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輛軍車停在紅軍指揮部外。
沈飛下車以後,沒有立即往裡走,而是將梁敬山叫到身邊,朝炮兵陣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們炮兵營里,哪個連長最好?」
梁敬山幾乎沒有猶豫:「二連,周成海。」
「去年全軍炮兵專業比武,拿過第一。軍區組織骨幹集訓,也經常把他抽過去當教員。」
「他自己的炮打得准,帶出來的兵也硬,二連這些年一直是他們團的招牌。」
沈飛聽到這裡,嘴角微微揚起:「那就要他。」
梁敬山剛剛還帶著笑的臉,頓時僵了一下:「總教官,這個人……恐怕不好要。」
「他們團長把他當寶貝似的護著,別的部隊不是沒打過主意,最後都沒成。」
「炮、坦克、電台,咬咬牙,可能都捨得給。」
「可一提周成海,他未必還認昨晚的話。」
沈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紅軍團長已經帶著幾名軍官走出指揮車,正朝這邊迎來。
梁敬山還想提醒兩句,沈飛已經抬腿迎了上去。
……
「六門榴彈炮,兩輛坦克,六輛運輸車,再補幾部電台。」
指揮車旁,沈飛將看完的裝備清單放回桌上,開出的條件一項比一項清楚。
紅軍團長聽得眼角直跳。
旁邊的炮兵營長張了張嘴,看看團長,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沈飛伸手在清單上點了點:「牽引車跟著炮,坦克帶原來的車組,再調幾名技術骨幹。」
「東西到了我那裡,得有人能用。」
紅軍團長沉默片刻,咬著牙說道:「行,具體人員,讓兩邊參謀核對。」
梁敬山坐在沈飛身側,握著筆的手都緊了幾分。
這麼一批東西拿回去,藍軍的家底,立刻就能厚實不少!
沈飛臉上也露出笑意,像是隨口想起來一般,繼續說道:「對了,還有一個人。」
「炮兵二連的周成海,我要了。」
「不行!」紅軍團長几乎是脫口而出。
剛才談六門炮的時候,他雖然心疼,好歹還坐得住。
這一次,手裡的清單直接被他按在了桌上,身體也跟著向前傾了過去:「沈總教官,別人都能商量,周成海不行!」
梁敬山的筆尖停住了。
果然。
沈飛卻依舊坐得很穩,抬眼望著對方:「昨晚不是說好了,人和裝備,都讓我挑?」
紅軍團長的臉有些發熱,卻沒有鬆手:「裝備我給了,骨幹也答應給您配,您總得給我們留點家底。」
「再說了,周成海自己也不願意走。」
「他從當兵那天就在二連,後來上軍校,畢業又主動申請回來。」
「您就是把調令拿到他面前,他心裡也不痛快。」
沈飛望了他幾秒,忽然笑著點了點頭:「有道理。」
紅軍團長愣了一下。
沈飛已經將人員名冊推了回去:「既然他不願意,那就算了。」
「先按剛才說的,把裝備和配套人員定下來,周成海的名字不用寫。」
指揮車旁,忽然安靜了幾分。
紅軍團長按著清單的手慢慢鬆開,卻沒有立即把東西拿回去。
這就算了?
他連後面該怎麼解釋都想好了,沈飛竟然連第二句都沒爭?
旁邊的梁敬山也猛地轉過頭。
剛才在外面,可不是這麼說的!
沈飛仿佛沒看見兩人的表情,將筆遞給參謀長,示意他繼續登記。
紅軍團長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坐回椅子,臉上的笑容也重新出來了:「沈總教官,您放心。」
「答應給您的東西,一件都不會少。」
「那就多謝了。」沈飛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又朝不遠處的炊事車望去:「不過,我從羊城一路跑到北疆,頭一回到您這裡,談完正事,連頓飯都不管?」
紅軍團長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管,怎麼能不管!」
「飯菜現成的,我馬上讓人安排。」
沈飛卻沒有起身,反而將軍帽摘下,往桌上一放:「光有飯可不行。」
「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愛喝兩口。」
紅軍團長的笑容頓時停了一下。
他看向參謀長。
參謀長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隨即又不約而同地移回沈飛身上。
喝酒?
