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參加考核的其他幾個團已經開始撤離。
一團的訓練場卻依舊一片忙碌。
太陽落到山樑後方時,四輛卸掉明顯標識的軍車駛出隊伍,沿著與營區相反的方向開進暮色。
車上坐著一團偵察連最精銳的四個班。
帶隊的偵察連長將地圖壓在膝蓋上,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又看了一遍演習地域的邊界。
副連長坐在他身旁,忍不住問道:「連長,藍軍真不知道咱們要去?」
「上面說不知道,那肯定就不知道,而且團長只給了我們一個任務。」偵察連長抬起頭,望向車燈之外那片逐漸被黑暗吞沒的荒原:「把藍軍團部找出來。」
「明天主力進入以前,我要把準確位置送回去。」
四輛軍車沒有打開大燈。
只有最前面那輛車亮著兩盞遮光燈,昏黃的光束壓得很低,只能照見前方十幾米的路面。
離開師里的訓練場以後,車隊先沿公路向北走了四十多公里,等天色完全暗下來,才突然轉進一條廢棄多年的土路。
路面很窄。
兩側全是比車身還高的紅柳和沙棘,車輪碾過鬆軟沙土,揚起的塵土剛剛升上來,便被灌木擋在了身後。
偵察連長坐在第一輛車裡,地圖始終攤在膝蓋上。
車隊每經過一處岔路,他都會抬頭核對附近山樑的形狀,再用鉛筆在圖上留下一道很短的記號。
晚上七點二十分,車隊經過一片牧場。
幾十隻羊正被人從水井旁趕迴圈里。
騎在馬上的牧民看見軍車,先是勒了一下韁繩,隨後便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揮動手裡的長杆。
坐在副駕駛的偵察兵朝外看了一眼:「連長,有人。」
偵察連長沿著車窗望去。
牧民離他們還有兩百多米,身邊只有一匹馬和幾十隻羊,根本沒有靠近的意思。
偵察連長開口說道,「別管他,加速通過。」
發動機的聲音隨即提高。
四輛軍車接連駛過牧場,很快消失在前方的紅柳林里。
馬背上的阿合提始終沒有抬頭。
直到最後一輛車留下的塵土被夜風吹散,他才慢慢轉過身,望向車輛離開的方向。
四輛車。
全部蒙著篷布。
車身上沒有藍軍的標識。
其中一輛後廂沒有蓋嚴,他看見裡面坐著不少持槍的軍人。
阿合提沒有追上去,也沒有靠近留下的車轍。
一個月前,藍軍派人來到附近牧點時,已經把該做什麼說得很清楚。
遇見陌生車輛,不要阻攔,不要詢問,更不能為了看清楚,故意湊到對方眼前。
只要記住車有多少、人有多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然後想辦法送出消息。
阿合提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車隊沒有停下,才將羊群趕向不遠處的氈房。
他朝正在收拾草料的妻子喊了一句,讓她幫忙看住羊,自己則調轉馬頭,直接越過兩道低矮沙梁,向老張所在的保護站趕去。
沿著土路過去,需要走十幾里。
騎馬翻過沙梁,只用了一半時間。
保護站的院門已經關了。
老張聽見外面的馬蹄聲,披著衣服從屋裡出來,剛把門打開,阿合提便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張叔,有軍車進去了!」
老張原本還有些睡意,聽見這句話,眼神瞬間清醒:「幾輛?」
「四輛。」
「車上有人,都帶著槍。」
「藍軍的?」
阿合提搖頭:「車上沒有藍布,也沒有番號,從南邊過來,走的是廢井那條路。」
老張轉身便往屋裡走:「你進來,把看見的再說一遍。」
保護站里,一部原本用來聯絡外面幾個站點的電台就放在桌上。
藍軍通信部門半個月前來過一次,不僅檢修了電台,還留下了固定的聯絡頻率和時間。
老張打開電台,將剛才聽到的內容逐條寫在紙上。
幾分鐘後,保護站屋頂那根不高的天線,便將第一條消息送進了藍軍的指揮部。。
……
藍軍團部。
值班通信兵剛剛記錄完保護站的報告,另一部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伸手抓住話筒,只聽了幾句,立即拿起鉛筆,在記錄紙上快速寫下第二個位置。
打來電話的是石泉村。
一名趕著膠輪車回村的老人,在廢井北面七八里外,又看見了那四輛軍車。
車隊沒有繼續沿土路前進,而是拐進了一條干河溝。
兩處消息。
前後相隔不到四十分鐘。
車輛數量、前進方向全部能夠對上。
通信兵不敢耽擱,拿起記錄紙便衝出值班室。
團部會議室里還亮著燈。
沈飛正站在地圖前,聽周成海匯報炮連當天的訓練情況。
六門榴彈炮已經能夠完成最基本的陣地進入和射擊準備,但幾個新補充進去的炮班仍舊慢了一些。
周成海拿著記錄本,正準備說第二天怎麼調整,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值班參謀掀開門帘:「報告總教官,外圍聯絡點發現不明軍車!」
屋內幾個人同時轉過身。
沈飛伸手接過記錄:「哪裡報來的?」
值班參謀回答道,「第一條來自保護站,第二條來自石泉村。」
「都是四輛軍車,車上有武裝人員,沒有番號和明顯標識。」
「第一次出現在這裡,四十分鐘以後,有人在這裡再次看見他們。」
「隨後車輛進入干河溝,沒有繼續走大路。」
梁敬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沿著兩個位置看了一遍,臉上的神情逐漸認真:「這條干河溝能一直通到演習區西南面。」
「中間有幾處斷崖,大車過不去,可吉普和軍用卡車沒問題。」
羅衛民拄著手杖走到桌邊:「軍區有沒有部隊在附近調動?」
「沒有接到通知。」值班參謀立即回答:「我又問了後勤部門,今晚也沒有車隊往這邊送東西。」
梁敬山轉頭看向沈飛:「會不會是紅軍?」
沈飛沒有立即回答,只低頭看著那張記錄。
四輛軍車。
車上的人帶著武器。
拆掉明顯標識,傍晚出發,天黑以後進入干河溝,還特意繞開了沿途村莊和幾條主要道路。
要是正常調動,根本用不著這麼麻煩。
沈飛把記錄紙放到地圖旁邊:「不是會不會,人家已經來了。」
「四輛車,最多四五十人,沒有重裝備,也沒有保障車輛,這是前出的偵察分隊。」
「他們先來找路、看地形,最重要的,是找咱們團部在什麼地方。」
周成海合上記錄本,忍不住問道:「後面還有主力?」
「肯定有。」沈飛回答得很乾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前面這雙眼睛要是什麼也看不見,後面的部隊不會輕易進入。」
梁敬山沉聲說道:「我馬上讓偵察分隊出去,再從一營調一個連,把干河溝出口堵住。」
「等一下。」沈飛抬手攔住了他:「人家才來了四輛車、四個班,你準備把偵察分隊和一個連全壓過去?」
梁敬山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沈飛看著地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還能怎麼辦?咱們練了一個月,總不能每次發現敵人,還讓我親自帶著全團過去抓。」
「通知各營各連,不是天天說自己練出本事了嗎?」
「人前顯聖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