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陣地外,二營一連的那名班長還坐在土坡下面。
他把步槍橫在膝頭,低頭摳著槍托縫隙里的沙土,越摳越煩。
這時,坡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年輕戰士幾乎是滑著衝下來的,鞋底捲起一片碎石,人還沒站穩,便扯著嗓子喊道:「班長,贏了!」
班長抬起頭:「炮兵拿下來了?」
「全拿下來了!團部也拿下來了!」年輕戰士喘得胸口一起一伏,伸手指向北邊,急得話都有些說不順:「紅軍團長也抓了,導演組判了,咱們贏了!」
班長摳著槍托的手停住了。
旁邊幾名同樣被判出局的藍軍戰士,也跟著站了起來。
有人還不清楚北邊發生了什麼,圍過來追問:「團部也是咱們打的?」
「二營、三營一起打的,連他們的團長和參謀長都沒跑掉!」
年輕戰士越說越興奮,連剛才那口氣都顧不上喘勻:「我回來之前,二連的人已經進指揮車了,紅軍團長就站在車旁邊!」
班長猛地站起身,拎起步槍就往坡上走。
年輕戰士連忙跟上:「班長,你去哪兒?」
「看看去!」班長踩上坡沿,望著窪地里停滿的牽引車和火炮,嘴角漸漸咧開,忽然伸手,在年輕戰士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
這一巴掌拍得戰士齜牙咧嘴,卻沒躲,反而笑得更厲害。
消息很快傳開。
剛剛還在清點人員的幾個班聚到一處,有人說炮兵陣地是從哪裡打進去的,有人爭著講自己在團部碰見了誰,說到激動處,連槍都忘了背好。
不遠處,幾名紅軍炮手沉默地坐在車輪旁。
他們剛才還望著道路,等前面的坦克回來。
可現在,連團部都沒了。
那個沒能把炮拉出去的炮班長摘下軍帽,在膝蓋上拍了兩下,聽著對面越來越大的歡呼聲,最後把帽子往臉上一扣,靠著車輪不動了。
……
藍軍正面陣地。
一營長蹲在炮位旁,正和連長交代坦克出現以後該怎麼打,通訊員忽然從後面跑了過來:「報告營長,團部命令,演習結束,各部清點人員裝備!」
一營長扭過頭,眉頭一下擰緊:「結束?」
通訊員重重點頭,興奮的說道,「對,結束了,藍軍獲勝,紅軍炮兵營和團部都被打掉了!」
一營長扶著炮架站起來,身旁的連長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一營長快步走到電台旁,拿起話筒,親自把情況問了一遍。
聽筒里傳來的消息,比通訊員剛才說的還詳細。
兩個營從側後打進去,先端炮兵,再打團部,紅軍回援部隊還沒趕到,團長就被俘了。
一營長拿著話筒,好一會兒沒吭聲。
他在這裡守了一晚上,炮位換了兩次,反坦克的辦法想了一堆。
結果,一炮沒等來,人家把仗打完了!
旁邊的連長湊過來,聲音都帶著興奮:「營長,真把紅軍團長抓了?」
一營長把話筒放回去,嘴角翹了起來,隨即又伸手在腰上拍了一下:「這兩個傢伙,手夠快的!」
「咱們連口湯都沒喝上!」
連長忍不住笑出聲,後面幾個等消息的戰士也跟著笑了。
一營長瞪了他們一眼,卻沒繃住自己的表情,抬手朝各處陣地一揮:「把消息傳下去,一個哨位都別落下。」
「告訴大家,咱們贏了!」
通訊員轉身跑開。
沒過多久,左側陣地便響起了一陣歡呼,緊接著,右側也有了回應。
幾個在炮位上守了一夜的戰士站起身,朝著東邊張望,有人問主力什麼時候回來,有人已經開始打聽是誰抓住了紅軍團長。
一營長站在電台旁聽著,抬手正了正軍帽,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下回分任務,老子得搶在他們前面。」
……
秦岳山接到消息時,剛剛走進辦公室。
參謀拿著記錄紙跟進來,開口便說道:「報告司令員,演習場來電,紅藍對抗已經結束。」
秦岳山搭在椅背上的手頓了一下:「哪一場?」
參謀回答道,「沈飛接手藍軍後的第一場,紅軍連夜返回,準備天亮進攻,被藍軍提前從側後打了進去。」
「紅軍炮兵營退出戰鬥,團部被占,團長、參謀長被俘。」
秦岳山轉過身,伸手把記錄紙拿了過去。
屋裡安靜下來。
他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把最上面的時間看了一遍,眉梢逐漸抬了起來。
昨晚離開的時候,紅軍團長還惦記著把零號請回去。
這一覺醒來,自己先成了俘虜!
