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失落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前方的隊伍便已經徹底進入東側山嶺。
地圖上的十一公里,只是兩點之間的直線距離。
真正走起來,面前卻根本沒有一條能夠稱作道路的東西。
密不透風的灌木。
橫生在山坡上的藤蔓。
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
還有一座接著一座,幾乎看不見盡頭的陡坡。
趙石頭握著軍刀走在最前面,遇到實在無法穿過的地方,才會揮刀砍斷攔路藤蔓,其他時候只憑身體硬生生擠過去。
向南跟在他後方,不斷確認地圖和前進方向。
剩下的人拉開距離,保持著一條並不規則,卻隨時能夠互相支援的隊形。
剛開始,雷大鳴還能抓著俘虜肩膀,讓他自己往前跑。
可翻過第一道山樑以後,男人的臉色已經變得一片慘白,兩條腿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泥地里,接連喘了好幾口氣才說道:「走不了……這裡根本沒有路……」
雷大鳴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沒路正好,省得渡鴉從這裡跑了。」
男人看著面前幾乎垂直的山坡,聲音都在發顫:「從這裡去老鷹嘴,至少要翻五座山,就算你們能過去,天也早就黑了!」
向南頭也沒回:「申猴,按原定方向繼續走。」
「申猴明白!」趙石頭抓住一根藤蔓,身體貼著山坡迅速向上攀爬。
雷大鳴則將俘虜身上的繩子纏在自己腰間,抬腳踹在他屁股上:「聽見沒有,五座山而已。」
「起來!」
「老子就算拖,也把你拖過去!」
隊伍再次開始前進。
越往上走,山坡便越陡。
濕滑的泥土根本承受不住全身重量,軍靴踩上去以後,往往還沒來得及發力,腳下便會整片向後滑落。
眾人只能不斷抓住樹根和岩石,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背囊里的彈匣和水壺隨著動作反覆撞擊後背,槍帶也深深勒進肩膀,每一次抬腿,早已酸脹的大腿都會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們從凌晨抵達滇南開始,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
坐車。
追蹤。
奔襲。
救人。
戰鬥。
再原路返回。
如今又要在天黑以前,翻過眼前這片根本沒有道路的山嶺。
就算是南國利劍,體能也不可能永遠用不完。
高城翻上一塊岩石以後,伸手把雷大鳴拉了上來,忍不住說道:「我現在算是知道,為什麼騾馬道要繞四十多公里了。」
雷大鳴喘著粗氣說道:「要是能騎騾子,老子寧願多走那三十公里。」
高城看了一眼被他拖在後面的俘虜:「你騎他也行。」
「滾蛋。」雷大鳴罵了一句,重新拉緊繩子:「這王八蛋連自己都快走不動了,別說馱我,馱個彈匣都費勁。」
幾個人嘴上還在說話,腳下卻沒有任何停頓。
第一道山樑翻過去以後,前面緊跟著就是一條深溝。
趙石頭找到一處能夠下去的位置,抓住藤蔓率先滑向溝底。
向南抬手向後示意:「控制速度,注意腳下!」
下山遠比上山更加危險。
連續奔襲帶來的疲憊,讓所有人的雙腿都在微微發抖。
一旦踩不穩,背囊和武器產生的重量便會推著身體不斷向下加速。
幾乎每走幾步,便有人撞在樹幹或者岩石上。
作戰服很快被劃開一道道口子。
裸露在外面的手背和臉頰,也被枝葉割出細密血痕。
周紅旗下到一半,腳下那塊石頭忽然鬆動,整個人立即向前撲了出去。
「火控!」
高城猛地抓住他的背囊。
兩個人同時摔在山坡上,向下滑出兩三米才被一棵樹擋住。
向南立即回頭:「有沒有受傷?」
周紅旗試著活動了一下右腿,咬牙說道:「沒事,膝蓋磕了一下。」
向南看了他兩秒:「魯班,把他的機槍接過來。」
周紅旗剛想拒絕,高城已經伸手將機槍拿了過去:「別逞強,一會兒真走不了,老子還得多背一個人。」
周紅旗:「你少說兩句能死?」
高城:「不會,但是難受。」
周紅旗罵了一句,卻沒有再把機槍搶回來。
他們都是南國利劍的一員。
不是普通部隊裡追求統一動作、統一速度的訓練。
誰狀態好,誰就多承擔一些。
誰出現問題,其他人便立即把缺口補上。
沒有人需要為此感到丟臉。
隊伍下到溝底,又開始向著下一道山嶺攀爬。
雷大鳴抬頭看了一眼仍舊望不到頂的山坡,忍不住說道:「這地方怎麼越看越像白雲山?」
陳耳東走在他前面,呼吸同樣有些沉重:「白雲山沒這麼難走。」
「我說的不是路。」雷大鳴抓住一根樹枝,將身體拉上去:「我是說地獄周。」
這三個字出口,附近幾個人的目光都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們當然記得。
地獄周第一天。
十公里負重越野。
每個人三十公斤,沈飛六十公斤。
