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山先是一愣,緊接著便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您準備讓各連自己上?」
「練了一個月,總得看看誰是真有本事,誰只是嘴上喊得響。」沈飛拿起桌邊的水杯,重新走回地圖旁:「把敵情通報下去。」
「我只要一支連隊。」
「誰能把這四個班留下,誰來。」
梁敬山臉上也有了笑意,轉身看向值班參謀:「通知各營!」
命令剛剛傳出去不到兩分鐘,桌上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值班參謀接過電話,只聽了幾句,立即捂住話筒說道:「一營請戰,說他們一個連半個小時就能出發。」
話音還沒落下,旁邊另一部電話也跟著響了。
「二營也要上!」
「他們說干河溝西北面有二營的夜間訓練場,距離更近!」
第三部電話很快又響了起來。
接電話的通信兵聽了片刻,忍不住抬起頭:「三營長說,前兩場都讓一營和二營搶了,這次誰再跟他爭,他親自帶人到團部來講道理。」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梁敬山伸手拿過電話:「都別吵!」
「敵人還在外面,你們自己先打起來了?」
電話里的聲音立即小了許多。
梁敬山連續問過幾個營的位置,剛準備作出安排,值班參謀又將一份報告遞了過來:「一營三連今晚就在西南三號地域組織夜間訓練,人員和裝備都在外面,距離目標最後出現的位置不到二十公里。」
沈飛低頭看了一眼:「就三連。」
梁敬山立即拿起話筒:「接一營三連!」
片刻以後,話筒里傳來一營三連長的聲音:「報告團長,三連正在進行夜間行軍訓練,請指示!」
「有一支四十人左右的偵察分隊,從南面進入演習地域,最後一次出現在廢井北面的干河溝。」梁敬山抬頭看了一眼沈飛:「團里命令你連立即停止原訓練,前往目標地域搜索。」
「找到他們以後,全部拿下!」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不到半秒,三連長的聲音便再次響起:「三連保證完成任務!」
「先別急著保證。」沈飛伸出手。
梁敬山立即將話筒遞了過去。
沈飛拿起話筒,開口問道:「敵人四輛車,四個班,帶隊的是偵察連長,已經進入演習地域將近一個小時。」
「你準備怎麼打?」
三連長顯然沒有想到,命令剛剛下達,總教官便直接問起了部署。
電話里短暫安靜下來。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誰也沒有催促。
過了片刻,三連長才回答道:「報告總教官,干河溝往北有三條出口,他們要找團部,不可能一直開車。」
「我準備先封住北面的出口,再沿著車轍往裡找。」
「他們要是棄車分散,就以排為單位各自追擊;如果發現主力,先拖住,其他人向交火位置靠攏。」
「團部不替你安排。」沈飛看著地圖說道:「我只要一個結果。」
「不能讓他們摸到藍軍團部,也不能讓他們帶著完整情報回去。」
三連長的回答比剛才更加乾脆:「明白!」
沈飛將話筒放回去:「出發吧。」
……
晚上八點五十分,一營三連離開訓練地域。
他們沒有返回營區,也沒有等待車輛。
三個排直接從西南方向轉向,一百多名戰士沿著幾道低矮山樑快速向北穿插。
三連長走在隊伍中間,手裡的地圖已經重新折過,只露出干河溝附近的一小塊區域。
副連長跟在他旁邊,低聲問道:「連長,咱們是不是先沿車轍追?」
「不追。」
三連長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山樑:「四輛車目標太大,對方只要不是傻子,就不會一直開進去。」
