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封鎖過轉運場的一百多名戰士,迅速在幾輛軍車旁排開。
可他們面對的不是拿著槍的盜獵者。
最前面全是老人和婦女。
一名戰士剛從老人手裡接過裝滿奶疙瘩的布袋,準備送回去,老人卻順手拉住他的胳膊,熱情地問他哪裡人、今年多大、有沒有成家。
戰士只回答了兩句,旁邊兩名年輕人已經一人抬一頭,將一大筐風乾肉塞進車廂。
另一邊,幾名婦女端著奶茶攔住了二排。
戰士們怕碰翻滾燙的鐵桶,只能小心往旁邊讓。
她們身後的孩子立即抱著小布包鑽過人縫,把蜂蜜、炒米和曬乾的果子一股腦放到駕駛室里。
副駕駛的戰士剛把車門打開,準備再送出去,五六雙手已經同時伸過來,轉眼又多塞進去兩袋包爾薩克。
「老鄉,不能放!」
「那壇蜂蜜是誰裝上去的?」
「把羊牽回去!羊真不能要!」
「班長,左邊又上來三筐!」
院門前的喊聲頃刻連成一片。
一連長剛把兩袋奶疙瘩從第一輛車上搬下來,轉身交給身後的牧民。
那名牧民雙手接過,連連點頭,像是答應帶走了。
可一連長才往前走了兩步,對方便把布袋遞給旁邊騎馬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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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雙腿一夾馬腹,繞過車頭,抬手便將兩袋東西從另一側扔進了車廂。
砰!砰!
兩隻布袋結結實實落在木板上。
一連長猛地回頭,看見剛才那名牧民已經退進人群,臉上還帶著得逞後的笑:「這不是耍賴嗎?」
老人聽見了,立即擺手:「不是耍賴,你送給他了,他又送給解放軍,是他的事。」
一連長被堵得張了張嘴,硬是沒想出怎麼反駁。
沈飛看見第一輛車旁已經徹底亂了,立即從通信兵手裡拿過擴音器:「大家先停一下!」
擴音器的聲音壓過人群,幾百名群眾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沈飛站到軍車踏板上,望著外面一張張被風吹得粗糙的臉:「你們的心意,所有戰士都記住了。」
「可這些東西是大家養家過日子的,不能全給部隊。聽我的,把東西帶回去!」
話音落下,人群靜了兩秒。
隨後,幾百人同時鼓起掌來。
掌聲從院門口一直傳到水塔下面。
沈飛還沒弄明白他們在鼓什麼掌,那個抱竹筐的老太太已經趁機招呼身後的人:「首長講完了,快裝!」
人群轟的一下又動了。
一連長在下面急得直揮手:「總教官,您別講了!您一講,他們裝得更快!」
沈飛低頭一看,剛才還空著的第二輛車,已經被塞進去半車東西。
他從踏板上跳下來,走到白髮老人面前:「您得幫我勸一勸。」
老人立即點頭:「好,我勸。」
說完,他轉過身,用當地話大聲喊了幾句。
正在往車上搬東西的人果然停下不少。
沈飛剛要鬆口氣,老張卻在旁邊神情古怪地摸了摸鼻子:「他喊的什麼?」
老張憋了半天,低聲回答:「老人家讓他們別擠,排好隊,一個一個送。」
沈飛轉頭看向老人。
老人乾脆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一連長再也忍不住,剛笑出半聲,便被沈飛一眼瞪了回去:「笑什麼?帶人卸車!」
「是!」
一連長立即點了兩個班,把剛裝上去的東西往下搬。
軍車左側,戰士們一袋袋往外卸。
軍車右側,牧民們一筐筐往裡裝。
戰士卸得快,年輕牧民跑得更快。
前面的人負責遞,後面的人負責接,還有騎馬的小伙子專門繞到沒人防守的車尾,把東西直接越過欄板送進去。
一名班長見狀,乾脆帶人守住車尾。
可他剛轉過去,兩名婦女已經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袖子,一邊往他手裡塞吃的,一邊紅著眼睛說著什麼。
班長一句也聽不懂,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老張。
老張翻譯道:「她們家就在湖邊的牧點,這幾年,盜獵的人打死過她們七隻羊,還朝家裡開過槍。她們說,東西你們不拿,就是嫌少。」
班長臉上的焦急一下僵住了。
