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蘭的兩隻手還舉在他面前,指尖因為用力,已經泛起一層白色。
她見沈飛遲遲沒有動作,便又往前送了送,聲音里多了一點不安:「是不是弄皺了,您看不清?」
沈飛伸出手,托住信封底部:「能看清,我給你念。」
聽見這句話,蘇蘭才鬆開手指。
衛生員從屋裡搬來一隻矮凳,放在木榻前。沈飛坐下,將信封平放在膝蓋上,沿著袋口慢慢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張被血浸過,又被蘇蘭攥了半天,幾道摺痕已經開裂。
沈飛沒有直接拉開,先用一隻手托住背面,再順著摺痕一點點展平。
蘇蘭坐得更直了些,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直跟著他的動作。
她的母親就坐在旁邊,伸手想替她扣好領口,試了兩次,才將那粒小小的扣子塞進扣眼。
沈飛低頭看向第一行,緩緩念道:「阿蘭。」
蘇蘭立即應了一聲:「哎。」
聲音不大,卻讓婦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蘇蘭像是沒有察覺,仍然看著沈飛,嘴角還留著剛才那一點笑。
沈飛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念:「上回在你家,大夥問我,娶你高不高興,我沒說話,後來你就不理我了。」
「我不是不高興。」
「人一多,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那天走出你家,我自己在路上笑了半天。」
蘇蘭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就是這樣,人家問什麼,他都不吭聲。」
「回去再問他,他就只會笑。」
郭大爺站在院門旁,聽見這句話,慢慢轉過了臉。
門外圍著的幾個婦人也不再往裡張望,有人用衣袖捂住嘴,將身邊還想說話的孩子拉到了身後。
沈飛把信紙向亮處移了移:「站里已經說好了,十六換我回來,十八一早去接你。」
「我娘說,要早點去,別讓你在家裡等急了。」
「我肯定早點去。」
蘇蘭聽到這裡,立即看向母親:「娘,你聽見沒有,接我的日子沒變。」
婦人低著頭,緊緊握住女兒放在膝上的手。
蘇蘭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便又望向沈飛:「您接著念。」
沈飛輕輕點頭:「你給我做的鞋,不用趕,白天做一點就行,晚上早點睡。」
「上回去你家,你眼睛裡都是紅絲,還說是風吹的。我知道,你又熬夜了。」
「十八那天要是沒做好,我就穿舊鞋去。你別生氣,我把舊鞋刷乾淨,一樣能穿。」
蘇蘭的目光忽然落向院門。
那隻黑布鞋還在門檻旁邊,剛才掉落的細針拖著一截白線,搭在鞋沿下面。
她在木榻上挪了一下,想要站起來。衛生員伸手扶住她,蘇蘭卻只是抬手指向門口:「娘,鞋給我。」
婦人抬起頭,看見那隻鞋,眼淚一下落得更急。
她扶著木榻站起來,走過去彎腰撿起布鞋,又將拖在地上的針線收好,才重新坐回女兒身旁。
蘇蘭把鞋接到手裡,拇指從鞋口摸到鞋底,仔細撣掉沾上的塵土:「您跟他說新鞋快好了,不用穿舊的。」
「另一隻昨天就做好了。」
她說完便將鞋放在膝頭,側耳等著。
沈飛繼續念道:「柜子也打好了,就是我手藝不好,兩扇門沒對齊,關的時候先關左邊,再關右邊,就能關嚴。」
「裡面那塊隔板還沒有安,等你來了再說,你想放高一點,我就放高一點。」
「你說紅花被面不好買,我去供銷社看了,沒有你上回挑的那種。等回去,咱們再一起去看看。」
晾在院牆裡面的紅花被面被風吹起,布角輕輕擦過牆頭。
蘇蘭抬眼看了看,轉頭對母親說道:「已經買到了,您怎麼沒讓人給他捎句話?」
婦人抬手捂住嘴,肩膀一下一下發顫。
蘇蘭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等他回來就知道了。」
沈飛低下頭,信紙邊緣在他指間壓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鬆開一點力氣,找到下面還能辨認的字:「你上回說,嫁過來以後,家裡就剩你娘一個人,心裡不踏實。」
「我想過了,你要是想娘,咱們就回來。」
「住一晚也行,住兩晚也行。我跟你一起回來,正好把院裡那段塌了的牆補上。」
「你娘要是不嫌棄,也能到咱們家住。」
蘇蘭輕輕點頭,將那隻鞋在膝蓋上擺正:「我娘不會嫌棄的。」
婦人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哭聲從壓在嘴邊的袖口裡漏了出來。
