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沒有立即下令開槍,而是繼續盯著不斷靠近的騾隊。
最前方兩名武裝人員已經踏上木橋。
渡鴉卻始終留在第二匹和第三匹騾子之間,身旁四名護衛呈扇形散開,幾乎將所有能夠直接瞄準他的角度全部擋住。
一匹。
兩匹。
三匹。
等最後一匹騾子徹底越過山路轉彎,所有武裝人員全部進入伏擊圈,向南終於按下通話器:「冷槍,放過第一個。」
「等第二個走到橋中間再打。」
「冷槍明白。」
顧準的槍口緩緩移動,始終跟著橋面第二名武裝人員。
向南繼續說道:「火控壓制橋頭。」
「申猴封住退路。」
「雷公負責渡鴉,必須抓活的!」
耳機里接連傳來回應。
渡鴉距離木橋越來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就在走在最前面的武裝人員準備回頭示意時,向南猛地扣下扳機。
砰!
槍聲驟然穿透山谷。
渡鴉身旁一名護衛胸口炸開血花,整個人重重撞在騾子身上。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木橋對面也傳來一聲槍響。
走到橋面中間的武裝人員腦袋猛地向後一仰,手裡的步槍脫手飛出,屍體直接翻過護欄,掉進湍急的銅水河。
「打!」
噠噠噠噠!
周紅旗架在西側高地的機槍瞬間噴出火舌。
密集彈雨貼著橋頭橫掃而過,幾名武裝人員剛準備散開,便被死死壓在騾隊旁邊。
山路後方,趙石頭同時扣下扳機。
走在最後面的兩名武裝人員接連倒下,整支隊伍瞬間失去退路。
「有埋伏!」
「保護老闆!」
剩下的武裝人員徹底亂成一團。
有人躲向騾子後方。
有人端槍朝著兩側山林胡亂掃射。
還有人轉身想沿原路逃回去,卻被趙石頭一槍放倒在山路中央。
雷大鳴從東側灌木里一躍而起,帶著兩名隊員直撲渡鴉。
「雷公,右側!」
向南的聲音剛剛響起,一名躲在木箱後面的武裝人員便抬起槍口,對準沖在最前面的雷大鳴。
砰!
顧准搶在對方開槍以前扣下扳機。
子彈從男人頸側鑽了進去。
雷大鳴根本沒有停下,端起步槍打出一組短點射,又將渡鴉身旁另一名護衛擊倒。
雙方距離迅速縮短。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渡鴉躲在第三匹騾子後方,親眼看著身邊的人接連倒下,臉上卻沒有出現絲毫慌亂。
他沒有開槍。
甚至沒有試圖衝上木橋。
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他便已經轉頭看向了隊伍最後方。
那匹騾子背上依舊蓋著油布。
混亂之中,騾子受驚向旁邊衝出幾步,蓋在馱架上的油布隨之滑落,一條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臂從木箱旁邊垂了下來。
向南看清楚以後,臉色驟然一變:「雷公,停下!」
雷大鳴腳下一頓。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渡鴉已經厲聲喊道:「把羅衛民給我弄下來!」
聽到這個名字,向南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雷大鳴更是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羅衛民?!
這個名字好熟悉....
渡鴉身旁最後兩名護衛已經衝到騾子旁邊。
其中一人抽出軍刀割斷繩索,另一人則抓住那個男人的肩膀,將他從馱架上狠狠拖了下來。
撲通!
男人摔進泥地。
身體在碎石上滾了半圈,臉上卻沒有出現任何表情。
渡鴉快步衝過去,抓住男人後領,一把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右手的手槍也在同一時間頂住了他的太陽穴:「都別動!」
向南立即抬起右拳:「停止射擊!」
剛剛還在山谷里不斷迴蕩的槍聲瞬間消失。
所有槍口依舊對準橋頭,卻再也沒有一顆子彈打出去。
渡鴉用左臂箍住男人的脖子,將那具幾乎無法站立的身體擋在面前,慢慢退到木橋旁邊:「誰再動一下,我就打死他!」
雷大鳴死死盯著那張已經被徹底毀掉的臉,像是根本無法把眼前這個不成人形的男人,與記憶里的那個人聯繫到一起:「你剛才說他是誰?」
渡鴉看見雷大鳴的表情,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容:「看來你們聽過這個名字。」
他抓住男人頭髮,將那張布滿燒傷和刀疤的臉強行抬了起來:「羅衛民。」
「原羊城軍區偵察連排長,轉業以後進入滇南公安處。」
「七年前,他換了名字,改了身份,在我的人裡面藏了整整十四個月。」
「就是他,把我三條運輸線和幾十個人的名單送了出去!」
渡鴉每說一句,周圍南國利劍隊員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這個名字,他們何止聽過。
七年前,他們之中有人才剛剛入伍。
還有人甚至沒有穿上軍裝。
可只要進入羊城軍區,就沒有人不知道羅衛民!
