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分鐘後,演習地域西北側。
夜風貼著戈壁吹過,幾叢乾枯的駱駝刺不斷搖晃,細碎沙土沿著石縫緩緩向前滾動。
沈飛伏在一道低矮石樑後方,望遠鏡始終對著兩公里外的干河溝。
六名藍軍偵察兵散在周圍。
每個人都藏得很深,迷彩服上壓著碎石和枯草,從遠處望去,幾乎與腳下這片荒地融為一體。
偵察班長趴在沈飛身側,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十幾分鐘。
可他始終沒有看見人。
耳機里忽然響起暗哨壓得極低的聲音:「二號觀察點報告,目標剛剛通過鷹嘴坡。」
沈飛按住耳麥:「多少人?」
二號觀察點匯報導,「八個,確前後兩組,每組四人,距離大約五十米。」
沈飛沒有立即回答,又問道:「最早進入演習區的時候,看見多少人?」
耳機里安靜片刻,另一個聲音很快傳來:「一號觀察點報告,十二人。」
偵察班長的眼神微微一變。
十二個人進來。
現在卻只剩八個。
還有四個人不見了。
沈飛放下望遠鏡:「繼續盯,不要靠近。」
觀察點匯報導,「明白。」
遠處那八道身影很快出現在干河溝邊緣。
他們沒有沿溝底行進。
最前方兩人一左一右貼著斜坡前進,每走出一段距離,都會停下來觀察前方。中間四人始終控制著間隔,最後兩人則不斷回頭,負責清理隊伍留下的明顯痕跡。
隊伍沒有燈光。
也沒有任何交談。
偶爾需要改變方向,走在最前面的隊員只會抬起拳頭,再向某個方向輕輕一壓,後方幾人便會同時停住。
偵察班長盯著看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動作挺熟。」
沈飛重新舉起望遠鏡:「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韓衛東也不會讓他們過來。」
八人繼續向北。
走出不到一公里,最前面的隊員忽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發現藍軍士兵,也沒有看見崗哨。
出現在他面前的,只是一頂隱藏在山坳里的軍綠色帳篷。帳篷後面立著兩根天線,旁邊還停著一輛蒙住車牌的通信車。
從位置和外形判斷,那裡很像是一處前沿通信節點。
走在第二位的獵隼隊員已經取出望遠鏡,準備尋找警戒人員。
帶隊的小隊長卻緩緩抬起右手。
整個隊伍立即伏低身體。
他趴在碎石間觀察片刻,目光從帳篷、天線一路移到通信車的輪胎,最後停在車後那片平整沙地上。
沒有車轍。
戈壁上風再大,也不可能在一兩個小時內將卡車留下的痕跡完全吹平。
更何況帳篷附近沒有腳印,沒有電線,甚至聽不見發電機運轉的聲音。
一處正在工作的通信節點,不可能幹淨成這樣。
小隊長伸出兩根手指,朝西側緩緩壓下。
八個人沒有繼續靠近,轉眼便從原來的路線上退了出去。
偵察班長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神情認真了許多:「假通信站被他們看穿了。」
「看不穿才奇怪。」沈飛語氣平靜:「連輪胎印都沒有,騙騙遠處的偵察機還行,走到跟前還敢進去,那就不是偵察,是送人頭。」
偵察班長臉上微微發熱。
那處假通信站正是他們偵察連布置的。
當時看著挺像回事,真擺到獵隼面前,幾眼便漏了底。
沈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繼續說道:「回去以後,把帳篷周圍補上人員活動痕跡。」
「發電機不用真開,至少找個地方留出廢氣口,車輛也要從遠處開進去。」
「想讓敵人相信,就不能只顧著把東西擺出來。」
偵察班長立即點頭:「明白。」
獵隼小隊繞過假通信站以後,沒有繼續向北。
他們轉向西側,準備穿過一道布滿亂石的山坡。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出現了一支藍軍巡邏隊。
六名戰士排成兩組,沿著山樑下方緩緩走來。
最前方的戰士每經過一片灌木都會停下來觀察,最後兩人也始終盯著隊伍後方。
可在進入一處急轉彎時,前面三人轉過去太快,後面三人又被一片碎石拖慢了腳步。
兩組之間迅速拉開將近八十米。