就是這一愣神,兩塊風乾羊肉已經從他肩膀上方遞進了車廂。
不遠處,幾名戰士正試圖把那兩隻活羊送回去。
第一隻羊還算老實,被兩個人架住前後腿,剛剛抬下車,牽羊的小伙子便跑過來,硬把繩子塞到戰士手裡,轉頭鑽進人群。
戰士牽著羊追了幾步,不敢在人堆里硬擠,只能又退回來。
第二隻羊卻受了驚。
一名戰士剛抱住它的後腿,那隻羊猛地一蹬,正踹在他小腿上。戰士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抱著腿單腳跳了兩下,羊趁機又鑽回車底。
衛生員趕緊跑過來:「傷著沒有?」
「沒事,就是蹭破點皮。」戰士咬著牙擺擺手,再抬頭時,那隻羊已經被幾個孩子重新趕進了車廂。
另一輛車旁,一名騎馬的小伙子將一包奶疙瘩遞向車上的戰士。
兩人隔著欄板沒有接穩,布包落下來,正砸在下面一名副班長的額角。
裡面曬得硬邦邦的奶疙瘩跟石頭差不了多少。
副班長捂住額頭蹲下去時,眼淚都差點被砸出來。沒過一會兒,眉骨旁邊便鼓起了一個包。
小伙子嚇得立即跳下馬,連聲道歉。
副班長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得反過來安慰他:「沒事,沒事,你別再扔了就行!」
小伙子用力點頭,轉身走了。
不到半分鐘,他又抱來一床厚氈子,這一次沒敢扔,老老實實從車尾遞了上去。
不遠處忽然又傳來一聲悶哼。
一名戰士見一隻蜂蜜罈子從人群上方遞過來,擔心摔碎,連忙伸手去接。
罈子比他想的重得多,落進懷裡的瞬間,他的手腕猛地一折,疼得臉都白了。
衛生員看看額頭腫起的副班長,又看看捂著手腕的戰士,最後看向還在跟羊較勁的那一個,一時竟不知道先給誰處理。
沈飛站在幾步外,臉色已經有些發黑。
昨天追擊持槍盜獵分子,摩托車衝進黑石溝,兩個人面對幾支槍,沒人受傷。
夜裡一個連圍住二十多名亡命徒,部隊仍舊零傷亡。
可現在,面對一群提著奶茶、抱著肉、牽著羊的老百姓,不到半個小時,衛生員面前已經蹲了三個。
一連長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道:「總教官,再這麼卸下去,傷員可能還得增加。」
沈飛看了他一眼:「你還挺有理?」
「我沒理。」一連長趕緊繃住臉,可目光掃過四周,又實在無奈:「但是真攔不住。」
「拿槍的敢反抗,咱們可以按在地上,可這些老人、婦女往車上送東西,咱們總不能也給人家反剪雙手。」
沈飛順著人群望過去。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抱著半袋奶疙瘩,袋子幾乎拖到地上。她走到一名戰士面前,仰著臉說了幾句話。
那名戰士沒聽懂。
女孩便從袋子裡摸出一塊奶疙瘩,踮起腳,努力往他手裡送。
老張站在旁邊,聲音輕了下來:「她說,她家的羊只夠做這麼多,她爹去遠處放牧了,來不了,讓她替家裡送。」
戰士低頭看著那塊奶疙瘩,原本擋在身前的手怎麼也伸不出去了。
再往後,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被兩個兒子攙著,懷裡只抱著一小包曬乾的沙棘果。
他大概覺得自己帶來的東西太少,一直沒往前擠,只等前面的人散開一點,才慢慢朝軍車走。
他們拿來的東西有多有少。
有整扇風乾肉,也有一小袋炒米。
有人趕了幾十里路,只為送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奶茶。
那些東西或許並不值多少錢,卻已經是許多人家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沈飛沉默片刻,終於抬手拿過擴音器:「所有人停一下!」
這一次,一連長先讓戰士們停止卸車。
人群也慢慢安靜下來。
沈飛看向那名仍舊抱著沙棘果的老人,又看了看站在車旁的小姑娘:「東西我們收下。」
話音剛落,幾百人的臉上同時露出了笑容。
沈飛隨即提高聲音:「但是有條件。」
「所有東西全部登記,作為大家送給部隊的慰問品,回去統一交給團里。任何人不能私自拿走,也不能再往上加!」
白髮老人立即答應:「好!」
他答應得太快,沈飛心裡頓時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我說的是不能再加。」
