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銅水河的水聲沿著山谷不斷向遠處擴散。
一支十幾人的隊伍正沿著河邊的騾馬道快速前進。
六匹騾子走在隊伍中間,背上的貨物全都用油布嚴密包裹,沉重的木箱壓得馱架不斷發出吱呀聲。
渡鴉走在第二匹騾子旁邊。
他沒有攜帶任何東西,身上只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深色襯衣,腳下的布鞋已經沾滿泥漿。
如果不是周圍的人始終將他護在中間,任誰也不會把這個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與十三行、鴻達公司和金三角深處的販毒基地聯繫到一起。
一名武裝人員拿著電台從後面追上來:「老闆,還是聯繫不上。」
渡鴉沒有回頭:「基地呢?」
「沒有回應。」男人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從一個小時前開始,所有頻率都沒有動靜,留下燒東西的人沒追上來,負責押送那批年輕人的隊伍也失去了聯繫。」
「恐怕都出事了。」
渡鴉腳步沒有停下:「通知前面的人,加快速度。」
男人跟在旁邊,臉色卻越來越難看:「老闆,這次的損失太大了。」
「十三行沒了,暹羅那邊的人也折了,鴻達剛出事,現在連基地都……」
渡鴉猛地轉過頭。
男人後面的話頓時停在嘴邊。
渡鴉盯著他看了幾秒,聲音冷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能活著走出來,已經不錯了。」
「東西沒了,可以再弄。」
「人死在這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男人下意識點了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河谷後方空空蕩蕩。
除了逐漸沉下去的夕陽,以及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的樹木,根本看不見任何追兵。
他臉上的緊張終於緩和了一些:「其實他們應該追不上來。」
「咱們天亮以前就離開了基地,比他們早了將近十個小時。」
「那幫華夏軍人就算找到被押走的人,也得先救人,再原路返回基地。」
「等他們發現咱們走了北路,咱們都快到老鷹嘴了。」
旁邊另一名武裝人員也跟著笑了起來:「再說了,這條騾馬道有四十多公里。」
「他們是特種兵,又不是神仙。」
「總不能不走山路,直接從山裡飛到咱們前面吧?」
前面幾個人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神情同樣放鬆下來。
木橋已經不遠了。
只要過橋離開這片山,再往前走幾公里,就能到達車輛等待的位置。
到了那裡,無論那些華夏軍人多厲害,也只能跟在後面看他們留下的車轍印。
渡鴉的臉色卻沒有絲毫緩和。
這些年,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話。
十三行出事的時候,有人告訴他,查不到後面。
鄭寶昌被帶走的時候,也有人告訴他,暹羅不在華夏境內,沒人敢過來。
鴻達被端掉以前,老邱同樣信誓旦旦地保證,上面有人替他們說話,事情絕對查不到集團身上。
可現在。
說這些話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已經戴上了手銬。
渡鴉心裡的煩躁越來越重,猛地停下腳步:「說夠了嗎?」
剛才還在笑的幾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渡鴉抬手指向前方:「告訴最前面的人,天黑以前必須過橋。」
「再有人廢話,就把東西留下,自己滾回基地等那些華夏軍人!」
「是!」
男人再也不敢多說,拿起電台快步向前追去。
隊伍的速度再次加快。
可最後一匹騾子已經連續走了十幾個小時,剛剛踏上一段泥坡,前蹄便突然向下一陷。
撲通!
