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北疆軍區某摩托化步兵師野外訓練場。
三發紅色信號彈接連升上天空。
最後一發信號彈還沒有完全落下,遠處那座被硝煙籠罩的山頭上,已經有人拔掉了代表守軍的藍旗。
一面紅旗很快在風裡展開。
山坡上的歡呼聲隨即響了起來。
最先衝上高地的戰士舉著步槍,從殘破工事間接連站起,有人抱住身邊的戰友,有人摘下軍帽重重揮舞,還有幾名負責穿插的戰士累得直接坐在地上,滿臉都是汗水和泥土,嘴裡卻仍舊跟著人群大聲喊著。
山腳下,
十幾輛軍車和裝甲車輛先後停穩。
車門打開,剛剛完成側後穿插的官兵接連跳下車。
最後一輛卡車還沒有完全停住,車上的戰士便已經拍著車廂欄板喊了起來:「第一!」
歡呼聲沿著車隊傳向遠處。
連續三天兩夜的考核,五個團參加,從戰備轉進、遠程機動,一直到夜間射擊、陣地攻防,所有課目全部臨機下達。
而眼前這支部隊,不僅拿到了總評第一,還在最後階段提前四十七分鐘奪下目標高地。
觀摩位置上,秦岳山放下望遠鏡,沒有立即說話。
站在他身邊的陸成武師長,臉上的笑容卻早已經壓不住了:「司令員,這就是我們師一團。」
「軍區去年組織的建制營考核,他們三個營,兩個優秀,一個良好。」
「今年的春季拉動,他們又拿了全師第一,這次軍區把五個團拉到一起考,他們從第一天開始,總成績就沒掉下去過。」
秦岳山重新舉起望遠鏡,看向高地東側。
那裡的煙塵比正面還要濃。
一支部隊剛剛從干河溝里鑽出來,幾輛軍車車身上全是泥漿,最前面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已經震裂,卻仍舊跟著隊伍一路開到了山腳。
剛才負責正面進攻的部隊吸引住了守軍火力。
真正決定勝負的,卻是這支沿著干河溝繞出十幾公里,從側後突然打上來的隊伍。
秦岳山看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這個穿插,是你們師里提前安排的?」
「不是。」陸成武回答得很快:「原來的方案是正面突破,考核開始以後,導演組臨時改變了高地部署,東側幾條道路又被判定遭到破壞。」
「他們團長發現正面打不動,自己改了方案。」
「那條干河溝有幾段連汽車都不好走,師里本來判斷,最快也得一個半小時才能繞過去。」
秦岳山看了一眼手錶:「他們用了多久?」
「不到一個小時。」陸成武朝遠處那支滿身泥漿的隊伍抬了抬下巴,臉上的得意更加明顯:「有輛車陷進去,他們沒等保障分隊,三個班下去推,人和車一起從泥坑裡弄出來,沒耽誤後面的隊伍。」
「全團都這個脾氣。」
「只要告訴他們前面有第一名,爬也得爬過去。」
秦岳山笑了:「你這個師長,今天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看他們拿第一?」
陸成武也笑了起來:「司令員來師里視察,我總不能專門領您去看訓練最差的。」
兩個人正說著,一輛越野車已經從山腳下駛了過來。
車輛停穩以後,一名四十歲左右的軍官推門跳下,快步跑上觀摩台。
他身上的軍裝已經被汗水浸透,褲腳和作戰靴上全是泥,右側袖口還被樹枝刮開了一道口子。
跑到近前,他先向秦岳山敬禮,又轉向陸成武:「報告司令員、師長,一團完成軍區春季團級戰術考核,請指示!」
陸成武朝他肩膀看了一眼:「顧國棟,考核拿了第一,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顧國棟低頭看了一眼破開的袖口:「報告,最後那段干河溝比地圖上標的難走,我跟二營一起過去了。」
陸成武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你是團長,誰讓你跑到二營前面去了?」
「通信中斷了十一分鐘,我不親自過去,他們不知道正面還能撐多久。」
顧國棟回答完,又立即補上一句:「這件事是我處置得不好,考核總結里會單獨寫。」
秦岳山看著他:「拿了第一,還準備寫自己的問題?」
顧國棟挺直身體:「報告司令員,第一是跟其他幾個團比出來的。」
「可二營的電台要是在戰場上斷十一分鐘,可能等我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打沒了。」
剛剛還在責問他的陸成武,眼底重新浮起一絲笑意,嘴上卻沒有替他說話。
秦岳山點了點頭,再次望向遠處。
高地上的部隊已經開始收攏。
幾名連長站在工事旁邊,正圍著一張地圖爭論。
剛拿到第一的興奮還沒有完全散去,有人說話時臉上還帶著笑,可手指落在地圖上,已經開始復盤剛才哪條路走慢了,哪個位置的火力沒有及時跟上。
山下的戰士也沒有閒著。
有人檢查車輛,有人清點演習彈藥,還有人蹲在路邊拆開電台,檢查剛才突然中斷通信的原因。
秦岳山收回目光:「你這個團,下一步準備練什麼?」
