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團長張了張嘴,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沈飛,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周成海,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慢慢停住了。
這個人,
可還沒等他把話想明白,沈飛已經將水杯往他手邊送了送:「當然,您要是實在捨不得,我也理解。」
「畢竟這麼好的連長,換成誰,都想留在手裡。」
紅軍團長的腰背一下挺了起來:「誰捨不得了?」
這一聲,連旁邊閉著眼睛的參謀長都驚得動了一下。
沈飛沒有接話,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將周成海留在團長面前。
紅軍團長撐著桌子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被周成海伸手扶住。
他抓著周成海的胳膊,上下打量幾眼,忽然咧嘴笑了:「剛來的時候,站隊都不敢抬頭。」
「現在,都有人上門跟老子搶你了。」
周成海的嘴唇抿了一下:「團長....」
「好事!」紅軍團長抬起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明老子當年沒看錯人。」
「去了好好干,別讓人家覺得,咱們二連出來的連這點本事都沒有!」
站在桌子另一側的梁敬山,眼睛頓時睜大了。
答應了?
剛才說起周成海,恨不得當場拍桌子翻臉。
這會兒,竟然開始交代到了新部隊該怎麼幹了!
沈飛順勢開口:「周連長,團長的話,聽清楚沒有?」
周成海扶著紅軍團長,望著那張通紅的臉,過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團長,您真讓我去?」
紅軍團長眉頭一豎:「怎麼,還得老子送你?」
「讓你去就去!」
「我當年送你上軍校,是讓你學本事,不是讓你一輩子守在我眼皮底下!」
「到了新地方,把腰杆給我挺直了!」
「別給二連丟人!」
周成海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慢慢鬆開扶著團長的手,併攏雙腳,認真敬禮:「是!」
紅軍團長滿意了,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飛也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謝謝您了。」
「周連長交給我,您放心。」紅軍團長擺了擺手,還想再說兩句,身旁的參謀長卻正好歪過來,肩膀撞在他胳膊上。
他皺著眉頭轉過身,伸手把人推正:「坐都坐不穩,出息!」
梁敬山在旁邊看得嘴角直抽。
他很想提醒一句,您比他也強不了多少。
可再看看已經站到沈飛身邊的周成海,那句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飛轉頭交代道:「周連長,回去收拾東西,把連里的事情交代好。」
「我們在外面等你。」
周成海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老連長,再次敬禮,轉身走出帳篷。
梁敬山立即扶著桌子站起來。
沈飛伸手託了他一把,忍不住笑道:「能走嗎?」
「能!」梁敬山回答得很快,隨即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總教官,咱們是不是該抓緊了?」
沈飛看著他那副生怕人家反悔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濃。
「叫車。」
……
軍車離開紅軍營區時,周成海坐在後排,腳邊放著自己的背囊。
他一直望著車窗外,直到那面熟悉的連旗徹底被土坡擋住,才緩緩收回目光。
前面的梁敬山卻還沒有平靜下來。
他將那個記著裝備的本子翻開,低頭看了一遍,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周成海。
六門榴彈炮。
兩輛坦克。
車、電台、技術骨幹。
現在,連周成海都坐在自己車上了!