羊城軍區偵察部隊裡走出去的老兵。
轉業以後進入滇南公安,在邊境毒品案件中多次化裝偵查,親手送進監獄的毒販超過三十人。
最後一次任務里,他為了掩護兩名同志帶著證據撤離,獨自將毒販引進山里,從此失去消息。
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犧牲。
第二年,羅衛民被追記一等功,追認為烈士。
他的事跡材料不止一次下發到羊城軍區。
許多師團的榮譽室里,都掛過那張穿著公安制服的黑白照片。
雷大鳴剛入伍時,連隊組織學習英雄事跡。
學的第一個人,就是羅衛民!
可照片裡的羅衛民身體挺拔,眉眼清晰,臉上還帶著極其溫和的笑容。
誰能想到,七年以後再次見到他,竟然已經變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雷大鳴的眼睛瞬間紅了:「不可能!」
「羅衛民烈士七年前就已經……」
「烈士?」渡鴉忽然笑了起來:「你們給他開追悼會的時候,他就在我的地牢里。」
「你們給他追記一等功的時候,我正讓人一根一根敲碎他的手指。」
「七年了。」
「他不肯說出第二個人的名字,我就留著他,讓他一天一天活到現在!」
雷大鳴端槍的雙手都在發抖:「老子操你祖宗!」
他猛地向前邁出一步。
渡鴉頂在羅衛民太陽穴上的手槍瞬間壓緊:「站住!」
「再往前一步,我就送你們的英雄上路!」
「雷公!」向南厲聲喝道:「退回去!」
雷大鳴死死咬住牙關,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慢慢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渡鴉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憤怒到近乎扭曲的臉,心裡最後一絲不安終於消失。
他賭對了。
從發現這群華夏軍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帶著羅衛民不會是個錯誤。
這個被折磨了七年都不肯開口的男人。
到了最後,終於還是替他換來了一條活路!
渡鴉將大半身體藏在羅衛民身後,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看來你們都認識他。」
「那就好辦了。」
「讓橋對面的人退開。」
「所有人把槍放下,讓我帶人過橋。」
「等我走到北岸,我就把羅衛民留在橋上。」
雷大鳴忍不住罵道:「你當老子是傻子?」
渡鴉毫不在意:「你們可以不信。」
「也可以現在開槍。」
「只不過我的手指稍微動一下,你們軍區的英雄就會死在你們面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下一刻。
他們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向南身上。
向南是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
打不打。
退不退。
羅衛民能不能活著回來。
全都要由他作出決定。
向南握槍的手越來越緊。
剛才面對十幾名武裝人員,他可以在幾秒鐘內完成部署。
可現在,他只要說錯一句話,或者做錯一個動作,那個被折磨了整整七年都沒有屈服的英雄,就會死在自己面前!
向南第一次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他沉默幾秒,最終還是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沈飛。
沈飛也在看著羅衛民。
可是,他沒有說話。
臉上更沒有任何能夠讓人看出想法的表情。
向南張了張嘴。
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零號,最終還是沒有喊出來。
沈飛已經把這場戰鬥交給了他。
到了最難的時候,他同樣不會替自己作出決定。
向南重新看向渡鴉。
橋頭。
騾隊。
剩下六名武裝人員。
被擋在前面的羅衛民。
還有隱藏在南側山林里的趙石頭。
一處處位置迅速在他腦海中連成一片。
渡鴉的身體幾乎完全藏在羅衛民後面,只有握槍的右手露在外側。
顧準的位置太遠。
從木橋北面開槍,子彈不管擊中渡鴉頭部還是胸口,都有可能繼續穿過身體,傷到羅衛民。
周紅旗的機槍更不可能使用。
唯一能打的方向,在渡鴉右後方。
而趙石頭就在那裡!