顧國棟回答道:「先用兩天時間復盤,再把暴露出來的問題重新練一遍。」
「半個月以後,我們準備把部隊拉到西線,專門練夜間機動和陌生地域進攻。」
秦岳山轉頭看向陸成武:「還去西線幹什麼?」
陸成武聽出了他話里還有別的意思:「司令員準備給他們安排任務?」
秦岳山沒有立即回答,只看著顧國棟問道:「敢不敢換一個對手?」
顧國棟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誰?」
秦岳山沉聲道,「藍軍。」
兩個字出口,顧國棟臉上的興奮明顯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秦岳山,又下意識轉向自己的師長。
陸成武眉頭微微皺起:「有話就說,看我幹什麼?」
顧國棟遲疑片刻,才重新開口:「報告司令員,能不能換一個?」
秦岳山臉上沒有任何不快,反倒多了幾分興趣:「剛拿軍區第一,就開始挑對手了?」
「不是挑。」顧國棟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主要是跟藍軍打,沒什麼意思。」
陸成武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顧國棟!」
顧國棟立即閉嘴。
秦岳山卻抬起手:「讓他說。」
「是。」顧國棟重新挺直身體,聲音也比剛才嚴肅了許多:「司令員,我不是看不起藍軍的官兵。」
「那些兵也都是好兵,真要放開手腳打,誰輸誰贏不好說。」
「可過去的演習,什麼時候開始進攻,什麼時候拿下高地,甚至什麼時候打到藍軍指揮所,提前全都寫好了。」
「前年我們團跟藍軍打過一次,偵察連提前找到了他們團部。」
「人都摸到外圍了,導演組卻說演習進程沒到,不准打。」
「後來我們的一個反坦克排,又把他們六輛坦克堵在山溝里,同樣沒讓開火。」
顧國棟說到這裡,抬手指了一下遠處正在復盤的幾名連長:「我那幾個連長回去以後,氣得一個晚上沒睡。」
「等正面部隊按計劃打過去,藍軍自己撤了。」
「最後一段路,還是他們派車給我們帶的。」
秦岳山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這一幕,他一個月前才親眼見過,甚至比顧國棟說得更難看。
顧國棟見他沒有打斷,繼續說道:「真要讓我們去,我服從命令。」
「可帶著全團跑幾百公里,最後再照著計劃表走一遍,除了多燒點油,我不知道能練出什麼。」
陸成武瞪著他:「說夠了沒有?」
「差不多了。」顧國棟回答得倒是乾脆,隨後併攏雙腳:「請司令員批評!」
秦岳山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你說得沒錯。」
陸成武微微一怔。
顧國棟也抬起頭。
秦岳山走到觀摩台邊緣,目光落向那面仍在高地上飄動的紅旗:「以前的藍軍,確實沒什麼意思。」
「可現在不一樣了。」
顧國棟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每次演習開始以前,好像都是這麼說的……」
他的聲音已經很小。
可站在旁邊的幾個人,還是聽見了。
陸成武猛地轉頭:「顧國棟,你今天是不是拿了第一,尾巴就不知道該放在哪兒了?」
「讓他說。」秦岳山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濃了:「光靠我說,他也不會相信。」
顧國棟沒敢再接話。
秦岳山轉過身,忽然問道:「如果這次不通知藍軍呢?」
「你們什麼時候去,我不告訴他們。」
「從哪個方向進入演習區,也不告訴他們。」
「白天打,夜裡打,準備多少兵力,先打陣地還是先打團部,全由你這個團長決定。」
顧國棟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就連陸成武也收起了剛才那點怒色,認真問道:「司令員,您的意思是,不給雙方規定開始時間?」
「沒有開始時間。」秦岳山回答道:「從他們接手藍軍那天起,下一場演習就已經開始了。」
「任何進入那片戈壁的部隊,都是敵人。」
顧國棟盯著秦岳山看了幾秒,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我們凌晨進去也可以?」
秦岳山點頭說道,「可以。」
「只要不越出演習地域,你愛從哪兒走,從哪兒走。」
「找得到,打得進去,那是你的本事。」
顧國棟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
剛才還讓他提不起興趣的藍軍,忽然變得完全不同了。
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他們從什麼地方進入。
甚至不知道這場演習究竟有沒有開始。
這才是打仗該有的樣子!