梁敬山將本子合起,側過身說道:「總教官,您剛才說不要人的時候,我還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
沈飛笑著問道:「你還以為,那頓酒真是白喝的?」
梁敬山愣了愣,隨即也笑了起來。
這一笑,腦袋又有些發暈。
他趕緊扶住座椅,笑聲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昨天晚上,他想的還是怎麼保住陣地,怎麼少挨幾輪炮。
才過了這麼點時間,陣地守住了,仗打贏了,連人家的炮和連長,都讓總教官帶回來了。
梁敬山抬手搓了一把臉,再看沈飛時,眼神已經跟來時完全不同。
沈飛卻沒有再說酒桌上的事情,而是轉過頭,看向後排:「周連長。」
「到了地方,先看看炮,再看看人。」
「你覺得從哪裡入手,咱們就從哪裡開始。」
周成海下意識挺直身體:「是!」
沈飛將手裡的裝備記錄遞了過去。
周成海接住以後,最先看見的,就是寫在前面的六門榴彈炮。
往下還有牽引車、隨調人員。
他低頭看著,原本攥著背囊帶的手,慢慢鬆開了。
……
藍軍營區里,幾輛牽引車已經停在新騰出的空地上。
六門榴彈炮依次排開,炮口朝向同一邊。
幾個戰士正在幫忙卸車,抬下一隻器材箱,都要先找塊平整的地方放好,再彎腰檢查箱扣有沒有磕碰。
一營長站在炮旁,聽隨調過來的老兵介紹器材,手裡的小本子已經記了好幾頁。
聽見身後有人叫總教官,他立即轉過身,快步迎來:「總教官,炮送到了!」
話剛說完,他自己先咧開了嘴。
沈飛抬手指了指那排火炮:「看見了,喜不喜歡?」
「喜歡!」
一營長答應得沒有半點猶豫,說完以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鼻子:「我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回,看見榴彈炮往咱們營區里送。」
「以前人家拖著炮過來,我們就得往陣地里鑽。」
「這回,總算輪到咱們了!」
沈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門炮旁,幾個戰士正圍著那名紅軍老兵,聽得格外認真。
其中一個年輕戰士指了指炮口,忍不住問道:「以後紅軍再來,咱們是不是也能打到他們後面去了?」
老兵正在整理工具,聞言抬起頭:「能打。」
年輕戰士的眼睛頓時亮了,立即用胳膊撞了撞身旁的戰友。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周成海站在沈飛身後,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對這些炮太熟悉了。
平時出操、檢查、擦拭,每天都能看見,聽見炮輪響動,甚至不用抬頭,都知道是哪個班在挪炮。
可他從來沒想過,幾門自己看慣了的炮,到了這裡,會讓這麼多人圍著捨不得走。
沈飛帶著他來到火炮旁邊。
正在整理工具的老兵站起身,剛準備敬禮,忽然看清沈飛身後的人,臉上頓時露出驚訝:「周連長?」
「您怎麼也來了?」
周成海走上前,替他把一隻快要滑出箱沿的工具袋放穩:「跟你們一起,換個地方干。」
老兵怔住了。
一營長也跟著轉過頭。
梁敬山從後面走來,聽見這句話,立即伸手把一營長拉近了些:「周成海,紅軍炮兵二連連長。」
「去年全軍炮兵專業比武第一!」
一營長猛地睜大眼睛:「就是他?」
「就是他!」梁敬山的聲音不自覺高了幾分,抬手朝沈飛一指:「總教官親自給咱們請回來了!」
旁邊幾個正在搬東西的戰士,也跟著停住了腳步。
炮,他們看得見。
可一個在全軍比武拿過第一的連長,分量有多重,這些當兵的心裡同樣清楚。
一營長看看周成海,又看向沈飛,嘴唇動了幾下,竟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昨晚大家坐在一起,只想著能要幾個好班長,就已經很滿足了。
沒想到,總教官直接把人家最好的連長帶回來了!
沈飛抬手招呼正在附近的幾名幹部,又等羅衛民拄著手杖走到身邊,才開口說道:「從今天開始,咱們的榴彈炮連,由周成海負責組建。」
「這六門炮,還有隨調過來的人員,先交給他。」
「各營需要抽調誰,缺哪些東西,你們一起把事情辦好。」
梁敬山立即挺直身體:「是!」
周成海望著面前幾張陌生卻熱切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熱。
路上看清單時,那些還只是紙上的名字和數字。
現在,人站在面前,炮停在身後。
沈飛當著這些幹部的面,就這麼把事情交到了他手裡。
一營長已經伸出手來:「周連長,歡迎!」
周成海趕緊握住。
還沒來得及說話,另一隻手又遞了過來。
幾名軍官圍著他,問的都是同一件事。
需要什麼?
人夠不夠?
什麼時候能把這個連建起來?
周成海一一回答,原本還有些拘謹,等話題落到人員上,聲音便漸漸穩了下來:「只靠隨炮過來的這些骨幹,肯定不夠。」
「團里以前幹過炮兵,或者學過相關專業的,我想先見一見。」
沈飛直接看向梁敬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