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零五分,三連的報告傳回藍軍指揮部。
值班參謀握著記錄紙,聲音里壓不住興奮:「報告總教官,四輛軍車全部控制,紅軍四個偵察班無一漏網!」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
梁敬山一巴掌拍在桌上:「幹得漂亮!」
沈飛臉上也露出笑意,卻沒有立即詢問抓了多少人:「三連傷亡呢?」
值班參謀低頭看了一眼:「一共判定出局十一人。」
「三連長和連部通信員最先出局,後面由副連長接替指揮,完成了圍堵。」
梁敬山臉上的笑容停了一下:「連長被人打掉了?」
「是。」值班參謀回答道:「紅軍從石樑上發現了連部位置,三連長出局以後,副連長立即接過指揮。」
「各排沒有停止行動,原定封鎖位置也沒有丟。」
沈飛伸手拿過那份記錄。
一個月前,八個連打了四場對抗。
連長出局以後,有人趴在原地等了十二分鐘。
電台中斷以後,還有一個排守著原來的命令,整整四十分鐘沒有向前一步。
現在三連長和通信員同時出局,整支連隊卻沒有停下。
下面的人甚至沒等團部作出反應,便已經繼續完成了剩下的任務。
沈飛將記錄放回桌面:「讓三連把人送到俘虜收容點。」
「再告訴他們。」
「這個月,沒白練。」
值班參謀挺直身體:「是!」
……
同一時間。
紅軍臨時營區里,顧國棟已經在電台旁站了二十多分鐘。
桌面上放著偵察分隊最後發回來的電報。
內容很短。
只有八個字。
遭遇藍軍,正在脫離。
第一遍看到這份電報時,顧國棟並沒有太過擔心。
偵察連是全團最精銳的單位,帶隊的連長更是在全師偵察比武里拿過名次。
就算被藍軍發現,四個班分散行動,總有一部分人能夠脫離接觸。
可十點半過去了。
約定的聯絡沒有出現。
十一點過去了。
幾部電台仍舊一片安靜。
通信參謀換過備用頻率,又連續呼叫幾次,始終沒有收到回應。
顧國棟看了一眼手錶:「還是聯繫不上?」
「聯繫不上。」通信參謀摘下耳機,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汗:「四個班的電台全部沒有回應,連車輛那邊也沒有消息。」
顧國棟的眉頭一點點擰緊:「四個班,一個都聯繫不上?」
沒人回答。
帳篷里只剩下電台不斷發出的沙沙聲。
參謀長走到桌邊,將那份最後電報重新看了一遍:「不是主動靜默。」
「如果只是一個班遭遇藍軍,其他幾個班至少會按照約定報告。」
「現在所有電台同時失去聯繫,只能說明他們已經沒有機會再開機了。」
顧國棟抬起頭:「你的意思是,全被抓了?」
參謀長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恐怕是。」
顧國棟的手掌緩緩壓在地圖上。
四輛軍車。
四個偵察班。
從發出遭遇報告到徹底失去聯繫,前後還不到一個小時。
他原本以為,自己明天帶著主力進入演習地域以前,至少能夠拿到幾條道路和藍軍外圍部署。
如今擺在面前的,卻只有地圖上的一片空白。
顧國棟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秒,沉聲問道:「藍軍究竟是怎麼發現他們的?」
參謀長搖了搖頭:「現在猜這個沒有意義。」
「他們是在哪兒暴露的,遭到多少藍軍圍堵,又是分開被抓,還是被一起包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真正麻煩的是,偵察分隊已經沒了,我們連藍軍團部在哪兒都沒有摸到。」
顧國棟沒有接話。
參謀長抬手按住演習區域南側:「如果明天還按原計劃進去,咱們就是閉著眼睛往裡走。」
「一個團的車輛、炮兵和後勤,比四輛軍車大得多。」
「偵察兵都走不到的地方,主力只會更早暴露。」
顧國棟緩緩抬起頭:「你的意思是?」
參謀長迎著他的目光:「向師部申請,讓特戰分隊進去。」
帳篷里驟然安靜下來。
這次考核,金城軍區獵隼特種部隊有一支小隊正在附近進行戈壁適應性訓練。
那不是一團能夠直接調動的力量。
顧國棟原本也沒想過,自己打一場團級對抗,還要請特戰部隊幫忙。
可現在,他手裡最好的四個偵察班已經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再派普通偵察兵進去,不過是繼續給藍軍送人。
顧國棟低頭看了一眼地圖,片刻後,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給我接師部。」
……
申請經陸成武報到軍區以後,很快得到批准。
