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陣地邊上,幾名班長正圍在一張攤開的地圖旁。
周成海蹲在中間,手裡拿著一截鉛筆,剛把其中一處位置圈出來,便抬頭看向面前的人:「回去以後,把當時怎麼亂的,怎麼找不到人的,一條條寫清楚。」
「哪個地方沒練過,就補上。」
「仗已經輸了,不能連為什麼輸的都沒弄明白。」
一名班長剛要回答,帶路的戰士已經走了過來:「周連長,沈總教官找您。」
周成海立即起身。
看清來人以後,他下意識將鉛筆塞回口袋,抬手敬禮:「首長好!」
沈飛回了個禮,目光從幾名班長手裡的記錄本上掃過:「還在忙?」
周成海:「把這一仗的問題先記下來,省得回去以後忘了。」
沈飛笑著說道:「挺好,讓他們繼續,咱們去旁邊說幾句話。」
兩人走到一輛牽引車旁。
帶路的戰士離開以後,沈飛也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周連長,有沒有興趣換個地方?」
周成海的動作頓了一下:「您說,去藍軍?」
沈飛點頭:「對。」
周海成堅定的說:「報告首長,我不想去。」
這句話回答得很快。
說完以後,周成海像是覺得有些生硬,又補了一句:「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在這裡待慣了。」
沈飛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不快,反而饒有興趣地問道:「待了多少年?」
「從當兵開始,就在二連。」周成海看了一眼身後的陣地,聲音比剛才緩了一些:「我是炮兵二連入連名冊上的第一千三百七十二號兵,也是這個連的第十八任連長。」
「我剛來的時候,我們團長還是連長。」
「第一回上炮位,是他教我的,後來送我去軍校,也是他找我談的話。」
「畢業的時候,我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但我自己申請回來了。」
沈飛沒有插話,安靜地聽他說下去。
周成海望著遠處正在收拾器材的戰士,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我回來那天,他問我,怎麼沒留在外面。」
「我說,出去學了一身本事,總得回來,把咱們連帶好。」
「首長,這話說出去,我得認。」
最後幾個字,周成海說得很認真。
沈飛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梁敬山說得沒錯。
這個人,值得自己專門跑這一趟。
他抬手指了指周成海剛才蹲過的地方:「所以你才會剛打完仗,就把班長們叫過來,先把問題記下來。」
「怕下次還在同一個地方吃虧?」
周成海用力點頭:「是。」
「那要是讓你面對的對手,越來越強呢?」
周成海抬起頭。
沈飛迎著他的目光,語氣逐漸認真起來:「總部為什麼讓我來北疆,你聽說過嗎?」
周海成:「組建專業藍軍。」
「對。」沈飛向遠處的戈壁望去,緩緩說道:「以後,各大軍區的部隊都會來這裡。」
「最好的步兵,最好的裝甲兵,還有最好的炮兵。」
「他們不會再按導演部給的路走,也不會等我們準備好了才動手。」
「你今天遇到的事情,以後可能還會有。」
周成海沒有說話,目光卻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平靜。
沈飛繼續說道:「我已經從你們團長手裡要到了六門榴彈炮。」
「人和裝備,後面還會繼續補。」
「但我缺一個人,替我把這支炮兵真正帶起來。」
周成海的嘴唇動了一下:「首長,我就是一個連長。」
「連長怎麼了?」沈飛轉過臉,直視著他:「我組建南國利劍的時候,也沒帶過特種部隊。」
「現在呢?」
周成海的呼吸停了一瞬。
站在他面前的人,比他還年輕。
可南國利劍那塊招牌,早已經傳遍全軍。
如今這位總教官又來到北疆,要從頭帶出一支專業藍軍。
而他剛才說,炮兵這一塊,要交給自己。
沈飛朝他走近半步,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說得清楚:「周成海,你在這裡,是二連的第十八任連長。」
「到我那裡,你有機會當第一任。」
周成海猛地抬起頭。
沈飛看著他,繼續說道:「第一支專業藍軍,第一支從一個連慢慢練起來的炮兵部隊。」
「人,你來帶。」
「骨幹,你來教。」
「以後各軍區來參演,想用炮火把我們壓下去,先得問問你答不答應。」
周成海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
沈飛卻沒有停:「你們二連今天的名聲,是前面一任任連長、一個個老兵打出來的。」