「咱們順著車轍往裡鑽,人家要是從岔溝出來,正好繞到我們後面。」
他抬手叫來三名排長,將地圖按在一塊平整石頭上:「一排去北口,二排跟我從西面進去,三排繞向廢井,把他們的車看住。」
「誰先接敵,誰先打。」
「通信中斷也別趴著等命令,記住咱們今晚出來幹什麼。」
三名排長同時點頭。
三連長收起地圖:「分頭行動!」
隊伍迅速散開。
遠處的戈壁重新恢復安靜,只有一串串壓得很低的腳步聲,沿著不同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
此時,
紅軍偵察分隊已經在干河溝深處停了下來。
四輛軍車全部熄火,依次藏在一片紅柳後方,車身上蓋著提前準備好的灰色帆布。
如果不走到近前,很難看出灌木之間還停著車輛。
偵察連長蹲在車頭旁邊,把四名班長叫到面前:「從這裡開始徒步。」
「一班沿著河溝繼續向北,尋找能夠通行主力車輛的道路。」
「二班上西面的石樑,查清附近有沒有藍軍警戒。」
「三班跟我往東北走,先找通信天線和車輛集中的位置。」
「四班留在這裡負責接應。」
一名班長忍不住問道:「連長,咱們不集中行動?」
「四輛車已經過了兩個牧點,只要有人多看一眼,目標就小不了。」偵察連長將地圖塞回胸前:「分開以後,就算有一組暴露,其他人還能繼續任務。」
「十點半第一次聯絡。」
「沒有重要情況,不許隨便開機。」
幾名班長迅速帶人離開。
偵察連長最後檢查了一遍車輛周圍留下的痕跡,親手摺斷幾根紅柳枝,將最明顯的車輪印蓋住,才帶著三班鑽進東北方向的一條淺溝。
一路上,沒有看見藍軍巡邏隊,也沒有聽見車輛發動機的聲音。
遠處幾處高地上,更沒有任何燈光。
副連長跟在他身側,抬頭看了一眼前方:「藍軍可能還不知道咱們已經進來了。」
偵察連長沒有回答。
太安靜了。
從他們進入演習地域到現在,已經走了幾十公里。除了遠遠遇到一名牧民,再也沒有看見任何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重。
兩人又往前走出一段距離,最前面的偵察兵忽然抬起拳頭。
整支隊伍立即停下。
偵察連長快步趕到前面,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碎石後方,露出半截剛剛被人踩斷的枯草。
斷口很新。
附近還有幾塊翻起的石頭,顏色明顯比周圍更深。
有人剛從這裡經過。
偵察連長蹲下身體,伸手摸了一下石頭下方還沒有散盡的溫度,臉色瞬間變了:「不是巡邏隊。」
「人不少,剛過去沒多久。」
副連長立即向身後壓了壓手:「準備戰鬥!」
十幾名偵察兵迅速散開,各自尋找掩體。
偵察連長卻重新望向來時的方向。
如果藍軍只是正常夜訓,不可能正好在這個時間,橫著穿過他們前進的路線。
他們暴露了。
「給團部發報。」他立即說道:「報告我部遭遇藍軍,正在脫離。」
通信兵剛把電台取下來,遠處石樑後方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手電光。
只有一瞬。
緊接著,側面的黑暗裡驟然響起槍聲。
砰!
走在最外側的一名偵察兵身體一頓,身旁裁判立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出局。
「隱蔽!」
偵察連長猛地撲到石頭後面,端起步槍朝槍聲傳來的方向連續開火。
三班的反應非常快。
最初的慌亂只持續了幾秒,十幾個人便分別占住溝底和兩側石坡,利用交替掩護向南面退去。
藍軍追上來的速度並不快。
偶爾響起的槍聲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仿佛只是想把他們從東北方向逼開。
偵察連長退了幾十米,忽然轉頭看向西面。
藍軍在趕他們。
而且是在把他們往西面趕!