第二天凌晨四點,一輛沒有懸掛部隊標識的越野車駛進紅軍營區。
十二名穿著舊式迷彩服的軍人先後下車。
他們沒有佩戴任何能夠辨認部隊的臂章,身上的背囊也不大,除了武器、電台、地圖和必要的飲水,再看不見多餘物品。
最後下車的男人三十歲左右,肩上掛著上尉軍銜。
顧國棟帶著參謀長迎上去,還沒來得及寒暄,對方便直接問道:「偵察分隊最後一次報告在哪兒?」
顧國棟轉身帶他走進帳篷。
桌上的地圖已經展開。
上尉先看了最後那封電報,又將偵察連之前標出的路線全部看了一遍。
參謀長在旁邊介紹道:「他們從南面進入,沿公路走了四十多公里,之後轉進廢井附近的土路。」
「最後一次報告,來自這條干河溝。」
上尉拿起鉛筆,卻沒有沿著那條路線繼續向前。
反而在地圖上直接劃了一道叉。
顧國棟看著他的動作:「這條路不能走?」
「不是不能走,是已經走過一次了。」上尉放下鉛筆:「對方既然能吃掉四個班,就不會把這裡重新留給我們。」
「沿他們的路線進去,只能看見藍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
他說完,又抬手在地圖西側點了一下:「我們從這裡進入。」
參謀長皺了皺眉:「這邊沒有路,離最近的水源也有三十多公里。」
「沒有路,才不會遇上人。」上尉收起地圖,語氣始終平靜:「我們不坐車,不經過村子,不靠近牧點。」
「第一次聯絡在明天下午。」
「如果沒有重要發現,期間不會開機。」
顧國棟看著面前這名上尉,心裡那股壓了一夜的沉悶,終於散開了一些:「你們需要團里怎麼配合?」
「什麼都不用做。」上尉將地圖裝進背囊:「主力按照原計劃準備,但沒有收到我們的情報以前,不要進入演習地域。」
「我們先進去。」
五點不到,十二個人重新登車。
越野車沒有駛向偵察分隊昨晚進入的南側公路,而是向西行駛了三十多公里,在一片裸露的礫石灘旁停了下來。
十二個人下車以後,很快消失在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里。
……
這支小隊與昨晚的偵察分隊完全不同。
他們沒有留下車輛,也沒有進入任何能夠通行汽車的道路。
天亮以後,十二個人分成三個行動組,彼此之間拉開距離,沿著戈壁深處幾道幾乎看不出形狀的淺溝繼續前進。
中午,他們遠遠看見一輛藍軍保障車。
前方偵察員只觀察了片刻,便帶著隊伍向側面繞開。
沒有跟蹤。
也沒有試圖從保障車的去向判斷藍軍營地。
下午一點,一支藍軍巡邏隊從距離他們不到三百米的土坡另一側經過。
十幾名戰士沿著固定路線向東搜索,誰也沒有發現,就在腳下那道被風沙吹平的溝壑里,伏著幾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巡邏隊走遠以後,上尉沒有立即起身。
他又等了足足五分鐘,確認後方沒有觀察人員,才抬起手臂,繼續向北。
一路上,他們避開了三處有人活動的地域。
沒有接近牧民。
沒有使用水井。
也沒有與任何一支藍軍巡邏隊發生接觸。
傍晚時分,小隊已經越過藍軍外圍警戒線。
一名偵察員趴在山樑邊緣,舉起望遠鏡向遠處觀察。
幾輛軍車正在一條土路上行駛。
其中一輛車廂里裝著長條形器材,後面還跟著兩名騎馬的通信兵。
偵察員觀察片刻,緩緩縮回身體:「不是團部。」
「像是炮兵測地和通信分隊。」
上尉趴到他剛才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隨後取出地圖,在上面記下車輛離開的方向。
普通偵察兵找到這種線索,往往會立即跟上去。
他卻沒有。
藍軍既然擁有榴彈炮,炮兵通信和測地人員就必然頻繁活動。
順著他們走,只會找到炮兵陣地。
他們要找的是團部。
上尉收起望遠鏡:「繼續向東北。」
「先找幾處通信方便,又能夠看見主要道路的高地。」
十幾道身影再次散開。
從進入演習地域到現在,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
至少,
他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
下午三點四十分。
距離那支特戰小隊不到一公里的一處風蝕土坡下方,兩名藍軍戰士仍舊趴在淺淺挖出的觀察位里。
土坡外面蓋著一層與周圍顏色完全相同的防雨布。
防雨布上壓著碎石和幾叢連根移來的枯草。
即使走到幾十米外,也很難看出這裡還藏著兩個人。
年紀稍大的班長舉著望遠鏡,始終沒有移動。
就在剛才,一道身影從遠處兩塊岩石之間閃了過去。
速度很快。
快得讓他一度懷疑,自己看見的只是被風吹起的灌木。
可幾分鐘後,另一道身影又從更遠的地方出現。
兩個人之間隔著近兩百米。
