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以後。
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營區,再次忙碌起來。
幾輛拉著食材的卡車停在背風坡下,各連炊事班圍著臨時架起的大鍋來回奔走。
二十多隻羊陸續收拾出來。
有的切成大塊下鍋,有的架在火上翻烤。
羊油滴進炭火,發出滋滋聲響,混著蔥姜的熱氣被風捲起,飄出去很遠。
幾盞架高的照明燈,將坡下照得一片明亮。
戰士們按連隊坐在戈壁灘上,手裡拿著飯盒,有人將鋼盔放在身邊,也有人剛從陣地回來,褲腿上的沙土都沒來得及拍。
一千多個人,圍著幾十堆火坐下。
可除了炊事員的吆喝和鍋鏟碰撞聲,幾乎聽不見其他動靜。
一名炊事班長端著滿滿一盆羊肉走來,將肉分進前排幾名戰士的飯盒:「都愣著幹什麼,吃啊。」
「今天這肉管夠,沒吃飽的再來添。」
一名戰士點了點頭,夾起一塊肉,卻遲遲沒有送進嘴裡。
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今天打贏了。」
周圍更安靜了。
班長看了說話的人一眼,最後也沒有訓斥,只把自己手裡的飯盒放在膝蓋上。
沈飛站在稍高一點的土坡上,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梁敬山來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總教官,人齊了,執勤的哨位安排了輪換,肉也留出來了。」
沈飛點點頭,接過遞來的擴音器,往前走了兩步:「同志們。」
聲音傳開,一張張被篝火映紅的臉,慢慢抬了起來。
沈飛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疲憊。
憋屈。
還有一些年輕戰士,始終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叫沈飛,從今天開始,擔任這支部隊的指揮員兼總教官。」
前排有人明顯怔了一下,轉頭看向身旁的戰友。
他們都知道南國利劍,但很少有人知道沈飛這個名字,更不可能把這個年輕人跟那支傳奇特種部隊的總教官聯繫起來。
沈飛沒有停:「今天下午的演習,我從頭看到尾。」
「你們最後一道防線還在,陣地上還有三百多個人。紅軍往前攻的時候,你們沒有一個人提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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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命令讓你們撤。」
不少戰士抬起了頭。
有人的嘴唇抿得很緊,握著飯盒的手也跟著用力。
沈飛看著他們:「所以,別因為今天這一場,就覺得自己比別人差。」
「該挨批評的人,也不該是坐在這裡的你們。」
前排一名老兵低下頭,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像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
沈飛緩緩走下土坡,站得離戰士們近了一些:「不過,過去的事情說清楚了,接下來,就得看咱們自己。」
「從今天開始,沒有人再規定你們什麼時候必須撤退,也沒有人再要求你們,為了別人勝利,主動交出陣地。」
「陣地守不守得住,得靠你們手裡的槍。」
「仗能不能打贏,也得靠咱們自己。」
夜風吹過,幾面立在連隊旁邊的旗幟同時展開。
沈飛看了一眼那些藍旗,繼續說道:「我知道,有些人心裡還在犯嘀咕。」
「咱們輸了這麼多次,真讓自己打,就能贏嗎?」
「我告訴你們,失敗並不可怕。」
「輸了,可以把原因找出來,把本事練上去,再打一場。」
「可要是連再打一次的膽子都沒了,那才真完了。」
他停頓片刻,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羅衛民。
羅衛民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沈飛這才重新開口:「今天跟我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同志。」
「你們很多人學過他的事跡,也看過他的照片。」
「羅衛民。」
這個名字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原本安靜的人群忽然有了動靜。
幾名戰士幾乎同時抬頭。
還有人下意識挺直身體,望向那個拄著手杖、臉上留著大片傷疤的男人:「七年前,他在執行任務時,為了掩護戰友撤離,落到了毒販手裡。」
「後來,他被追認為烈士,可實際上,他一直活著。」
「在一間地牢里,活了整整七年。」
火光搖晃著,照在羅衛民的側臉上。
那隻握著手杖的手,骨節依舊有些變形。
坐在最前面的幾名戰士,看得清清楚楚。
「眼睛看不見。」
「耳朵聽不見。」
「身邊沒有戰友,沒有武器,也不知道外面究竟過去了多久。」
「對方只要他開口,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就可以讓他少受些苦。」