向南終於開口:「放人,我讓你過橋。」
渡鴉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信?」
「你沒有其他選擇。」向南盯著他,一步步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殺了羅衛民,你手裡就沒有人質。」
「到時候你和剩下的人,一個也走不了。」
渡鴉握槍的手沒有鬆開:「先把槍放下。」
向南慢慢彎腰,將步槍放在地上。
就在身體擋住渡鴉視線的瞬間,他垂在膝蓋旁邊的左手忽然動了。
兩根手指向右。
拇指收攏。
食指在褲腿上輕輕點了兩下。
動作非常小。
小到渡鴉根本沒有察覺。
可藏在東側灌木里的雷大鳴看見了。
趴在橋邊倒木後面的高城同樣看見了。
這套無聲手勢,他們在地獄周里練過不知道多少次。
雷公吸引目標。
魯班負責搶人。
申猴攻擊持槍手臂。
等待命令。
雷大鳴慢慢壓低身體,右腳無聲抵住身後樹根。
高城則貼著倒木,朝羅衛民所在的位置挪動了不到半米。
更遠處。
陳耳東看清向南的手勢以後,沒有開口,只在通話器上輕輕敲了三下。
噠。
噠。
噠。
極其輕微的電流聲傳進趙石頭耳機。
趙石頭目光一凝。
他聽懂了。
趙石頭趴在南側山坡,槍口原本已經瞄準渡鴉。
可從他現在的位置望過去,羅衛民的身體剛好擋住渡鴉胸口,唯一能夠看見的,只有半截持槍手臂。
角度太窄。
用步槍射擊,一旦渡鴉在子彈出膛的瞬間移動,羅衛民必死無疑。
趙石頭盯著兩人看了幾秒,忽然慢慢將步槍收了回來。
隨後,他拔出了腰間的五四式手槍。
他沒有留在原地。
而是貼著山坡一點點向下移動,最後鑽進一塊岩石與樹根之間的狹窄縫隙。
這裡距離渡鴉只有十八米。
長槍無法伸出縫隙。
手槍卻剛剛好。
趙石頭將右手從樹根下方伸出去,準星一點點套住渡鴉持槍的小臂。
十八米。
目標寬度不到半掌。
旁邊就是羅衛民的腦袋。
他只有一次機會。
這一槍不是趙石頭打過最遠的一槍。
卻是他這輩子到現在為止,最不能打偏的一槍!
橋頭。
渡鴉仍然在催促:「讓其他人也把槍放下!」
向南直起身體:「我可以讓他們放下槍,但你必須先讓我確認羅衛民還活著。」
渡鴉冷哼一聲說道,「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那你開槍。」向南看著他,聲音忽然冷了下來:「羅衛民死了,你也活不了。」
「你帶著一個死人,過不了這座橋。」
渡鴉的臉色微微一變。
向南說得沒錯。
羅衛民已經沒有自己行走的能力。
每向後退一步,渡鴉都要用左臂承擔他幾乎全部的重量。
想帶著這樣一個人穿過二十多米長的木橋,根本不可能保持現在的姿勢。
可只要稍微鬆開一點,周圍那些華夏軍人就會立刻開槍。
渡鴉沉默片刻,忽然朝身旁一名武裝人員說道:「你過來,架住他!」
那名武裝人員立即靠了過去,伸手抓向羅衛民肩膀。
向南的右手緩緩垂了下去。
五根手指猛地攥緊!
動手!
雷大鳴瞬間從東側灌木里沖了出來。
「渡鴉!」
渡鴉下意識轉過頭。
那個準備接過羅衛民的武裝人員也本能地抬起槍口。
砰!
顧準的槍先響了。
子彈直接擊中男人胸口,將他整個人掀翻在木橋旁邊。
噠噠噠!
周紅旗同時扣下扳機。
密集彈雨打在另外幾名武裝人員面前,將所有準備抬槍的人全部壓在騾隊後方。
渡鴉臉色驟變,手指猛地扣向扳機。
可就在這一瞬間。
趙石頭手裡的五四式手槍也響了!
砰!!!
槍聲仿佛壓過了整條銅水河的水聲。
子彈從樹根下方鑽出,沿著羅衛民臉側不到幾厘米的位置飛過,精準擊中渡鴉的右臂!
血霧驟然炸開。
渡鴉握槍的手臂被子彈狠狠掀向外側。
可劇痛傳來的瞬間,他的食指還是本能地扣下了扳機。
砰!
第二聲槍響幾乎與第一聲連在一起。
子彈擦著羅衛民頭頂飛過,帶走幾縷已經花白的頭髮,最後打進木橋護欄。
羅衛民額角瞬間多出一道血痕。
卻沒有倒下!
「魯班!」
向南的吼聲驟然響起。
高城從倒木後面一躍而出,在渡鴉重新抓住羅衛民以前,直接撲過去抱住那具瘦弱的身體,帶著他一起滾進橋邊凹坑。
人質脫離!
雷大鳴也已經衝到渡鴉面前。
渡鴉右臂中彈,轉身還想往木橋上跑,卻被雷大鳴從後方狠狠撲倒。
砰!
兩個人重重砸在橋面。
渡鴉剛想翻身,雷大鳴的膝蓋已經壓住他的胸口,一拳狠狠砸在他臉上:「拿英雄擋槍是吧?!」
砰!
砰!
雷大鳴抓住渡鴉衣領,將他從橋面提起半截,通紅的眼睛裡幾乎快要噴出火來:「老子不光跑到你前面!」
「還要當著你的面,把羅英雄帶回去!」
向南快步衝上木橋,抓住渡鴉受傷的右手反向一擰。
咔嚓!
冰冷的手銬徹底扣死。
渡鴉掙扎的身體猛地僵住。
七年前。
他將羅衛民拖進了無人知道的黑暗。
七年後。
一群曾經無數次學習過羅衛民事跡的年輕軍人,翻過五座大山,終於把那位已經寫進烈士名冊的英雄帶了回來。
也把渡鴉活著按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