子說什麼了?」
沈飛將材料合上,聲音壓得很低:「說姐姐出了事,現在住在醫院,母親在那裡陪著,還提到姐姐考大學,有人替她去上了。」
劉建國臉色一變:「冒名頂替?」
沈飛看著他,沉聲說道:「孩子只聽到幾句話,問具體的人和事情,都說不清楚,得見到家裡人再問。」
劉建國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陳小軍身上。
沈飛托穩懷裡的孩子,繼續說道:「你跟司令員說一聲,我先陪孩子回家看看。」
「他是偷偷跑出來的,家裡還不知道,母親在醫院,奶奶一個人在家,這會兒肯定已經急壞了。」
劉建國問道:「現在就走?」
沈飛點頭:「現在就走。先把孩子送到家人身邊,再去看看他姐姐,具體是什麼情況,弄清楚以後我再匯報。」
劉建國立即應道:「好,我去跟司令員、政委匯報。你先過去,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
沈飛點了點頭:「好。」
劉建國直起身體,轉身快步朝辦公樓走去。
向南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向司機報出了石橋鎮的地址。
陳小軍聽見熟悉的地名,立即抬起頭,緊張地抓住沈飛的手臂:「叔叔,你也去嗎?」
沈飛將那幾頁材料放到一旁,替孩子把衣兜里的糖壓好,隨後握住了他的手:「叔叔跟你一起去。」
.........
離開軍區以前,沈飛和向南都換上了便裝。
車子也換成了一輛普通吉普,由向南開車,沈飛陪著陳小軍坐在後排。
一路上,小男孩都緊緊挨著沈飛。
直到看見通往河灣村的那條土路,他才從座位上直起身,抬手指向前方:「叔叔,就是這裡。」
向南放慢車速,將吉普拐進村口。
還沒開出多遠,前面便有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迎了過來。
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原本已經側身讓到了路邊,可目光掃過後排車窗時,腳步忽然停住了:「小軍?」
陳小軍趴在車窗旁,小聲叫道:「三叔。」
中年男人一把扶住車門,急得聲音都變了:「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你奶奶都快急瘋了,全村人到處找你!」
陳小軍縮了縮脖子,低下頭沒敢說話。
沈飛讓向南停車,推開車門走了下來:「孩子沒事,我們把他送回來了。」
「麻煩您跟出去找人的鄉親們說一聲,讓大家別著急。」
中年男人長長鬆了口氣,轉頭就朝身旁的人喊道:「快,去喊他們回來,小軍找到了!」
話音剛落,前面的小院裡便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軍?」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扶著院門,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陳小軍立即跑了過去:「奶奶!」
老太太抓住孫子的胳膊,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確認他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隻抬起來的手才落在他肩膀上:「你跑到哪兒去了?奶奶不是讓你在家等著嗎?」
「你姐姐還在醫院裡,你要是再有個什麼事……」
老人說到一半,聲音便哽住了。
陳小軍低著頭,任由奶奶攥著自己的胳膊,一聲也不敢吭。
沈飛走到跟前,伸手扶住老人:「大娘,孩子平安回來了,您先緩口氣。」
老太太這才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兩個年輕人:「同志,是你們把他送回來的?」
沈飛點點頭:「我們是衛國的戰友。」
聽見兒子的名字,老太太怔了一下,抓著孫子的手也鬆了幾分:「衛國的戰友?」
「是。小軍跑到羊城軍區去了,我們碰見他,就把他送了回來。」
老太太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低頭看向孫子,剛剛緩和下來的聲音一下嚴厲起來:「你還跑到軍區去了?」
陳小軍抿著嘴,沒有回答。
老太太氣得胸口起伏,伸手點著他:「你爸爸在家的時候怎麼說的?家裡遇到事情,能自己想辦法,就自己想辦法,不能動不動去麻煩部隊!」
「那裡是保家衛國的地方,人家有多少大事要做,你怎麼能跑過去胡鬧?」
陳小軍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小聲說道:「我沒有胡鬧……」
老太太還想說什麼,小男孩已經帶著哭腔開了口:「我一直都聽話的。」