騾子跪在泥地里,背上的東西重重向旁邊一歪。
負責牽騾子的武裝人員趕緊拉緊韁繩,另一人則用槍托重重砸在騾子腿上:「起來!」
騾子吃痛掙扎,蓋在背上的油布隨之滑落。
直到這時才能看清楚。
馱架上綁著的根本不是什麼貨物。
而是一個人。
男人側躺在兩隻木箱上,腰部、手腕和腳踝都被麻繩牢牢固定。
他的身體瘦得已經看不出原本模樣,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幾乎只剩下骨頭,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疤。
最可怕的卻是那張臉。
大片燒傷留下的疤痕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巴,鼻樑向一側歪斜,一隻耳朵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兩隻眼睛半睜著。
原本應該漆黑的瞳孔,早已蒙上了一層灰白。
騾子跪倒時,他的腦袋重重撞在木箱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牽騾子的武裝人員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
另一人看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不耐煩:「老闆,都已經跑到這裡了,還帶著這個活死人幹什麼?」
「他看不見,也聽不見,留著還能有什麼用?」
「乾脆一槍打死,騾子還能多馱兩箱東西。」
渡鴉從前面走了回來,站在那匹騾子旁邊,看著馱架上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被壓抑多年的陰冷。
「我留了他七年。」渡鴉緩緩抬起頭,看向剛才說話的人:「輪不到你替我決定,他什麼時候死。」
武裝人員臉色微微一變:「可他都已經這樣了……」
「給他餵水。」
武裝人員不敢再說,趕緊取下水壺,掰開男人乾裂的嘴唇,將幾口水慢慢灌了進去。
清水大半都從嘴角流了出來。
男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一具屍體沒有任何區別。
渡鴉親眼看著他咽下一口水,才重新說道:「把繩子綁緊。」
「他還沒有開口。」
剛才那人忍不住低聲說道:「七年都沒開口,現在還能說什麼……」
渡鴉猛地看向他。
男人趕緊低下頭,抓住油布重新蓋在馱架上。
幾個人合力將騾子從泥坑裡拉起來。
渡鴉最後看了一眼油布下那道已經無法動彈的身影,轉身走向隊伍前方:「繼續走!」
「過橋以前,誰也不許停!」
騾鈴聲重新響起。
十幾個人沿著銅水河繼續向北。
沒有人再回頭。
在他們看來,那些華夏軍人就算真的追上來,也只會出現在後方。
……
東側山嶺。
沈飛剛才那句話落下以後,雷大鳴終於閉上了嘴。
可整支隊伍的速度,卻再次快了一截。
他們已經翻過了四道山樑。
眼前是最後一道。
同樣也是最陡的一道。
幾乎垂直的山坡上滿是濕滑泥土,眾人只能抓住藤蔓和樹根,不斷將身體向上拖動。
雷大鳴將繩子纏在腰間,身後還拴著那個早已走不動的俘虜。
每向上爬一步,他都要同時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俘虜趴在泥地上,被拖得滿臉是血,終於忍不住哀求道:「慢一點……我真的走不動了……」
雷大鳴頭也不回:「走不動就爬!」
「渡鴉在前面等著你,老子不能讓人家等急了!」
男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腰間繩索已經再次繃緊,整個人被硬生生拖上了一段陡坡。
另一側。
高城背著自己的裝備,還替周紅旗扛著機槍,肩膀已經被槍帶磨出大片血痕。
周紅旗想把機槍拿回來,高城直接躲開了他的手:「你先把腿保住。」
「到了地方再給你。」
周紅旗咬牙說道:「你背著兩個人的裝備,到了地方還有力氣打?」
高城喘著粗氣看了他一眼:「我有沒有力氣不知道。」
「但你要是再摔一次,咱們就得把你跟俘虜拴在一起,讓雷公一塊拖。」
前面的雷大鳴聽見這句話,立即罵道:「滾蛋!」
「老子拖一個就夠了!」
幾個人還有力氣互相罵,腳下卻沒有絲毫停頓。
向南始終走在隊伍最前方。
手裡的地圖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邊緣更是被樹枝刮出了幾道裂口。
三個小時的時間就快到了。
他們距離木橋還有多遠,誰也不知道。
地圖上的十一公里,在這片根本沒有道路的山嶺里,根本不能用來判斷真正距離。
唯一能夠確認的,只有方向。
趙石頭用軍刀割斷最後一根藤蔓,雙手抓住上方岩石,猛地翻上山脊。
下一刻。
他整個人突然停住。
向南緊跟著爬上去,剛想詢問,便順著趙石頭的目光看見了山嶺另一側。
兩道陡坡之間。
一條河流正在暮色中向北延伸。
就在河流最狹窄的位置,一座木橋橫跨兩岸。
老鷹嘴到了!