「你把他們教給你的本事,帶到另一支部隊,再帶出一批好兵,有什麼不好?」
「將來新兵學連史的時候,也能知道,自己的第一任連長叫周成海。」
遠處傳來牽引車發動的聲音。
周成海站在原地,半天沒吭聲。
剛才拒絕時,他沒有絲毫猶豫。
可現在,沈飛說的那些事情,已經一件件在他腦子裡展開。
從一個連,到一個營。
親手挑人,親手帶兵。
面對來自各大軍區的對手,把一支原本沒有的部隊,帶出屬於自己的名聲。
那種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沈飛看著他的神情,終於又笑了起來:「你們團長已經答應,讓你到更大的地方去試試。」
周成海猛地轉過頭:「團長答應了?」
沈飛點了點頭:「他剛才親口說的,下面的人有本事進步,他高興還來不及。」
「總不能他願意放,你自己反倒不敢邁這一步。」
周成海的胸口明顯起伏了幾次。
他又看了一眼身後的陣地。
幾名班長還蹲在那裡,正在相互核對剛才記下的內容,有人抬頭看見他,遠遠地招了一下手。
周成海也抬了抬手,可放下來以後,手掌卻遲遲沒有鬆開:「首長,我……」
「我知道,您是看得起我。」
「可這個連,還有團長他們,我實在……」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
沈飛卻已經抬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走。」
周成海愣了一下:「去哪兒?」
「見你們團長。」沈飛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聲音裡帶著笑:「你捨不得他,有什麼話,當著他的面說。」
周成海在原地站了兩秒,最終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
帳篷里的酒菜還沒有撤。
紅軍團長靠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桌沿,正跟旁邊的參謀長說著什麼。
參謀長閉著眼睛,隔一會兒才含糊應上一聲。
梁敬山歪在另一側,聽見門口有動靜,勉強睜開眼睛,剛準備開口,便看見了跟在沈飛身後的周成海。
他的眼睛一下睜大了些。
這不是……
還沒等他把人認清,沈飛已經走到紅軍團長身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團長,我回來了。」
紅軍團長抬起頭,努力將眼睛睜開:「回來就……坐。」
「先不喝了,我帶個人來見您。」沈飛往旁邊讓了半步。
周成海立正敬禮:「團長!」
紅軍團長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終於認出了面前的人,臉上立刻有了笑:「成海啊。」
「你怎麼來了?」
周成海剛想回答,沈飛已經笑著接過話頭:「我出去轉了轉,正好看見周連長在帶著幾個班長總結這一仗。」
「打完就找問題,找到問題就想著怎麼改。」
「您帶兵,確實有一套。」
紅軍團長聽見這話,腰背慢慢挺了起來,手掌朝周成海一指:「那是,我帶出來的……」
「是啊。」沈飛扶著他的肩膀,神情格外認真:「我剛才問他,願不願意換個地方,他張口就拒絕了。」
「他說,自己是二連第一千三百七十二號兵,第十八任連長。」
「您教他打炮,送他上軍校,他學了本事,就得回來把連隊帶好。」
紅軍團長望著周成海,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連那隻原本撐在桌沿上的手,都伸了出來,想去拍拍他的胳膊。
沈飛順勢將周成海往前讓了一點,繼續說道:「這樣的兵,重感情,也認老部隊,我喜歡。」
「可我那裡,確實需要他。」
「第一支專業藍軍的炮兵,要有人從頭帶起來,以後還要跟各大軍區最好的部隊較量。」
「這麼大一副擔子交給他,既能讓他把本事使出來,也能讓更多人知道,您帶出來的兵,到哪裡都頂用。」
紅軍團長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沈飛已經端過旁邊的水杯,放到他手邊:「您剛才還說,下面的人有本事進步,您高興還來不及。」
「作為團長,您總不能攔著自己最好的兵,往更大的地方走吧?」
周成海站在一旁,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團長。
梁敬山也慢慢坐直了身體。
沈飛臉上的笑容沒有半點變化,迎著紅軍團長有些發直的目光,語氣認真地說道:「所以,我想當著您的面,再問一次。」
「這個兵,我能不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