蘇蘭連忙伸手替她順了順背,動作竟與剛才母親安撫她時一模一樣:「娘,您怎麼又哭了?」
「我們又不是不回來了。」
院子裡的幾個人全都站著沒動。
衛生員垂下眼睛,背在肩上的藥箱被他慢慢放到腳邊。
沈飛看向下一段:「等成親以後,我教你認字。先教你寫蘇蘭,再教你寫陳建平。」
「你說字太多,記不住,咱們一天學一個,不著急。」
「以後我出來巡湖,你就能給我寫信了,寫錯了也沒事,我能看懂。」
蘇蘭聽得很認真,直到沈飛的聲音停下,才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的名字,寫在這裡面了?」
沈飛將信紙稍稍放低,指向剛剛念過的那一行:「這裡,蘇蘭。」
蘇蘭伸出食指,停在紙面上方。
指腹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屑,她低頭看了一眼,連忙把手收回來,在自己衣襟上用力擦了擦。
擦過以後,她又看了看手指,才小心按在那兩個字旁邊:「這個是蘇,這個是蘭?」
沈飛點點頭:「是。」
蘇蘭的嘴唇動了動,輕輕念了一遍,隨後又問:「建平呢?」
沈飛指向後面:「這裡,陳建平。」
她伸出另一根手指,按住了那三個字。
兩個名字離得很近,中間有一道已經發黑的血痕。
蘇蘭低著頭,來回看了幾遍,才把手慢慢收回去:「他真寫了,我的名字,還有他的名字。」
婦人伸手摟住女兒的肩膀,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蘇蘭沒有掙開,只把膝上的鞋往另一邊挪,免得壓皺了。
沈飛重新托起信紙,下面一大塊血跡沿著摺痕洇開,幾行字疊在一起,已經無法分辨。
他將信紙傾向陽光,仔細辨認了片刻,還是沒能看清。
蘇蘭等得有些著急:「後面呢?」
沈飛的聲音低了一些:「這裡有幾行,看不清了。」
蘇蘭伸手想碰那片血跡,指尖快要落上去時,又停住了:「擦一擦呢?」
沈飛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自己先搖了搖頭,將手收進懷裡:「不能擦,一擦就壞了。」
「下面還有沒有?」
「有。」沈飛越過那片血跡,看見了信紙最下面幾行歪歪斜斜的字。
越到最後,陳建平的字寫得越小,像是怕一張紙不夠用,將自己想說的話全都擠在了紙邊。
沈飛慢慢念道:「這封信,本來想托人給你帶回去,又怕他們起鬨。我想了想,還是先揣著。」
「等十六回家,我自己念給你聽。」
蘇蘭扶著布鞋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沈飛看著最後一行,喉結動了動,過了片刻才將那句話念完:「阿蘭,等我回來,咱們就成親。」
蘇蘭坐著沒動。
院外有個孩子被人抱走,腳上的鞋碰到門板,發出一聲輕響。
蘇蘭抬眼看向院門,又轉回來,目光重新落到那張信紙上:「沒了?」
沈飛輕輕點頭:「最後是他的名字,陳建平。」
她等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前面那句,您再念一遍。」
沈飛握著信紙,沒有立即出聲。
蘇蘭看著他,眼裡漸漸多了幾分哀求:「就一遍。」
沈飛重新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慢:「阿蘭,等我回來,咱們就成親。」
蘇蘭的嘴唇跟著動了起來:「等我回來,咱們就成親……」
她念完以後,終於點了點頭,伸出兩隻手,將信接回去。
婦人抱著她,哭著叫道:「蘭啊……」
蘇蘭把信紙沿原來的摺痕慢慢收好,裝進信封。
袋口有一處已經裂開,她用拇指輕輕捏住,捏了好一會兒,又怕鬆手以後繼續裂,便將整隻信封平放在胸前。
她低頭看見膝上的鞋,忽然向母親說道:「娘,給我拿塊布吧。」
婦人抹了一把眼淚:「拿布幹什麼?」
蘇蘭笑著說:「把婚書包起來,別碰壞了。」
婦人看著那隻信封,嘴唇抖了幾次,最後只能扶著木榻站起身,走進屋裡。
蘇蘭一直望著屋門,等母親從裡面拿出一塊乾淨的紅布,便伸手接了過來。
她將紅布鋪在膝頭,把信放到中間,先折左邊,再折右邊,最後收起上下兩個角。
包好以後,她又打開看了一眼,確認信封沒有被折住,才重新包好。
沈飛伸手想替她拿著布鞋,她立即搖頭,將鞋往懷裡收了收:「還差幾針,我自己拿。」
她扶住木榻邊緣,慢慢站起身。
衛生員跟著起身,托住她的胳膊。蘇蘭這次沒有往院門外走,只繞過身旁的矮凳,在門檻邊坐了下來。
母親跟過去,蹲到她身前,見她又拿起那根針,急忙握住她的手:「蘭,今天不做了,好不好?」
蘇蘭低頭數了數鞋沿上的針腳,回答得很輕:「還差三針。」
「做完就歇。」
她把包著信的紅布放在腿邊,將鞋口抵住膝蓋,捏住針尾,重新找到了剛才沒有縫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