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土路很窄。
兩旁都是半人多高的土牆,牆頭曬著乾草,幾隻母雞被腳步聲驚動,撲棱著翅膀鑽進院門。
越往裡走,老人腳下的速度便越快。
最後,他停在一處收拾得很乾淨的小院外面。
木門上剛剛貼了兩個鮮紅的喜字,漿糊還沒有完全乾透,院牆裡面晾著一床嶄新的紅花被面,風一吹,柔軟的布料便輕輕鼓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院子裡傳來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娘,你再幫我看看,鞋口是不是有點窄?建平腳背高,太窄了穿著擠。」
另一個婦人的聲音很快響起:「昨天做到半夜,今天還不歇,離十八還有好幾天,來得及。」
年輕姑娘說:「他十六就回來了,我想讓他先試試。」
門外的老人抬起手,停了好一會兒,才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阿蘭,在家嗎?」
「在呢,郭大爺。」院子裡響起輕快的腳步聲。
門閂被人從裡面抽開,木門隨即拉出一道縫隙。
開門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
她生得很清秀,烏黑的頭髮編成兩條長辮,臉頰還帶著被屋裡灶火熏出來的淺紅。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碎花上衣,右手食指套著頂針,左手還拿著一隻沒有做完的黑布鞋。
鞋底已經納好了大半,白色棉線從針眼裡垂下來,一直搭到她的手腕上。
姑娘先看見郭大爺,隨後才看見站在後面的幾名軍人。
「你們是從保護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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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向幾個人身後望去,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又笑著問道:「是不是建平讓你們先回來捎話?」
「他說十六才換班,怎麼提前讓人來了?」
郭大爺別過臉,悄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蘇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住,看了看老人,又看向沈飛,抓著布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你們找誰?」
沈飛走到門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就是蘇蘭?」
蘇蘭點了點頭:「我是。」
沈飛問:「陳建平的未婚妻?」
「是。」蘇蘭再次點頭,目光卻已經落在衛生員背後的藥箱上:「同志,建平是不是受傷了?」
院子裡的婦人聽見這句話,也快步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手上還沾著麵粉,剛想開口招呼幾名軍人,便看見了女兒已經發白的臉。
婦人的腳步頓時停住:「阿蘭,怎麼了?」
蘇蘭沒有回頭,只盯著沈飛追問道:「他傷得重不重?人在哪兒?你們帶我去,我現在就去。」
她說著便將手裡的布鞋放到門檻上,轉身想回屋拿衣服。
沈飛叫住了她:「蘇蘭同志。」
蘇蘭的腳步停在院子裡,背對著眾人,肩膀已經開始輕輕發抖,卻遲遲沒有轉過身。
沈飛深吸一口氣,終於將那句一路上都壓在胸口的話說了出來:「今天上午,我們在北邊湖岸發現了陳建平。」
「他在巡護途中遭到槍擊,胸口中了三槍,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不幸犧牲了。」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風吹過牆頭,那床紅花被面又一次鼓起,蓋住了半面陽光。
蘇蘭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沒有聽懂沈飛的話。
「不可能。」蘇蘭立即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建平十六才回來,今天才十二。」
「你看,他的新鞋還沒做完。」
「他答應過我,十八穿著這雙鞋來接我,他不會不等鞋做好。」
婦人已經明白了發生什麼事,踉蹌著走到女兒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阿蘭……」
這一聲剛剛出口,眼淚便從婦人臉上滾了下來。
蘇蘭看見母親的眼淚,整個人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猛地甩開她的手:「娘,你哭什麼?」
「他們認錯人了。」
「北邊那麼大,穿灰衣服的人那麼多,怎麼可能就是建平?」
沈飛沒有爭辯,緩緩打開胸前的地圖袋,將那隻包著紗布的信封取了出來。