「別人問爸爸,我都沒有跟他們說爸爸是幹什麼的,我也沒有去找過部隊……」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伸手攥住奶奶的衣角:「可是姐姐都住醫院了。」
「奶奶,我不去找他們,誰來幫姐姐啊?」
老太太抬著的手,就這麼停在了半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放下來,將孫子重新摟進懷裡。
沈飛站在旁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這個孩子的父親,把命留在了邊境。
他的家人卻把那句不要麻煩部隊,記了整整兩年。
遇見了難處,自己扛。
受了委屈,自己忍。
一直忍到女兒進了醫院,連孫子跑去求助,都覺得給部隊添了麻煩。
向南轉過頭,看向院子裡面,嘴唇抿得緊緊的。
沈飛的目光落在陳小軍身上。
孩子已經不哭了,只是伏在奶奶懷裡,一下一下吸著鼻子。
那枚一等功勳章,就裝在他的口袋裡。
沈飛忽然覺得,這件事回去以後,必須跟司令員好好談一談。
一個一等功,絕不能開完表彰會,把勳章交給家屬,就算結束了。
軍人立了功,就該鄭重地把勳章、喜報送到家裡。
該敲鑼打鼓地報喜,就敲鑼打鼓,該掛的功臣匾額,就掛到家門口!
讓鄉親們知道,也讓地方上的人知道,這個家,為國家做過什麼!
對於已經犧牲的戰士,更要有人時常上門看看,問問他們的父母,問問他們的妻兒,日子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難處。
家屬不願意開口,部隊就該主動去問。
總不能因為他們懂事,因為他們不願意添麻煩,就讓他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沈飛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替陳小軍擦掉臉上的眼淚,隨後抬頭看向老人:「大娘,小軍今天來找我們,沒有做錯。」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可部隊……」
「衛國是我們的戰友,他的家人遇到了難處,我們理應過來看看。」沈飛扶著孩子的肩膀,聲音不大,卻說得很認真:「您別再責怪孩子了。」
「他一個人跑那麼遠,就是怕姐姐再出事。」
老太太低下頭,看著孫子攥住自己衣角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連忙抬起袖口擦了擦,側身讓開院門:「進屋坐,同志,快進屋坐,我給你們倒水。」
沈飛輕輕搖頭:「水先不喝了,小軍說姐姐在醫院,您告訴我在哪兒,我們帶他過去看看,也讓他媽媽放心。」
老太太趕緊把醫院的名字和病房的位置說了出來。
說完以後,她又拉住沈飛的手,反覆叮囑道:「她媽媽這些天一直沒怎麼睡,孩子再不見了,我都不敢讓人告訴她……」
沈飛點頭:「您放心,我們這就過去。」
……
縣人民醫院。
沈飛推開病房門時,一名面容憔悴的婦女正坐在床邊,低頭整理著幾件衣服。
聽見動靜,她下意識抬起頭。
下一刻,目光便落在了跟著沈飛走進來的陳小軍身上:「小軍?」
陳小軍快步跑過去,撲進她懷裡:「媽媽。」
婦女伸手抱住他,抬頭看向沈飛和向南,眼神里滿是疑惑:「你們是……」
沈飛在旁邊站住,放低聲音說道:「嫂子,我們是衛國的戰友。」
「孩子去了軍區,我們把他送回村里,聽大娘說你們在這兒,就一起過來了。」
婦女臉色一變,立即低頭看向兒子:「你一個人跑去軍區了?」
陳小軍攥著她的衣服,不敢抬頭。
沈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嫂子,人已經平安回來了,大娘那邊我們也去過了,您別著急。」
婦女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將兒子抱得更緊了些。
沈飛這才看向病床。
床上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臉色很白,身後墊著枕頭,自從他們進門,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弟弟身上。
陳小軍從母親懷裡抬起頭,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隨後走到病床旁:「姐姐。」
他把那塊已經被捂得有些發軟的糖拿出來,放到姐姐手邊:「給你留的。」
姑娘低頭看著那塊糖,伸出手,想替弟弟擦擦臉。
陳小軍卻先把糖往她掌心裡推了推:「你吃,我還有一塊。」
姑娘的手停了一下,隨即將弟弟拉到自己身旁,低著頭,久久沒有開口。
沈飛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了下來:「身體好些了嗎?」
姑娘輕輕點頭。
