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老邱交代的那位退休幹部便被帶走了。
幾名替他傳話、替渡鴉辦事的人,也相繼被控制。
學校里扣過通知書的人,動過檔案的人,收過錢、簽過字的人,開始陸續出現在調查人員面前。
有人想拿以前的職務說事。
有人想找關係。
可這一次,那些話沒有換來任何商量的餘地。
隨著老邱交出的帳目和往來材料被逐一核查,一份名單,也開始慢慢整理出來。
名單上,全是曾經參加過高考的學生。
有今年的。
也有前幾年的。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當年明明已經被大學錄取,卻始終沒有等來屬於自己的那封通知書。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棒,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
第二天上午。
沈飛和向南跟著調查人員,來到羊城附近的一座村子。
他們要找的人,叫梁文生。
二十三歲。
三年前,被一所師範院校錄取。
可調查人員找到他時,他正蹲在院子裡劈柴。
舊背心上磨出了幾個洞,褲腳卷到膝蓋,腳上穿著一雙邊緣已經開裂的膠鞋。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文生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斧頭,趕緊站了起來。
帶路的村支書朝他招手:「文生,過來,有同志找你了解情況。」
梁文生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什麼情況?」
沈飛開口說道,「你三年前考大學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他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過了片刻,才低聲回答:「沒考上,老師說,我填的學校太好了,分數不夠。」
沈飛看著他:「後來又考過嗎?」
梁文生搖頭:「那已經是第二次考了,家裡供不起了。」
他說得很平靜。
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說過很多遍,到了現在,連難過都不知道該怎麼表現。
院子裡,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聽到動靜,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看見門口站著幾個人,趕緊搬出板凳,又朝屋裡喊了一聲,讓妻子燒水。
沈飛伸手接過他搬來的板凳:「大叔,不用忙,我們來告訴文生一件事。」
男人侷促地點了點頭,手卻沒有從板凳上鬆開。
沈飛看向梁文生,清楚地說道:「你那年考上了。」
梁文生沒有反應。
他只是看著沈飛,像是沒聽明白。
沈飛從材料袋裡拿出一份複印件,遞到他面前:「學校當年的錄取記錄,已經查到了。」
「這裡是你的名字,還有你的考號。」
梁文生低下頭,接過那張紙的時候,他的手上還帶著劈柴留下的木屑。
他趕緊把手又往褲子上擦了擦,才重新捏住紙角。
名字。
考號。
還有他當年填報的那所學校。
梁文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後抬起頭,聲音已經有些發緊:「可是……通知書沒來。」
「我去學校問過。」
「去過好幾趟,他們都說沒有……」
沈飛看著他:「通知書被人拿走了,有人冒用了你的名字去上學。」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梁文生的父親還扶著那張板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腰:「同志,你是說……」
「我兒子當年,真考上了?」
沈飛點頭:「考上了。」
男人的嘴唇動了幾下,忽然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他娘!」
「你出來!」
「文生考上了!」
他的妻子拿著水瓢走到門口,茫然地看著丈夫,又看向兒子。
梁文生低著頭,緊緊捏著那張紙。
過了許久,他才擠出一句話:「那我這三年……算什麼?」
沒人接得上這句話。
當年為了等那封信,他每天都往村口跑。
後來,他不敢再跑了。
因為碰見一個人,就有人關心地問他,通知書來了沒有,什麼時候去上大學。
他知道大家沒有惡意。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抬頭。
村支書站在旁邊,忽然抬手揉了揉眼睛,聲音發啞:「這孩子念高中那幾年,是我們大家湊錢供的。」
「他家裡窮,底下還有兩個小的,自己已經說了好幾回不念了。」
「可他回回都考前幾名,我們捨不得。」
「就想著,好不容易出了個會念書的孩子,怎麼也得供他考一回。」
梁文生的父親抹了一把臉,轉身進屋,很快拿出一個用塑膠袋包著的小本子。
本子已經很舊了。
裡面一筆一畫,記著許多名字。
五塊錢。
兩塊錢。
還有米和雞蛋。
有些名字旁邊畫著一道短線,表示這筆已經還了。
也有一些,後面依舊空著。
男人將本子翻開,聲音越來越低:「文生這幾年,一直在外面幹活。」
「掙了錢就往家裡拿,說不能讓鄉親們白供他一場。」
「我跟他說,大家都沒催,慢慢還。」
「可他不聽,他總覺得……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家。」
梁文生的母親忽然哭了起來。
她走到兒子身邊,想看看那張紙,又怕自己的手把紙弄髒,只能攥住他的胳膊:「你這傻孩子。」
「娘早就跟你說了,沒考上也不怪你。」
「你怎麼就這麼往心裡去……」
梁文生低著頭,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在紙上。
這些年,他聽不得別人提大學。
也不願意再翻以前的課本。
每次看見父親拿出那個記帳的小本子,他就覺得,自己欠了全村人一筆怎麼都還不清的債。
可現在,有人來告訴他。
他考上了。
他對得起那些挑燈讀書的晚上,也對得起鄉親們送來的米和錢。
只是那封本該送到他手裡的通知書,被別人拿走了。
連著他盼了那麼多年的路,一起拿走了!