秦岳山把紙往桌上一放,忍不住笑了一聲:「好小子,動作夠快的!」
副官臉上也帶著幾分驚訝:「據說藍軍只出動了兩個營,還有一個營留在原地。」
「兩個營?」秦岳山的笑聲停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那張紙,目光在紅軍的裝備配屬上停住,過了片刻,才慢慢坐下。
部隊還是那支部隊。
裝備,也還是那些裝備。
沈飛甚至連一次正式訓練都沒來得及組織。
只換了一個指揮員,昨天下午還在給紅軍帶路的藍軍,今天早上就把紅軍團長抓了!
秦岳山想起昨晚梁敬山那張憋得通紅的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神情逐漸認真起來。
這場勝仗的分量,比他預想的還要重。
他抬頭吩咐道:「讓導演組把雙方的部署、命令和交戰經過全部整理出來,送一份給我,戰果先報總參。」
「告訴沈飛,打得好。」
「哦....我差點忘了,再把戰報抄送一份送羊城軍區,給周司令看看!」
「他的兵,是真的硬!!!」
……
藍軍指揮部。
二營長和三營長趕回來時,臉上的沙土都沒來得及擦。
三營長的褲腿被掛開了一道口子,膝蓋上還沾著灰,人卻精神得很,剛走到指揮車旁,便咧著嘴說道:「總教官,您沒看見,紅軍團長被攔住的時候,電台里還在喊,說他們的坦克快回來了!」
二營長在旁邊接了一句:「再快也沒用,咱們已經抓著人了!」
周圍幾名參謀都笑了起來。
羅衛民坐在車旁,聽著他們發啞的嗓音,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水壺:「先喝口水,再慢慢說,仗都打完了,還這麼急。」
三營長拿起水壺,仰頭灌了幾口,放下來時,嘴角仍舊壓不住。
梁敬山站在地圖前,手裡還攥著那張導演組的裁定,聽著身旁的說笑聲,抬手揉了揉鼻樑。
沈飛留意到他的動作,轉過身來:「梁團長,怎麼了?」
梁敬山把紙放下,嘴唇動了一下,隨後併攏雙腳,鄭重地舉起右手:「總教官,我替全團的弟兄們,謝謝您!」
二營長剛到嘴邊的話停住了。
旁邊幾名軍官也收起笑容,看向自己的團長。
梁敬山的眼眶有些發紅,敬禮的手卻舉得很穩:「昨天下午,我還帶著人到處找路,想著能不能繞到紅軍後面,跟他們好好打一場。」
「路找到了,可回來以後,連試一試的機會都沒爭到。」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昨晚看著弟兄們吃肉,我就在想,以後總算不用那樣打了。」
「好好練,慢慢來,總有贏的時候。」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連一晚上都沒用完!」
最後幾個字出口,梁敬山忍不住笑了,眼裡卻泛著水光。
這段日子,他最怕的,就是演習結束以後回去看自己的兵。
出去時好好的,回來時一個個耷拉著腦袋。
他想說點什麼,最後卻總是讓各連把人帶回去,收好裝備,準備下一次。
這一次,終於不一樣了。
沈飛站直身體,認真回了一個禮,等梁敬山把手放下,才伸手握住他的胳膊:「這一仗,你們打得好。」
「我給你們挑了地方,可炮兵陣地是你們衝進去的,團部也是你們自己拿下來的。」
「以前沒打出來的本事,以後有的是機會使。」
梁敬山用力抿了一下嘴唇,重重點頭。
二營長忍不住往前站了半步,胸膛挺得筆直:「總教官,下回再有這種任務,我們營還上!」
三營長立即轉過頭:「你們打炮兵,我們打團部,昨晚不是配合得挺好?下回照舊!」
參謀長在旁邊笑出了聲:「你們倒是分完了,一營長剛才還在電台里找我,說下回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把他留下。」
「讓他找團長說去,主攻的任務,我們可不讓!」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
連一直坐在旁邊的羅衛民,肩膀也跟著輕輕顫了兩下。
沈飛看著他們,把搭在車頭的軍帽拿起來,戴在頭上:「行,都有精神就好。」
「先別急著高興,跟我走。」
梁敬山立即收住笑,伸手去拿地圖:「去哪兒?」
「紅軍團部。」沈飛把帽檐扶正,眼底也帶著笑意:「咱們還得去挑點東西。」
梁敬山拿地圖的手,頓時停在半空。
二營長和三營長也愣了一下。
下一刻,參謀長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昨晚的約定!」
眾人一下全想起來了。
昨晚當著秦司令員的面,說得清清楚楚。
藍軍打贏了,對手就要留下一部分武器裝備和人員,用來補充這支部隊!
剛才光顧著高興,竟然把這件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