向南立即按住耳麥:「所有人加快速度,下山!」
十幾道身影開始沿著山坡快速下降。
眾人的雙腿早已因為長時間奔襲不斷發抖,可沒有一個人放慢腳步。
趙石頭最先衝到山下。
他沒有走向木橋,而是直接趴在岸邊泥地上,檢查橋面和周圍留下的痕跡。
幾秒以後,趙石頭突然抬起頭:「一號!」
向南帶人衝到旁邊:「什麼情況?」
趙石頭伸手抹過橋頭泥土:「最近兩天有人過橋,但是沒有六匹重載騾子留下的痕跡。」
「渡鴉還沒到!」
所有人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趕上了!
他們從凌晨開始連續作戰。
先是追出二十多公里救人,再原路返回基地,隨後又在沒有道路的山嶺里一口氣翻過五座山。
終於趕在渡鴉以前,抵達了這座木橋!
向南只用了幾秒便壓下心裡的激動,迅速觀察周圍地形。
木橋全長二十多米。
南側騾馬道沿著河岸過來,進入橋頭以前會經過一道狹窄轉彎。
北側則是一片怪石嶙峋的緩坡。
只要控制住木橋和南側山路,進入橋頭的人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向南沉聲道,「冷槍!」
顧准立即站了出來:「到!」
向南抬手指向木橋北側:「過橋,占領對面岩石,控制橋面和北側道路。」
「冷槍明白!」
「申猴,帶一個人返回南側山坡,封住來路,任何人不許退回山里!」
「申猴明白!」
「順風耳,盯住敵人的電台!」
「明白!」
「魯班,負責控制騾隊,不許任何人破壞貨物!」
「明白!」
向南轉頭看向周紅旗:「火控,橋頭西側高地,壓制整個轉彎。」
高城把背了一路的機槍遞過去:「還能打嗎?」
周紅旗接過機槍,拉動槍機:「膝蓋疼,又不是手斷了。」
「你管好騾子就行。」
高城咧了咧嘴,重新將自己的步槍轉到胸前。
向南最後看向沈飛,一下子卡住了,不知道該怎麼下達命令。
沈飛聳了聳肩說道,「說詞啊。」
向南嘴角微微上揚,深吸一口氣說道,「零號,你跟我留在正面。」
沈飛檢查了一遍槍膛:「零號明白。」
命令下達以後,十一道身影迅速散開。
顧准彎腰穿過木橋,消失在北側岩石後面。
趙石頭沿著來路返回,很快鑽進南側山林。
周紅旗將機槍架在橋頭西側高地,陳耳東則趴在一塊倒木後面,調整耳機和電台頻率。
雷大鳴帶著兩個人藏進道路東側的灌木。
向南將俘虜按在身邊,用枯葉蓋住他的身體,隨後抬起槍口,靜靜等著山路盡頭。
天色越來越暗。
山谷里只剩下銅水河流動的聲音。
十八分鐘以後。
陳耳東忽然抬起右手:「騾鈴。」
「南面,正在靠近!」
所有人的手指同時搭上扳機。
不久以後,山路轉彎處出現了第一道人影。
兩名負責前出警戒的武裝人員端著步槍,一邊向前走,一邊不時回頭看向身後。
緊接著。
六匹騾子依次從山林里走了出來,十幾名武裝人員分散在騾隊四周。
最中間那個穿著深色襯衣的男人兩手空空,身邊卻始終跟著四名持槍護衛。
向南抓住俘虜後領,將他的腦袋微微抬高:「哪個是渡鴉?」
俘虜只看了一眼,身體便猛地一顫:「中間那個,穿深色衣服的就是渡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