她母親在旁邊說道:「醫生說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今天可以出院,回去再養一養,我剛才正收拾東西。」
沈飛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在姑娘身上:「小軍跟我們說了幾句,可他說不清楚,你考大學的事,能跟我講講嗎?」
聽見大學兩個字,姑娘捏著糖紙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我沒有收到通知書。」
「我去學校問,班主任說沒錄取,讓我回家等著。」
「後來再去,他又說不用等了,想上大學,就明年再考一次。」
沈飛沒有插話,耐心等著她往下說。
姑娘吸了口氣,聲音漸漸發顫:「可我明明查過分,我覺得不應該……我就給大學寫了一封信。」
「後來,他們給我回信了。」
沈飛看著她:「信里怎麼說?」
姑娘慢慢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說我被錄取了,還說……我已經去報到了。」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向南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緊。
沈飛看著姑娘,聲音依舊平穩:「那封信還在嗎?」
姑娘重重點了點頭:「在家,夾在書里,你知道是誰去報到的嗎?」
姑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跟我媽拿著信回學校找過班主任,想請他幫我們問問。」
「他一開始說可能是重名,後來又說,材料都是按手續辦的,讓我們別再問了。」
她母親忍不住接過話:「我們不懂那些手續,就想請他給查一查,孩子到底考沒考上。」
「可去了好幾趟,連一張紙都沒讓我們看。」
「後來,他見了我們就往外走,說還有課,沒時間。我們在辦公室外頭等,等到學校里都沒什麼人了,也沒等到他回來。」
沈飛轉頭問道:「除了班主任,還找過其他人嗎?」
婦女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措:「找過辦公室里的人,他們說這些事情一直是班主任經手,讓我們去問他。」
「我們也不知道還能找誰……」
姑娘忽然低下頭,聲音很輕地說道:「我最後一次去,他讓我別再到學校鬧了。」
「可我沒有鬧。」
「我就是想問一句,既然說我考上了,為什麼去上大學的人不是我?」
沈飛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握緊。
他沒有立即接話,只是從旁邊拿過毛巾,遞到姑娘手裡。
姑娘擦了擦臉,仍舊低著頭,仿佛已經習慣了把這件事情說完以後,等別人告訴她再等等,或者回去再想想辦法。
可這一次,沈飛站了起來:「有線索就行,咱們一個個找。」
姑娘怔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
沈飛看著她,語氣乾脆:「先去學校,找你們班主任。」
「你跟我們一起去,哪次去找的他,他說過什麼,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
姑娘捏著毛巾,嘴唇動了幾下:「真的……能行嗎?」
她看了看沈飛,又看向站在旁邊的向南。
兩個人都穿著普通衣服,看上去,也不過比自己大幾歲:「我們已經去過好幾次了,他後來連辦公室都不讓我們進……」
「這次我們陪你進去。」沈飛說道。「你把事情說清楚,剩下的話,我來問。」
姑娘怔怔地看著他,仍舊沒有出聲。
向南往前走了一步,拉過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聲音放緩了許多:「放心,一定行。」
「你弟弟去軍區以後,司令員和政委都知道了這件事,也非常重視,讓我們先過來,就是要把情況弄清楚。」
姑娘的母親猛地抬起頭:「司令員也知道了?」
向南點頭:「知道。」
「我們換了便裝,先陪你們過去,是擔心打草驚蛇,現在連通知書是誰拿走的、檔案經過誰的手,都還沒弄清楚。消息一傳開,真正動過手腳的人就可能先藏起來。」
他看向姑娘,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把他們找出來,不能讓你白受這個委屈。」
姑娘攥著毛巾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看著向南,又看向站在床邊的沈飛,眼神里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沈飛朝她點了點頭:「放心跟我們走。」
姑娘用力擦掉臉上的眼淚,將弟弟給的糖小心放進口袋,隨後重重點了點頭:「好。」
「我帶你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