中間那道能夠藏住十幾個人的乾溝,整整二十多秒無人觀察。
獵隼小隊長沒有猶豫。
他抬起手臂向前一壓,八個人立即鑽進溝底,借著兩組巡邏兵之間的空當,悄無聲息地穿了過去。
等後面三名巡邏兵趕上來,獵隼的人已經消失在另一側山坡後方。
偵察班長的臉色更難看了。
沈飛卻沒有罵人,只將那支巡邏隊的番號記了下來:「回去告訴他們連長,這六個人今天晚上不用睡了。」
偵察班長咬了咬牙:「是。」
「還有你們。」沈飛放下望遠鏡,看了他一眼:「人家從眼皮底下過去,你們也只顧著看熱鬧?」
偵察班長立即閉上嘴。
遠處那八名獵隼隊員已經連續繞過兩處可能存在警戒的位置,距離藍軍一處重要通信中繼點越來越近。
偵察班長看了一眼地圖,終於有些坐不住了:「總教官,再往前不到五公里,就是咱們的中繼站。」
「要不要通知那邊轉移?」
「不用,進來的是十二個人。」沈飛打斷他,目光始終停在山樑南面:「現在只露了八個。」
偵察班長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那裡除了幾塊顏色發黑的岩石,什麼都沒有。
「還有四個人留在後面。」沈飛壓低聲音說道:「他們沒有車輛,想把偵察結果送出去,只能靠電台。」
「戈壁上太空,直接開機容易暴露位置,那四個人應該負責接應和通信,前面的人找到目標以後,會退到安全位置,把情報交給他們。」
偵察班長終於反應過來:「所以您一直不動,是在等他們露面?」
「抓住前面八個,後面的四個人隨時可以退。」沈飛重新舉起望遠鏡:「十二個人既然一起來了,就別分開回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獵隼小隊越過最後一道低坡以後,再次停了下來。
小隊長沒有繼續向前,只派出兩名隊員占據高處,另外幾人則迅速散開,在山坳里建立臨時警戒。
幾分鐘後,他從背囊里取出一面很小的反光鏡,朝南側山樑連續晃動三次。
偵察班長立即轉頭。
遠處那片始終沒有動靜的黑色岩石後面,終於站起一道身影。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四名隱藏在後方的獵隼隊員沒有沿原路接近。他們先向東繞出一段距離,確認身後沒有跟蹤,才借著起伏地勢向前方山坳靠攏。
偵察班長看得心裡一陣發緊。
要是剛才便動手,這四個人已經離開了。
沈飛慢慢放下望遠鏡:「人齊了。」
他抬起右手,朝兩側輕輕一壓。
六名藍軍偵察兵同時散開。
……
獵隼小隊長蹲在山坳里,接過前出隊員畫出的簡圖。
假通信站。
藍軍巡邏路線。
疑似通信中繼點。
他們雖然還沒有找到藍軍團部,可掌握的這些東西,已經足夠為後續部隊打開一條通道。
負責接應的四名隊員剛剛靠近,走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腳步。
一塊原本壓在枯草上的碎石,被人翻了過來。
石頭底部的顏色,比周圍明顯更深。
有人來過。
那名隊員立即抬起拳頭,剛要示警,側面石縫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砰!
演習彈擊中他的胸口,一團白色粉末瞬間炸開。
隨行裁判從後面快步趕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出局!」
剩下三名接應隊員反應極快。
沒有人留在原地尋找槍手。
一人臥倒壓制,兩人分別向左右兩側轉移,準備迅速脫離這片區域。
第二聲槍響緊接著傳來。
砰!
負責壓制的機槍手肩頭炸開白煙。
他手裡的槍剛剛抬起,便被裁判判定出局。
另外兩人沒有回頭。
其中一人邊跑邊拿出電台,想向前方小隊示警。
可他才剛剛扯出天線,正前方忽然站起一名藍軍偵察兵。
雙方幾乎同時舉槍。
砰砰!
兩聲槍響疊在一起。
藍軍偵察兵的袖口多出一片白色粉末,獵隼隊員胸前同樣被擊中。
兩名裁判先後沖了出來。
最後一名獵隼隊員沒有戀戰,轉身便向山坡另一側衝去。
他跑得很快。
可剛剛衝出淺溝,沈飛已經從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方走了出來。
獵隼隊員猛地停住腳步,槍口瞬間抬起。
沈飛的槍先響了。
砰!