沈飛停下來,目光緩緩掃過面前的隊伍。
「他沒說。」
「第一年沒說,第七年,依舊沒說。」
附近一名年輕戰士慢慢放下飯盒。
後排的人也不再低頭,所有目光,都落在羅衛民身上。
沈飛看向身旁那個重新穿上軍裝的男人:「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沒有辦法自己站起來。」
「後來治病,重新學著用手,學著站立,學著一步一步走路。」
「你們跑幾步就能過去的一條走廊,他要走很久,有時候還得停下來,等腿不抖了,才能接著走。」
「現在,他來了。」
羅衛民將手杖撐在地上,慢慢站起身。
沈飛沒有替他接著說,只把擴音器遞了過去。
羅衛民握住以後,先看了一眼面前那些年輕的臉。
他沒有立即談自己受過什麼苦,也沒有提那些勳章。
過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同志們,我現在走得還不快。」
「以後訓練的時候,看見我落在後面,你們該往前跑,就往前跑,不用等我。」
前排有人嘴唇動了動,眼圈卻已經開始發紅。
羅衛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腿腳慢,腦子還能用。」
「我跟沈飛一起來,是想跟你們一起把這支部隊建起來,把仗打贏。」
「這件事,也算我一份。」
說完,他將擴音器遞迴沈飛手裡,扶著手杖,認真地向面前的戰士們敬了一個禮。
一名老兵忽然站起身。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飯盒被輕輕放下,身旁的戰友也跟著站了起來。
一排排身影在火光里挺直。
沒有人下口令。
一隻只右手,卻幾乎同時抬到了帽檐旁邊。
梁敬山站在側面,看著那些下午撤下陣地時還垂頭喪氣的兵,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沈飛等大家把手放下,才重新舉起擴音器:「羅衛民同志,從今天開始擔任副指揮員。」
「以後,我和他就在這裡,跟你們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打仗。」
「有什麼困難,咱們一起想辦法。」
「哪場打輸了,就一起找原因,再練,再打。」
「但有一樣,都給我記住。」
「你們穿著這身軍裝,來到這裡,是為了成為一支能打勝仗的部隊。」
「以後誰再告訴你,藍軍天生就該輸,讓他來找我!」
「是!」最前面的幾個連長几乎同時喊了出來。
緊接著,更多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是!」
呼聲沿著坡地滾滾傳開。
白天給紅軍帶路的那名駕駛員,站在靠近東側的位置。
他剛才一直沒有說話,這會兒,卻忽然舉起右手:「報告!」
沈飛轉頭看了過去:「講。」
年輕戰士的胸口起伏几次,終於把憋了半天的話問了出來:「咱們以後,真的能贏了?」
附近那些剛剛準備坐下的人,再次停住動作。
沈飛看著他,認出了白天坐在藍旗吉普車裡的那張臉:「能。」
年輕戰士忍不住又問:「真打贏了,也不用再把陣地讓回去?」
「不用。」沈飛回答得十分乾脆。「憑本事打贏的,就是你們的勝利。」
「誰也拿不走。」
年輕戰士張了張嘴,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隨即用力挺直身體:「報告總教官,我明白了!」
沈飛朝他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周圍還在站著的戰士:「明白了,就坐下。」
「肉都快涼了。」
附近響起了幾聲笑。
剛才那股壓在每個人胸口的沉悶,終於慢慢散去。
一名戰士重新端起飯盒,狠狠咬了一口羊肉,旁邊的人看見,也趕緊拿起筷子。
炊事班長端著盆走過來,還沒開口,便有人舉起了飯盒。
「班長,再給一塊!」
「剛才讓你吃,你不吃,現在知道餓了?」
「剛才沒胃口!」
「現在有了?」
「有了!」
鬨笑聲頓時傳開。
羅衛民重新坐下,看著面前熱鬧起來的隊伍,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消失。
梁敬山走過去,從炊事員手裡接過勺子,親自給身邊幾個戰士添湯。
沈飛站在火光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同志們,今晚先不談怎麼打仗,也不談明天練什麼。」
「現在,你們只考慮吃肉。」
「該添的添,該盛的盛,別給炊事班留著。」
有戰士笑著喊道:「報告總教官,他們燉得太多了!」
沈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團,還吃不過幾個炊事班?」
「這可不能認輸!」
笑聲一下子響得更大。
幾個已經吃完一盒的老兵,乾脆端著飯盒站起來,朝大鍋那邊走去。
羊肉被不斷送進人群,熱湯冒著白汽,遠處還有連隊開始互相拉歌。
沈飛等笑聲稍稍落下,才繼續說道:「現有哨位正常輪換,站崗的同志,熱飯熱肉都留好,後半夜的人員警戒安排,由我來重新布置。」
「在那之前,你們還有三個小時的狂歡時間。」
「因為從後半夜開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你們每一個人,都會非常忙!」
..........