「沒有再加。」老人指向幾輛拖拉機和平板車,神情十分誠懇:「這些原來就在後面,只是還沒送過來。」
沈飛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剛才被人群擋住的幾輛平板車已經駛到近處,上面堆著一層又一層布袋、竹筐和木箱,最高處甚至超過了拖拉機駕駛員的頭頂。
一連長咳嗽一聲,迅速把臉轉向旁邊。
沈飛盯著白髮老人看了幾秒。
老人把右手按在胸前,臉上的神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都是原來準備的,一樣也沒加。」
周圍很快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沈飛抬手按了按眉心,最後只能指向軍車:「裝吧。」
「都擺穩,蜂蜜罈子單獨放,別在路上碎了。」
「是!」
剛才還在攔人的戰士們立即接過東西,一件件往車上碼放。
一連長親自帶人登記。
七個牧點、三個村子,四百多名群眾。
包爾薩克、奶疙瘩、蜂蜜、風乾肉、熏馬腸、炒米、沙棘果,還有幾床手工縫製的厚氈子。
登記到最後,最前面的三輛軍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
車廂里的戰士不得不坐到布袋和竹筐上,兩隻羊則被單獨拴在最後一輛車的角落,脖子上還讓孩子們繫上了兩根紅布條。
東西全部裝完,沈飛沒有立即上車。
他站到轉運場門前,重新面向外面的群眾:「大家送了部隊這麼多東西,我也想請大家幫一件事。」
白髮老人立即挺直身體:「您說!」
沈飛抬手指向遠處的草原:「草原太大,部隊和公安人數再多,也守不住每一處水源、每一條溝。」
「可你們常年在外面放牧,哪條路上多了陌生車印,哪個水源旁邊來了外人,誰帶著槍往無人區走,你們比我們更早發現。」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不要自己冒險去攔,記住人數、車輛和方向,儘快把消息送給公安,也送給附近的部隊。」
「我們保證!」人群里立即有人大聲回應。
另一名年輕牧民舉起馬鞭:「他們有汽車,我們有馬!一個牧點看到,半天就能傳遍周圍!」
「再來一夥,我們就盯住他們!」
「絕不讓他們再把槍帶進草原!」
聲音從不同方向接連響起。
白髮老人把掌心裡那把土重新撒回地面,一字一句地說道:「這片土地養我們,我們就得看好它。」
「只要還有一個牧人在草原上,那些人就別想再像以前一樣,殺完東西,拍拍屁股就走。」
沈飛點了點頭,等人群重新安靜,又說道:「還有一件小事。」
「我們是藍軍。往後這一帶可能經常有部隊演習,另一邊的官兵,身上和車輛上會有紅色標識。」
前排幾名年輕牧民相互看了一眼,很快便有人聽出了意思:「沈首長,您是說,看見紅軍,就給你們送消息?」
「記住他們有多少人、多少車,往哪個方向走,有機會再告訴我們。」沈飛特意加重語氣:「但是不能阻攔,不能故意指錯路,更不能影響他們執行任務,紅軍也是自己的部隊,明白嗎?」
「明白!」
那個騎馬繞車裝東西的小伙子咧嘴笑了:「不用攔!」
「這片草原哪條溝能藏車,哪座坡後面能過人,我們閉著眼睛都知道,他們只要從我們眼前過去,晚上到了哪個方向,我們都能猜出來!」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又有人在後面喊道:「一個人看見,十個牧點都能知道!」
「沈首長,別的地方不敢說。只要是在這片草原上,紅軍往哪兒走,藍軍肯定比他們自己還早知道!」
笑聲更大了。
一連長站在沈飛身後,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藍軍只有一千多人。
可從這一刻起,散布在荒原上的一個個牧點、常年騎馬放牧的一名名牧民,都可能成為他們的眼睛。
紅軍能夠躲開偵察兵,能夠繞過公路上的觀察哨,卻不可能讓沿途每一個牧民都閉上眼睛。
沈飛轉頭看了他一眼:「記住這幾個牧點的位置。回去以後,讓通信部門想辦法建立固定聯絡。」
一連長立即挺直身體:「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