白色粉末在對方胸前炸開。
從第一槍響起,到四名接應人員全部出局,前後不到一分鐘。
山坳另一側。
獵隼小隊長聽見槍聲,臉色瞬間變了:「接應組暴露,所有人向北撤!」
八名隊員立即放棄原來的偵察任務。
沒有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試圖趕回去救援。
任務條件已經改變。
他們的位置隨時可能暴露,繼續深入只會讓整支小隊全部陷在這裡。
兩名隊員搶占側面高地,另外六人交替後撤。
槍聲很快從南面響起。
幾發演習彈貼著山坡打過來,將最後兩人從原來的路線上逼開。
獵隼小隊長觀察一眼,立即判斷道:「普通搜索隊,人數不多,二組從西側繞,打掉他們的側翼!」
四名隊員迅速改變方向。
他們先借著山坡擋住藍軍視線,隨後從一條更加隱蔽的石溝向西穿插。
這個調整很有效。
藍軍正面追來的兩名偵察兵很快失去目標。
走在最前面的獵隼隊員已經看見側後方那片空地。只要越過最後幾塊岩石,他們就能反過來咬住藍軍的側翼。
可他剛從石頭後面探出半邊身體,槍聲忽然從頭頂傳來。
砰!
演習彈準確擊中他的胸口。
後方三人立即臥倒。
其中一名隊員抬槍尋找目標,第二發子彈已經落在他面前的石頭上,飛濺的白色粉末瞬間遮住視線。
第三聲槍響隨即出現。
負責掩護的隊員剛剛露頭,便被準確判定出局。
剩下兩人再也不敢停留,迅速退出石溝。
他們繞過來的速度很快。
可對方像是提前知道他們準備從這裡出現,射擊位置甚至比他們更高。
兩人回到主力身邊時,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小隊長看了一眼少掉的兩個人,立即問道:「對面多少人?開槍的是誰?」
「沒看清,開槍只有一個方向。」那名隊員喘著氣回答:「每次我們準備移動,他都在前面。」
小隊長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這不是一支普通搜索隊能做到的。
對方從發現他們開始,便沒有急著壓上來。
先吃掉接應組,再放他們作出第一次調整,最後提前占據側翼。
每一步,都像是在等著他們自己走進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北側:「任務取消,不再接觸,帶著現有情報撤出去!」
剩下六人迅速收攏。
兩名射擊最好的隊員留在後方,其他人轉向東北方向,準備借著夜色離開演習地域。
後方很快傳來藍軍追擊的腳步。
一名獵隼隊員故意加快速度,從碎石坡上沖了過去,連續踢落幾塊石頭。
另一人則扔下半隻空水壺,帶著一串明顯腳印轉向正北。
兩個人弄出的動靜很大。
主力卻伏低身體,從東側亂石間悄悄離開。
追到附近的藍軍偵察兵果然停了下來。
偵察班長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正準備帶人追向北面,沈飛卻抬手攔住了他:「不用追。」
偵察班長指著那串還很新鮮的痕跡:「他們往那邊走了。」
「只有兩個人。」沈飛蹲下身,撿起那隻被扔掉的水壺:「他們剛剛決定撤離,最需要的是水。」
「真準備離開的人,不會在這種時候扔掉半壺水。」
他抬頭看向東側。
月光下,那片亂石沒有任何動靜。
可幾叢低矮灌木的枝葉,正在逆著風輕輕晃動。
沈飛站起身:「主力往東。」
偵察班長立即向身後揮手。
藍軍沒有理會北面那兩名故意暴露的隊員,直接向東側山樑壓了過去。
十幾分鐘後。
負責佯動的兩人重新繞回來,準備與主力會合,卻只看見兩名等在原地的藍軍偵察兵。
槍聲很快響起。
獵隼小隊長聽見後方傳來的動靜,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消失了。
對方沒有上當。
而且還算準了佯動組會從什麼位置回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
黑暗裡偶爾能夠看見幾道移動的人影。
人數確實不多。
從始至終,真正壓著他們打的,似乎只有一個人。
沒有大規模搜索,沒有車輛封鎖,更沒有一個連隊從四面八方圍上來。
那個人只是跟在後面。
他們想向左,他便提前出現在左邊。
他們準備向右,他的子彈又會從右側打過來。
他甚至不急著把所有人留下,而是在一點點拆掉這支小隊。
先是接應。
再是火力。
最後是退路。
小隊長第一次產生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藍軍裡面,也藏著一支特種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