梁文生猛地抬起頭:「那個人呢?」
「用我名字上學的那個人呢?!」
沈飛扶住他的肩膀:「冒用你名字的人,已經被控制了,替他辦這些事情的人,也已經被抓起來了。」
「我們今天來,就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你,聽聽你的情況。」
「後面怎麼處理,會有人繼續跟你聯繫。」
梁文生看著他,嘴唇不停地發抖,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彎下膝蓋。
沈飛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將人扶了起來:「站著說。」
梁文生用力點頭,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沈飛等他緩過氣,轉頭看向村支書:「大叔,麻煩您把這件事跟鄉親們說清楚。」
「文生當年考上了。」
「這些年,他不該背著這份委屈。」
村支書重重點頭:「我說,我挨家挨戶去說!」
……
離開村子時,向南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車子開出去很遠,他才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幫畜生!」
他跟著沈飛見過窮人,也知道,山裡的孩子想念出來,有多難。
可親眼看見那個記著幾塊錢、幾斤米的小本子,他才明白,老邱嘴裡輕飄飄的一樁生意,究竟壓著多少人的日子。
沈飛靠在座椅上,看著手裡的名單,沒有接話。
梁文生的名字旁邊,已經做了標記。
下面,還有許多個名字。
……
第三天。
他們見到了許秋萍。
姑娘二十二歲,住在一間低矮的磚房裡。
沈飛進院子的時候,她正坐在門檻旁邊,低頭往一個舊本子上寫字。
一支鉛筆,已經短得快握不住。
她卻寫得非常認真。
有人進門,她也沒抬頭。
她母親趕緊從屋裡出來,先看了一眼女兒,才把幾個人讓到院子另一側。
調查人員此前已經聯繫過這家人。
知道沈飛他們為什麼來,婦女沒有再問,只是抬手抹了抹眼角:「前年就不大好了。」
「一開始是不睡覺,半夜起來翻書,寫信,說要再去問問,後來……後來有時候,連我都認不清了。」
「那年沒收到通知書,她去學校問了好多回。」
「老師說她沒考上,讓她別再去了。」
「她不信,說自己考得很好,怎麼也該有個結果。」
「再去,人家就說她想上大學想瘋了……」
婦女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她捂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我們帶她看過病,也吃過藥。」
「有時候好些,能跟我們好好說話。」
「有時候就又這樣,坐著寫字,一寫就是半天。」
沈飛慢慢轉過頭,看向許秋萍。
院子裡來了這麼多人,她依舊只顧著手裡的本子。
風把紙吹起來,她便用手掌壓住,壓平了,才接著往下寫。
沈飛走到她身邊,蹲下身,目光落在紙上。
沒有題。
一頁紙上,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
許秋萍。
字跡有些歪,卻寫得很用力,有幾處,筆尖甚至劃破了紙。
姑娘終於察覺到身旁有人,慢慢抬起頭,看了沈飛一會兒,忽然把本子遞過來:「你看看。」
沈飛接過本子:「看什麼?」
許秋萍指著自己的名字,小聲問道:「我沒寫錯吧?」
「他們是不是把名字看錯了,所以才沒給我信?」
站在旁邊的婦女猛地別過頭,肩膀一下下抖了起來。
沈飛握著本子的手,緩緩收緊,看著眼前的姑娘,過了片刻,才放輕聲音說道:「沒寫錯,名字寫得很好。」
許秋萍盯著他看了幾秒,又低下頭,從他手裡接回本子。
她把剛才翹起來的紙角一點點撫平,重新拿起鉛筆。
沈飛沒有再問,站起身,看向向南:「聯繫醫院,請醫生過來看看,安排她繼續治療。」
向南立即點頭:「是。」
婦女聽見這句話,趕緊上前抓住沈飛的胳膊:「同志,能給她看看就好,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可愛笑了,村里誰家孩子不會做題,都來找她……」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碎得連不起來。
沈飛伸手扶住她,沒有讓她再彎下腰。
那天下午,聯繫好的醫生來到村里。
許秋萍和母親隨後被接往醫院。
臨上車時,姑娘仍把那個寫滿名字的本子抱在懷裡。
她母親替她攏好衣服,輕輕扶著她坐進去。
向南站在車旁,一直看著車子離開,才緩緩低下頭。
他忽然覺得,老邱那天跪在地上,捂著肚子喊的那幾聲疼,實在算不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