這個,他們可太會了!
剛才還因為周成海的事提著一口氣,現在,連那口氣都鬆了下來。
紅軍團長大手一揮:「安排!」
「到了北疆,別的不敢說,酒還能缺了您的?」
參謀長轉身去叫炊事班,經過團長身旁時,兩人又交換了一下眼神。
仗打不過,酒桌上總該找回點場子。
況且,沈飛這會兒清醒著,咬住多少裝備就是多少裝備。
等喝高興了,話可未必還說得那麼死。
紅軍團長想到這裡,連方才看著清單時那股心疼,都減輕了幾分。
梁敬山卻坐不住了,趁著幾人去安排飯菜,往沈飛身邊挪了一點:「總教官,他們這幾個人,酒量都不小。」
「尤其是團長和炮兵營長,在軍區都是出了名的能喝。」
沈飛端起水杯,神情輕鬆:「那正好。」
梁敬山聽得一怔:「正好?」
「省得放不開。」沈飛把杯子放下,看了看已經開始往桌上搬酒的紅軍軍官,笑著說道:「戰場上是對手,下了戰場,都是穿一身軍裝的戰友。」
「大家熱鬧熱鬧。」
說完,他又向羅衛民交代了接收裝備的事情,讓他帶著其餘幾人先回藍軍營區。
梁敬山望著那一瓶瓶擺上桌的白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能跟著沈飛站起身。
……
沒過多久,背風的帳篷里便擺好了桌子。
熱菜端上來,酒杯剛放穩,紅軍團長已經拿起酒瓶,親自給沈飛倒滿:「沈總教官,這第一杯,我敬您。」
「仗輸了,我認。」
「朋友,咱們也得交!」
沈飛端起杯子,與他輕輕一碰:「這話我愛聽。」
兩隻杯子同時抬起。
紅軍團長喝完以後,倒轉杯口,朝沈飛示意了一下。
沈飛同樣將空杯放回桌上,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旁邊的參謀長立即接了上來:「沈總教官,剛才團長敬過了,這一杯,輪到我。」
梁敬山看著又被倒滿的酒杯,心裡頓時一緊。
這是準備輪著來啊!
他剛想端杯,沈飛已經抬起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轉頭朝參謀長笑道:「行。」
「今天有時間,咱們慢慢喝。」
參謀長笑著舉杯。
他原以為,沈飛至少會推辭兩句。
沒想到,答應得這麼痛快。
幾杯酒下去,帳篷里漸漸熱鬧起來。
坦克營長挪著凳子靠近了一些,炮兵營長也不再板著臉,主動拿起酒瓶。
誰來敬酒,沈飛都接。
喝完以後,他還順手夾兩筷子菜,聽著幾個人說北疆的冬天,說各營過去練兵時鬧過的笑話。
紅軍團長越喝越高興,手往沈飛肩上一搭:「總教官,您這人痛快!」
「早知道您喜歡喝酒,咱們昨天晚上就該好好喝一場。」
沈飛笑著望向他:「昨天喝,今天您還怎麼來接我?」
紅軍團長被噎了一下,隨即拍著桌子大笑:「這事過不去了,是吧?」
「過得去。」沈飛端起酒杯:「您把答應我的東西備齊,咱們今天就只談交情。」
參謀長原本已經湊到嘴邊的一句話,頓時又咽了回去。
他還準備借著這股熱乎勁,商量一下,能不能給炮兵營多留兩門炮。
可沈飛這話一出來,誰還好意思開口?