紗布一層層揭開,那片沉重的暗紅色也隨之重新露在陽光下面。
蘇蘭的聲音戛然而止。
沈飛托著那隻已經被鮮血徹底染紅的信封,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這是我們從他胸前衣袋裡找到的。」
「信封上寫著柳泉村二隊,蘇蘭收,信的落款,是陳建平。」
「我替他,把信送回來了。」
蘇蘭低頭看著那隻信封,半天沒有伸手。
她不認識上面的字,只能看見一行行被血洇開的藍色筆跡。
可沈飛剛剛說出的村名、她的名字,還有陳建平的名字,已經將她最後一點僥倖徹底壓了下去。
拿著布鞋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鞋底的針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響動。
蘇蘭終於抬起另一隻手,慢慢接住了那封信。
指尖觸到已經干硬的血跡時,她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怎麼是紅的……」
她用拇指在信封上輕輕擦了一下。
暗紅色的血跡沒有被擦掉,只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點碎屑。
蘇蘭怔怔看著自己的手指,嘴唇張了幾次,卻再也沒有發出聲音。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整個人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婦人失聲喊道:「阿蘭!」
她慌忙伸手去抱女兒。
衛生員早已察覺不對,幾乎在蘇蘭倒下的同時衝進院子,一手托住她的後腦,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與婦人一起將人平放到屋檐下的木榻上。
那封血信從蘇蘭手裡滑落。
沈飛彎腰接住,沒有讓它掉到地上。
衛生員迅速摸了摸蘇蘭的頸側,又俯身檢查呼吸,隨即對已經慌了神的婦人說道:「大娘,先別晃她,人還有呼吸。」
「把衣領鬆開,再把窗戶打開,讓屋裡透氣。」
婦人連連點頭,手卻抖得怎麼也解不開女兒領口的扣子。
衛生員幫她鬆開衣領,又讓一名警衛把蘇蘭的雙腿稍稍墊高,自己則一直守在旁邊觀察脈搏。
院門外已經圍來了不少村民。
有人低聲詢問發生了什麼,有人看見婦人跪在木榻旁邊哭,很快也跟著紅了眼睛。
郭大爺背靠著院牆,摘下帽子緊緊攥在手裡,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將近一分鐘,蘇蘭的睫毛終於輕輕顫了一下。
她先聽見母親一遍遍叫自己的名字,隨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頭頂是熟悉的屋檐。
牆上貼著她昨天才剪好的紅喜字。
母親跪在旁邊,眼淚一滴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蘇蘭茫然地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想自己為什麼躺在這裡。
直到目光越過母親,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沈飛,她的眼神才突然一顫:「信呢?」
「建平的信呢?」
沈飛走到木榻旁,將信遞了過去。
蘇蘭立即用雙手接住,把那隻暗紅色的信封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那已經是陳建平留給她的最後一點溫度。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一開始只有一滴。
很快便一滴接著一滴,砸在信封上,與那些早已干透的血跡混在一起。
婦人抱住女兒,哭得幾乎喘不過氣:「阿蘭,建平沒了……」
蘇蘭在母親懷裡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低下頭,重新看向手裡那封已經被血染紅的信。
她看得十分認真。
像是在看那些自己根本不認識的字,又像是在努力從那片暗紅色里,找出一個她能夠接受的答案。
漸漸地,她臉上的悲痛竟一點點停住了。
蘇蘭伸手替母親擦了擦眼淚。她自己的臉上還滿是淚水,可嘴角已經有了一點讓人心裡發冷的笑意:「娘,你別哭。」
「你看,這封信是紅的。」
「成親用的東西,不都是紅的嗎?」
婦人怔怔看著她:「阿蘭,那是建平的血……」
蘇蘭立即將信護進懷裡,用力搖了搖頭:「不是血,這是婚書。」
「建平答應過我,十八來接我。他從來沒有騙過我。」
「娘,建平把婚書送回來了,他就要來娶我了。」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有婦人壓抑不住的哭聲,從喉嚨里一陣陣擠出來。
蘇蘭卻像是已經聽不見了,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隨後忽然抬起頭,望向站在木榻旁邊的沈飛:「解放軍同志,我不認識字。」
「您能不能幫我念念,建平寫給我的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