戈壁東側。
紅軍團的車隊正在向演習區域外撤離。
履帶碾過碎石,發動機的轟鳴沿著道路不斷向遠處傳去。幾輛滿載官兵的卡車跟在裝甲車輛後面,車廂里的紅旗還沒有收起來,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如果放在以前,這時候的團部早該商量慶功的事情了。
可今晚,指揮車裡沒有一個人提起下午那場勝利。
紅軍團長坐在地圖旁邊,軍帽放在膝頭,半天沒有說話。
參謀長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還在想零號那幾句話?」
「我在想那個給咱們帶路的兵。」
紅軍團長抬起頭:「下午看見藍軍派車過來,我還覺得導演部考慮周到,沒讓咱們耽誤時間。」
他停頓了一下,臉色愈發難看。
「現在想想,人家一路把咱們領到指揮所門口,咱們還真好意思下車插旗!」
旁邊兩名參謀都沒有接話。
當時沒有人覺得不對。
演習有演習的進程,各部隊都要配合,多少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
偏偏沈飛把這件事當著所有人的面挑了出來。
那面原本代表勝利的紅旗,便忽然變得有些扎眼了。
參謀長沉默片刻:「咱們這個團的本事,也不是全靠導演部給的。」
「去年實彈考核,三個營都是自己打出來的優等。」
「我知道。」
紅軍團長將軍帽重新戴好:「所以才更得打這一仗。」
「不然以後人家提起咱們團,先想起來的就是藍軍給咱們帶路!」
作戰參謀展開剛剛整理好的記錄:「按照路上商量的辦法,部隊回去休整,白天檢修車輛,重新補充油料和演習彈藥。明晚出動,先派偵察分隊摸清藍軍的新部署,再決定主攻方向。」
「各營幹部也需要碰個頭。今天已經暴露的問題,必須先糾正過來。」
紅軍團長沒有立即回答。
他掀開車窗旁邊的帘布,看向外面。
道路右側,一塊標有演習區域邊界的木牌被車燈照亮,隨後迅速退到後方。
再往前,就是紅軍部隊撤出演習場以後的臨時集結地。
午夜剛過。
紅軍團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忽然說道:「不行。」
作戰參謀抬起頭:「團長?」
「不等明天晚上了。」
紅軍團長伸手敲了敲地圖:「今天早上就打!」
指揮車裡的幾個人同時愣住。
參謀長下意識看向手錶:「距離天亮,只剩幾個小時了。」
「咱們還用得著重新動員?」
紅軍團長指向窗外:「人就在車上,坦克和大炮也都在後面。原來的配屬關係不變,補充完畢就能重新進入演習區域。」
「他沈飛呢?」
「今晚才正式接手藍軍團,恐怕連下面幾個營長的名字都沒有記全!」
參謀長皺起眉頭:「你想打他一個立足未穩?」
「當然!」
紅軍團長回答得毫不猶豫。
「零號的名聲不是別人替他吹出來的,南國利劍那十三個人,也不是隨便挑出來湊數的。」
「真讓他在這裡安安穩穩練上一百天,你覺得咱們還會有現在這麼大的把握?」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紅軍團長身體前傾,聲音也壓低了一些。
「他今晚就敢跟司令員要人、要裝備,而且要的還是打贏以後從各部隊調走。」
「說明什麼?」
「說明他已經在考慮,以後怎麼把藍軍團越打越大了!」
「再過幾個月,咱們面對的可能就不是今天這個團。到時候想贏他,絕不會這麼容易。」
參謀長的目光逐漸認真起來。
紅軍團長重新靠回座椅。
「現在,他有本事,但還沒來得及把本事教給下面的人。」
「咱們人比他齊,裝備比他好,對這片戈壁比他熟。」
「這可能就是咱們把零號請回去當教官,最好的一次機會!」
作戰參謀忍不住笑了一下:「您還真惦記著讓他給咱們帶兵?」
「司令員親口答應的,為什麼不惦記?」
紅軍團長也笑了。
可那點笑意很快便從臉上消失。
「不過,都給我聽清楚。」
「這一次,藍軍可不會再替咱們帶路了。」
「誰還拿今天下午那套辦法往前沖,出了問題,我先撤他的職!」
他隨即看向參謀長:「通知部隊,在前方集結地停下,不再返回駐地。」
「各營主官立即到團部來,重新布置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