紅軍團長倒是沒含糊,杯子往桌上一磕:「給!」
「說好了給多少,就給多少!」
「好。」沈飛拿起酒瓶,給他續上,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滿:「這杯,我敬您說話算話。」
紅軍團長舉起杯子,笑容里已經有了幾分發苦。
原來等著讓沈飛多喝,喝到這會兒,怎麼他自己的杯子反而沒空過?
又過了一陣,炮兵營長開始扯領口。
坦克營長剛才還一口一個再來,這會兒拿起杯子,得先低頭看一眼,才往嘴邊送。
沈飛卻又站了起來,端著杯子繞到另一側:「剛才都是你們敬我,現在該我了。」
「幾位營長替我挑車、挑人,回去以後,都是我們藍軍要用的家當。」
「這一杯,我得謝謝你們。」
炮兵營長握著杯子,半天沒動。
人家的理由,一句比一句正經。
可怎麼聽著,自己把炮送出去了,還得再陪上一杯酒?
他抬頭看向沈飛。
沈飛就站在面前,杯子舉著,神情誠懇。
炮兵營長咬了咬牙,撐住桌沿站起來:「行,我陪您!」
兩人碰杯。
等他重新坐下,凳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紅軍團長看在眼裡,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沈飛。
臉色沒怎麼變。
說話也清楚。
再看看身邊這幾個,參謀長的耳朵已經紅透,坦克營長正扶著桌子找自己的杯子。
紅軍團長伸手揉了一把臉。
娘的。
打仗比不過,這酒量怎麼也摸不到底?
沈飛已經回到座位,替梁敬山把快碰倒的杯子扶正,又轉向紅軍團長:「您這幾個營長,都是好樣的。」
「兵帶得好,碰上事情也敢頂。」
這話一下說到了紅軍團長心裡。
他把背一挺,臉上重新有了笑:「那當然!」
「我自己帶出來的兵,什麼樣,我清楚。」
「我這個人,護兵。」
「誰有本事,我就給誰機會!」
沈飛端著杯子,含笑聽他說完,才順著接了一句:「能把下面的人帶起來,再送到更大的地方去,那才是真本事。」
「可惜,有些人捨不得,寧肯把好兵留在手裡,也不願意讓人往前走。」
紅軍團長立刻擺手,手掌拍得桌面一震:「我可不是那種人!」
「誰有本事進步,老子高興還來不及!」
「真有更好的去處,我親自送!」
沈飛臉上的笑意更深,舉杯碰了過去:「有您這句話,跟著您的兵就有福氣。」
紅軍團長仰頭喝下去,放杯子時,位置已經偏了半寸。
沈飛伸手替他挪穩,又夾了一塊肉放進自己碗裡。
帳篷里的聲音漸漸低了。
參謀長撐著額頭,嘴裡說著不能再倒了,說完以後,自己先靠在了椅背上。
炮兵營長早就沒了動靜。
坦克營長想把軍帽戴上,擺弄了兩下,最後又擱回腿上。
梁敬山也喝得滿臉通紅,抱著那個記裝備的本子,翻來覆去只念叨一句:「這回,咱們可真有炮了……」
沈飛從他手裡抽出本子,放在一旁,隨後站起身,拿過自己的軍帽。
紅軍團長聽見動靜,睜開眼睛,含糊問了一句:「去哪兒?」
「出去走走。」沈飛把軍帽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先歇會兒。」
說完,他掀開帳篷門帘,獨自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迎面吹來。
沈飛扣好軍裝,沿著帳篷外側走了幾步,停在一名紅軍戰士面前:「同志,炮兵二連的周成海連長,現在在哪裡?」
戰士立刻挺直身體:「報告首長,應該還在炮兵陣地。」
「麻煩帶我過去。」
「是!」
戰士轉身帶路,走出幾步,又忍不住悄悄往後看了一眼。
剛才送菜時,他親眼看見幾位首長輪流給這位年輕總教官敬酒。
現在,裡面坐著的幾個,連說話都不利索了。
這位卻連走路都沒晃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