行進方向卻完全一致。
年輕戰士壓低聲音問道:「會不會是咱們的人?」
班長搖了搖頭。
藍軍各連的巡邏路線和時間,他們手裡都有。
今天下午,沒有任何一支隊伍應該出現在那裡。
更何況,自己人在演習地域行動,會攜帶藍色識別標誌。
剛才那兩個人身上,什麼都沒有。
班長放下望遠鏡,伸手拿過身邊那部小型電台:「七號觀察點呼叫團部。」
「發現不明人員。」
「數量暫時無法判斷,正在向東北方向移動。」
「對方沒有沿道路行進,疑似受過專業訓練。」
消息送出以後,兩名戰士沒有離開觀察位,更沒有起身跟蹤。
他們只是重新舉起望遠鏡,繼續盯著那片已經空無一人的戈壁。
一個月前,沈飛親自將他們送到這裡時,只交代過一件事。
發現目標,報告。
沒有命令,誰也不許暴露。
類似這樣的觀察點,在藍軍營區外圍還有二十多處。
它們不設在道路旁,也不與正常巡邏隊重合。
除了團部,沒有任何一個營知道全部位置。
……
傍晚五點,第二條消息送進藍軍團部。
這次發現目標的是十一號觀察點。
他們同樣只看見了幾道短暫出現的身影,人數無法確認,方向卻與七號觀察點發現的目標完全對得上。
兩處觀察點之間,相隔近十公里。
沈飛站在地圖前,將兩張記錄分別壓在對應位置。
梁敬山已經看了好一會兒:「昨晚的偵察分隊已經全部被抓,紅軍不可能這麼快又派普通偵察兵進來。」
「這次來的人,確實不一樣。」
「他們沒有經過村子,沿途幾個聯絡點一點消息都沒收到。」羅衛民拄著手杖站在桌邊,手指從地圖西側緩緩划過:「正常巡邏也沒有發現他們。」
「要不是提前放出去的暗哨,這些人已經從咱們眼皮底下穿過去了。」
梁敬山抬起頭:「我把偵察分隊派出去?」
「別動。」沈飛說道:「正常巡邏路線全部不變,暗哨繼續觀察,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攔截。」
梁敬山愣了一下:「放他們繼續往裡走?」
「他們到現在都沒有接觸牧民,沒有靠近水源,也沒有追蹤炮兵車輛。」沈飛的手指落到東北方向幾處高地:「普通偵察兵發現炮兵線索,不會這麼輕易放掉。」
「這些人的目標很明確,他們還是在找團部。」
梁敬山的神情更加嚴肅:「真是特戰部隊?」
沈飛沿著兩處觀察點發現目標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對方的行動路線。
不走道路。
不追眼前看得見的目標。
先避開所有可能暴露的位置,再從部隊每天的活動規律里尋找真正有價值的線索。
路線可以變。
行動方式也可以根據地形調整。
可那套藏在行動背後的思路,他太熟悉了。
因為最早在白雲山舊倉庫里,他就是這樣教十三太保的。
羅衛民一直看著沈飛,見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沈飛抬起頭:「人不認識,路子認識。」
梁敬山與羅衛民同時望向他。
沈飛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兩下:「他們學的這套東西,是從白雲山出去的。」
梁敬山怔了幾秒,終於反應過來:「南國利劍?」
「不是南國利劍。」沈飛搖了搖頭:「南國利劍的人要是來了,第一批暗哨未必看得見他們。」
「應該是那六支新組建的特種部隊之一。」
羅衛民看著地圖上的兩處標記,眼神漸漸變得古怪:「所以外面這群人,是你那些老部下帶出來的?」
沈飛沒有否認。
梁敬山低頭看看地圖,又重新看向沈飛,一時竟不知道該替外面那支小隊高興,還是該替他們擔心。
他們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避開村莊。
繞過巡邏。
甚至在沒有任何嚮導的情況下,穿過了藍軍大半外圍警戒地域。
可他們大概怎麼也想不到。
自己正在使用的滲透思路,最早就是從站在這張地圖前的年輕人手裡,一點點教出去的。
梁敬山試探著問道:「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沈飛將兩張報告收攏到一起,壓在地圖東北角:「通知所有暗哨,繼續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們不是想找藍軍團部嗎?讓他們接著找。」
「好不容易來了幾個真正會玩的,別一上來就把人嚇跑了。」
羅衛民拄著手杖直起身體:「這次你準備親自去?」
沈飛將帽檐壓低一些,轉身朝門外走去:「我去看看,他們到底從自己的教官手裡,學到了幾成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