顧國棟轉頭看向陸成武:「師長……」
「別急。」秦岳山打斷了他:「規矩還沒說完。」
顧國棟重新看過來。
秦岳山朝山腳下那些車輛揚了揚下巴:「藍軍現在有一條規矩。」
「凡是進入戈壁跟他們對抗的部隊,輸了以後,都得從參演的人員和裝備里留下一部分,補充給藍軍。」
顧國棟臉上剛剛升起的興奮,頓時變成了錯愕:「還有這種規矩?」
陸成武也皺起眉頭:「司令員,人員裝備由誰挑?」
秦岳山開口說道,「藍軍挑,他們看中了哪個兵,就可能找你要哪個兵。」
「看中了車輛、火炮和電台,也會從參演裝備里挑。」
「當然,最後調多少,還得由軍區審核。」
「可有一條,願賭服輸。」
「真讓人家憑本事打贏了,到時候不能把好兵藏起來,更不能告訴我,哪輛車突然壞了,哪門炮離不開原單位。」
陸成武沒有馬上回答。
人,他捨不得。
裝備,他同樣捨不得。
眼前這個團剛拿下軍區第一,正是全師最能打的時候,裡面隨便調走幾個骨幹,他都得心疼半天。
顧國棟卻慢慢笑了起來。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山下。
全團的車輛和裝備還在。
剛剛拿到第一的戰士們也還沒散,歡呼聲偶爾仍會從高地上響起。
片刻後,他轉回身問道:「司令員,您真不通知他們?」
「導演組也不提前告訴他們,我們已經接受了對抗?」
「導演組只負責劃定演習地域、裁定戰果。」秦岳山回答得十分乾脆:「至於藍軍什麼時候發現你們,得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顧國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明顯:「那要是他們輸了呢?」
秦岳山看了他一眼:「先打贏再說。」
「別剛拿一個軍區第一,就覺得自己已經把藍軍的東西裝上車了。」
顧國棟沒有被這句話壓住,反倒挺直了身體:「報告司令員,我現在倒有點擔心,他們看不上我們的東西。」
「口氣不小。」秦岳山笑著看向陸成武:「你的兵,你自己決定。」
陸成武瞪了顧國棟一眼:「剛才還說不想去,現在怎麼又有興趣了?」
「剛才那是按著計劃打。」顧國棟回答道:「現在不一樣。」
「我們什麼時候去,他們都不知道,真能讓這種藍軍從我手裡拿走人和裝備,我認!」
陸成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有把握?」
顧國棟沒有直接吹噓,轉身指向遠處的部隊:「全團剛完成三天兩夜連續考核,人員和車輛全在野外,指揮關係也是最順的時候。」
「他們以為我們剛拿完第一,肯定要回營休整。」
「這個時候出發,反而最不容易走漏消息。」
陸成武眼底閃過一絲變化:「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今天晚上。」顧國棟回答的很肯定。
「今天?」陸成武眉頭立即皺起:「戰士們三天沒好好睡覺!」
「所以主力今晚休息。」顧國棟顯然已經開始考慮:「先讓偵察分隊出發。」
「他們走在前面,進入戈壁以後,先找水源、道路和藍軍外圍哨位。」
「全團原地補充油料和演習彈藥,明天上午分批離開訓練場,夜裡再進入演習地域。」
「等藍軍發現的時候,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在他們眼皮底下了。」
秦岳山沒有說話,只看向陸成武。
陸成武沉默片刻,終於抬起手,朝顧國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任務,我替你接了。」
「人和裝備,也替你押上。」
「要是輸了,藍軍找上門來要東西,你自己跟他們談!」
顧國棟立即立正:「是!」
「還有。」陸成武盯著他:「別以為人家不知道你來,就開始輕敵。」
「秦司令員親自給你挑的對手,不會那麼簡單。」
顧國棟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明白,我可以看不起以前那種演習,但不會看不起真正的對手。」
秦岳山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提醒:「你們研究任務吧。」
「我今天只是過來視察,後面的事情,由你們師負責跟導演組協調。」
他說完,轉身走下觀摩台。
陸成武陪著向前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顧國棟。
顧國棟已經把參謀長叫到了身邊。
兩個人站在車前蓋旁邊,剛剛展開地圖,幾個營長也從山腳下跑了過來。
沒有人再去慶祝那個剛拿到手的第一名。
一團的命令很快傳了下去。
車輛不再返回營區。
各營就地檢查裝備,補充油料,炊事分隊把熱飯直接送到訓練場。
戰士們只知道後面還有新的任務,卻沒人知道要去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