「不能走溝底!」偵察連長立即改變方向:「上石樑,從南面繞回車輛!」
三班迅速脫離淺溝,轉向南側。
通信兵趴在一塊岩石後面,終於將那條簡短消息發了出去。
幾乎就在最後一個字發送完畢時,側面再次響起槍聲。
通信兵剛剛抬頭,裁判已經沖他打出手勢。
電台與通信兵同時被判出局。
偵察連長咬了咬牙,卻沒有停下來爭執:「別管電台,繼續走!」
剩下的人剛剛翻過第一道石樑,前方卻突然亮起兩束手電。
一排長從坡後站起身,朝他們厲聲喊道:「放下武器!」
回答他的是一串槍聲。
紅軍偵察兵迅速臥倒,兩個人正面壓制,其餘人向右側散開,試圖從石樑邊緣撕開一個缺口。
雙方槍聲瞬間連成一片。
三連長帶著二排剛剛趕到,才從石頭後面探出身體,偵察連長手裡的槍已經轉了過來。
砰砰!
連續兩聲槍響。
跟在三連長身邊的通信員當場被判出局。
三連長剛要臥倒,旁邊的裁判也將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你也出局。」
三連長臉上的肌肉猛地繃緊。
他看了一眼還在交火的陣地,又看向已經跟上來的副連長,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
一個月以前,他或許還會在最後一刻補上一句命令。
可現在,他只是摘下帽子,向後退到裁判指定的區域。
死人不能說話。
副連長迎著他的目光衝過去,沒有詢問剛才的部署,也沒有等團部重新任命,抓起通信員留下的電台便說道:「我是副連長。」
「三連長出局,從現在開始,由我接替指揮!」
「一排壓住正面,二排從南側迂迴,別讓他們回到車輛!」
命令迅速傳了下去。
偵察連長很快發現,剛才那兩槍並沒有讓眼前這支部隊停下來。
藍軍甚至連幾秒鐘的混亂都沒有出現。
原本從正面壓來的戰士仍在射擊,右側又多出一支正在快速接近的隊伍。
他想要衝開的那個缺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合攏。
「往南走!」
偵察連長帶著剩下的人退出石樑,準備與其他幾個班會合。
可他們剛剛轉過一處坡口,黑暗裡便傳來一聲低喝:「不許動!」
十幾支槍同時從兩側抬起。
提前守在這裡的一排,已經徹底封住了退路。
……
槍聲在戈壁上斷斷續續響了近四十分鐘。
分散出去的一班最先試圖沿北口脫離,卻迎面撞上一排留下的阻截小組。
二班發現交火以後,從西側石樑向車輛靠攏,想要接應其他人,又被二排從側面咬住。
留守車輛的四班堅持得最久。
他們利用軍車和紅柳連續擋住三連兩次接近,甚至啟動了最外側那輛卡車,準備強行衝出包圍。
可卡車剛開出不到兩百米,便被提前繞到南面的三排截住。
十點二十七分。
最後一聲槍響落下。
偵察連長靠在一塊低矮岩石後面,彈匣已經打空,右側袖口上還多出一道代表陣亡的白色粉末。
副連長踩著碎石走到他面前,伸手收走那支步槍:「別摸了,死人沒有備用彈匣。」
偵察連長抬起頭,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遠處,
四輛軍車已經全部被藍軍控制。
他帶進來的四個班也被分開看管,一個不少,全坐在干河溝兩側。
直到此時,他仍舊想不明白。
藍軍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從發現車隊,到判斷他們的行動方向,再到派出一整個連隊封住幾處出口,至少需要連續獲得兩三次準確情報。
可從進入演習地域到現在,他們明明沒有接觸過任何藍軍部隊。
偵察連長盯著副連長,啞著嗓子問道:「你們什麼時候發現我們的?」
副連長彎腰撿起地上的地圖,拍掉上面的灰:「你們剛進來的時候。」
偵察連長的眼神猛地變了:「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副連長把地圖塞進懷裡,轉身朝身後的戰士揮了揮手:「帶走!」
兩名戰士走上前。
偵察連長沒有掙扎,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四輛被重新發動的軍車。
他進來時,還想著在明天主力抵達以前找到藍軍團部。
如今團部連影子都沒見到,自己的車、人、地圖和電台,已經全部落進了對方手裡。
副連長走出幾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朝他笑了一下:「不是想找藍軍團部嗎?」
「別著急。」
「跟我們回去,團部的人會來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