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醫院以後,沈飛和向南先將陳小軍母子送回了河灣村。
姑娘從家裡取出那封大學的回信,重新坐上吉普,帶著兩人趕往縣中學。
車子還沒停穩,沈飛便聽見校門裡面傳來一陣笑聲。
這天學校休息,教學樓里沒什麼人,操場上卻熱鬧得很。
十幾張桌子擺在樹蔭下,桌上放著酒菜、汽水,幾名學生端著盤子來回穿行。
靠近主席台的地方,還掛著一條寫有感謝師恩字樣的紅布橫幅。
幾個考上大學的畢業生趁休息日回來,幾家家長湊在一起,借著學校的地方補辦了一場謝師宴。
校長和幾名畢業班老師坐在最裡面的一桌,身旁圍著不少人。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笑著說道:「孩子能有今天,多虧幾位老師費心,以後出了息,可千萬不能忘了母校,不能忘了老師!」
旁邊幾名年輕人連忙站起來,端著杯子跟著敬酒。
掌聲、笑聲混在一起,隔著校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姑娘站在吉普旁,看著那片熟悉的操場,腳步遲遲沒有邁出去。
沈飛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她將手裡的信攥緊了些,輕輕搖頭:「沒事。」
向南鎖好車門,走到她身旁:「走吧。」
三個人一同走進學校。
經過操場邊緣時,坐在外側的一名女生無意間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忽然停住了:「陳秀蘭?」
這一聲不大,卻讓同桌几個人都轉過了頭。
「還真是她,她怎麼來了?」
「她不是沒考上嗎?」
「我聽說前幾天還進醫院了,好像是……鬧了自殺。」
「不會吧?她以前成績那麼好。」
「就是成績好,才受不了吧,平時考第一有什麼用,高考沒考好,還不是什麼都沒了。」
旁邊一名女生皺了皺眉,伸手扯了下說話人的袖子:「你小點聲。」
那人看了陳秀蘭一眼,終於閉上嘴,可桌邊的目光卻沒有收回去。
陳秀蘭顯然都聽見了。
她低著頭,手裡的信封被攥得越來越緊,腳步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這裡的每一張臉,她幾乎都認得。
有人以前坐在她前面,有人跟她借過課本,還有人考前拿著不會做的題,追到宿舍門口來問她。
現在,他們坐在酒桌旁,談論著各自的大學,談論著離開縣城以後的生活。
她站在桌外,連該往哪裡看都不知道。
沈飛往前走了半步,擋住幾道直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你們班主任在哪兒?」
陳秀蘭抬起頭,朝最裡面那桌看去,聲音有些發緊:「那邊,穿灰襯衫的。」
沈飛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走,過去。」
最裡面的酒桌旁,陳秀蘭的班主任正笑著接過一名家長遞來的酒杯。
聽見外面的議論,他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頓時淡了下來。
校長也注意到了走過來的三個人,眉頭微微皺起。
陳秀蘭又來了。
而且,這次身旁還跟著兩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兩人都穿著便裝,一個走在她前面,另一個落後半步,看不出是什麼來頭。
班主任將酒杯放回桌上,起身迎了過來。
周圍幾桌原本還在說笑,看見他的動作,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陳秀蘭走到桌旁時,附近已經安靜下來。
一雙雙眼睛落在她身上。
班主任先看了看沈飛和向南,隨後轉向陳秀蘭,臉上重新擠出一絲笑容:「秀蘭,你身體好些了?」
陳秀蘭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教了自己整整三年的老師,努力讓聲音穩下來:「老師,我想問問,我上大學的事情,您到底查了沒有?」
班主任輕輕嘆了口氣:「怎麼還在想這個?身體剛好,就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了。」
陳秀蘭將手裡的信往前遞了遞:「可學校給我回信,說我被錄取了,還說我已經去報到了。」
「我明明一直都在家,怎麼就報到了?」
「您上次說幫我問,後來又讓我別來學校。到底是誰拿了我的通知書?我的檔案又在哪兒?」
她一連問了幾句,周圍幾名家長臉上的神色也跟著變了。
有人放下筷子,朝她手裡的信看去。
班主任卻沒有伸手接,只是搖了搖頭:「秀蘭,老師已經跟你說過了,這裡面可能是名字弄錯了,也可能是回信的人沒有查清楚。」
「至於你說的有人頂替你去上大學,沒有這種事。你不能聽見幾句話,就一直往那方面想。」
陳秀蘭張了張嘴:「可是……」
「先聽老師說完。」班主任放緩語氣,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你坐下,今天不少同學都在,有什麼困難,大家也能一起幫你想辦法。」
「你的成績,老師心裡有數,這次沒有考好,不代表明年還考不好。」
「你要是願意回來復讀,老師可以幫你安排,還是跟著我讀,家裡條件有困難,學雜費方面,我也可以跟學校申請照顧。」