那時候的他們,連什麼叫特種部隊都沒有徹底弄明白,只知道咬著牙跟在沈飛身後。
跑不動了就互相推。
腳上的血泡破了,襪子跟皮肉粘在一起,也沒有一個人退出。
那七天裡,他們不知道多少次認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可每一次抬起頭,沈飛都還在前面。
他們跑十公里。
沈飛跑二十公里。
他們背三十公斤。
沈飛便背六十公斤。
他們一天只睡三個小時,沈飛同樣不會比他們多睡一分鐘。
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十三個來自不同部隊、甚至互相都不服氣的人,慢慢變成了今天的十三太保。
雷大鳴咧了咧嘴:「地獄周的時候,總教官好像也是這麼帶著咱們翻山。」
「誰要是慢了,他就在屁股後面罵,誰要是摔了,他一邊罵,一邊伸手把人拽起來。」
高城背著機槍走在旁邊:「你挨罵最多。」
「放屁!」雷大鳴瞪了他一眼:「總教官那是看重我!」
江白悠悠的說道,「他怎麼不看重一號?」
「誰說沒看重?」
雷大鳴抬頭看向前方的向南,剛準備再說些什麼,臉上的表情卻忽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從這次任務開始到現在。
沈飛好像真的很少再像地獄周時那樣走在最前面。
從邊防哨所出發以後,如何追蹤,怎麼分組,什麼時候休息,幾乎全都是向南在安排。
遇到那支押送隊伍以後,也是向南制定作戰計劃,下令開槍。
就連剛才應該追渡鴉,還是先抓俘虜,都由向南自己作出決定。
沈飛始終跟在隊伍里。
可除了必要的時候說幾句話,他沒有作出過任何具體安排。
甚至連剛才那場戰鬥,他都沒有開過一槍。
雷大鳴慢慢收起臉上的笑容:「一號。」
向南沒有停下:「說。」
雷大鳴開口說道,「你有沒有覺得,總教官這次有點不對勁?」
「他好像什麼都不管,總教官以前可不是這樣。」
陳耳東聽見兩人的對話,開口說道:「不是他不管,想他在看。」
雷大鳴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向南沉默了幾秒,終於說道:「看咱們離開他以後,還能不能完成任務。」
周圍忽然安靜了下來。
就連雷大鳴都沒有立即接話。
大家不是傻子。
話說到這裡,他們已經全部明白了。
這次任務是南國利劍第一次真正追捕一個埋藏極深的重要目標。
從境內的十三行,到暹羅的僱傭兵,再到今天藏在滇南深山裡的基地。
他們追了渡鴉太久。
今天這場戰鬥,既是南國利劍與渡鴉之間的決戰,同樣也是沈飛留給他們的一場考驗。
在沒有總教官指揮。
甚至沒有總教官出手的情況下。
他們能不能靠自己的能力找到目標,追上目標,再把目標活著帶回去!
如果能。
就說明沈飛當初在白雲山腳挑出的十三個人,已經真正成長為了一支能夠獨立執行任務的特種部隊。
向南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眾人:「總教官不可能永遠跟著咱們。」
「南國利劍也不可能每執行一次任務,都等著他來替咱們想辦法。」
「這一仗,他已經交給我們了。」
雷大鳴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那咱們要是真能自己幹了,總教官以後是不是就不帶咱們了?」
向南腳下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沈飛組建南國利劍,不是為了讓十三個人永遠跟在他身後。
他們真正成長起來以後,沈飛或許會去訓練下一批人,也可能會去組建第二支特種部隊。
甚至會獨自執行一些他們沒有資格知道的任務。
到那個時候,像現在這樣十四個人一起行動,一起訓練,天天都能在基地看見他的日子,恐怕真的不會太多了。
高城在旁邊說道:「那你可以故意表現差點。」
「滾。」雷大鳴瞪了他一眼:「老子就是被退回警衛連,也干不出這種丟人的事情。」
向南重新抬起頭,看向山坡上方:「捨不得總教官,就把這一仗打得漂亮一點。」
「至少以後他去了其他地方,別人問起南國利劍的時候,他能挺直腰告訴所有人。」
「他帶出來的兵,沒有一個孬種!」
雷大鳴臉上的最後一絲玩笑徹底消失:「這還用你說?」
「別說一個渡鴉。」
「今天就算前面還有十個渡鴉,老子也把他們一起抓回來!」
落在後方的沈飛聽著眾人的交談,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當然捨不得。
可真正的教官,從來不是讓隊員永遠躲在自己身後。
而是有一天,當他不再站在最前面的時候,這些人依舊知道應該往哪裡走。
沈飛抬起手,看了一眼時間。開口說道,「雷公,你還有力氣聊天,說明速度不夠快啊。」
雷大鳴:「.......」
這熟悉的感覺,還是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