這番話說得很客氣,旁邊幾名家長聽了,紛紛點頭。
「老師都替你想到這一步了,回來再讀一年也好。」
「就是,年輕輕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校長也端著茶杯走了過來,接過話說道:「學校肯定會盡力幫助自己的學生。你先把身體養好,復讀的事情,我們可以商量。」
陳秀蘭站在原地,臉色卻越來越白。
前幾次來,她和母親在辦公室外面等到天黑,也沒等到一句準話。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老師願意幫她了,校長也願意照顧她了。
可她問的那幾件事情,仍舊沒有人回答。
她不想坐。
也不想再聽那些讓她明年重新考一次的話。
她低下頭,將已經遞出去的信慢慢收了回來。
就在這時,沈飛忽然開了口:「復讀?」
班主任轉頭看向他:「你是秀蘭的家裡人吧?她現在這個情況,我們也很關心,你們回去以後,多勸勸她……」
「復讀一年,再把她的名額賣給別人,讓別人冒名頂替去上大學?」沈飛看著他,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班主任到了嘴邊的話,猛地停住了,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一瞬間僵在那裡。
旁邊有人剛端起酒杯,聽見這句話,手就停在了半空。
「什麼?」
「賣名額?」
「他說有人頂替她上大學?」
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幾桌,頓時炸開了鍋。
更遠處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見這邊的動靜,也紛紛站起身,伸著脖子往裡看。
班主任沒有立即反駁。
他的目光先朝校長那邊飛快掃了一眼,隨後才重新落回沈飛身上。
校長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神色也沉了下來。
兩人的反應,全都落進了沈飛眼裡。
沈飛心裡暗暗點頭。
果然有事。
剛才陳秀蘭問錄取通知書、問檔案,他們還能一唱一和,勸她養身體,勸她回去復讀。
可賣名額三個字一出來,這兩個人的反應便完全變了。
至少,這件事絕不是他們嘴裡說的,姑娘落榜以後胡思亂想那麼簡單!
班主任很快回過神來,臉上的客氣終於消失了:「你剛才說什麼?」
沈飛看著他,沒有重複。
班主任的聲音陡然提高:「這裡是學校!今天這麼多學生和家長都在,你張嘴就說老師賣學生的大學名額,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你有什麼證據?」
隨著這聲質問,周圍的議論稍稍低了些。
所有人都在等沈飛回答。
陳秀蘭也下意識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沈飛卻只是平靜地回了三個字:「沒證據。」
班主任明顯愣了一下。
似乎沒想到,對方竟然承認得這麼幹脆。
緊接著,他的臉色便徹底難看起來:「沒證據,你就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你這是污衊!是往老師、往學校身上潑髒水!」
「出去!」
「學校不歡迎你這種人!」
校長將茶杯放到旁邊的桌上,走到班主任身側,目光在沈飛和向南之間掃了一遍:「我們理解家屬的心情,但學校有學校的秩序,不能因為孩子沒考上大學,就跑來胡攪蠻纏。」
「今天是學生和家長感謝老師的日子,請你們立即離開。」
剛才敬酒的那名中年男人,也跟著放下杯子,站了起來:「就是,你說有人頂替,總得拿點東西出來吧?」
「人家老師好聲好氣地答應幫忙,你上來就給人扣這麼大一頂帽子,像話嗎?」
旁邊又有人接過話。
「孩子沒考好,我們也同情,可不能這麼鬧。」
「有什麼事情以後再說,別攪和大家吃飯。」
幾個人邊說邊往前走,原本空出來的地方,很快被堵住了大半。
陳秀蘭的手一下攥緊。
這樣的場面,她已經經歷過了。
自己還沒把事情問清楚,就成了不肯接受落榜,成了想不開,成了跑到學校胡鬧的人。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向南卻在這時往前一站,擋在了她身前。
最先走過來的中年男人原本還想伸手,看見向南迎上來的目光,動作不由得停了停。
向南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沈飛轉頭看了陳秀蘭一眼,隨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班主任:「是準備走了。」
聽見這句話,班主任冷著臉,指向校門的手仍舊沒有放下。
周圍幾人也以為他終於肯離開,正準備讓出一條路。
沈飛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動作同時停住:「不過,你得跟我一起走。」
班主任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沈飛沒有接他的話,目光已經轉到旁邊那名中年人身上:「還有你,是校長吧?」
「請吧,咱們換個地方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