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飯糰正卷在床的尾巴那裡，被她起身的動作帶起來的床單的皺皺驚了一下，耳朵轉了轉，又把臉埋進了尾巴裡面。糯米丸子倒是完全沒有醒，在枕頭的旁邊把自己盤成了一個很圓很圓的圓形，毛茸茸的肚子跟著呼吸慢慢地一上一下。
她走到了主臥的門口，沒有直接推門。她把耳朵貼在了門上面聽了聽一裡面有很輕的呼吸的聲音，說明兩個人都在睡。然後她用指節在門板上面輕輕敲了兩下，用一種特意壓低了但是還是壓不住好興奮的聲音說：「該起床啦。今天是出發的日子哦。」
門裡面傳來了青木真綾翻身的時候床墊被壓下去的輕輕的聲音，然後是她帶著困意的回應：「知道了你先去刷牙，媽媽馬上出來。」上杉信沒有說話，但是她聽到了他的光著的腳踩在地板上面的聲音他從床的另一邊下來了，大概正繞過床尾朝門口走。她馬上從主臥的門口撤退了，轉過了身跑進了洗手間，踩上了那個踏腳的凳子，擠了牙膏，對著鏡子咧開了嘴檢查自己的門牙上次換的那一顆恆牙已經長了一半了，不再是缺一個口了，拍照的時候可以放心地露出牙齒。
上野站的中間的大廳在早上的陽光裡面顯得特別特別空。這個車站是東京最重要的交通的地方之一，每一天有幾十萬的人在這裡轉車，但是早上不到七點的時候人還不多，只有幾個拖著行李箱的旅行的人和幾個早上出來跑步的人。高高的圓頂上面掛著很大很大的旅遊的海報，長野縣的淺間山和信濃路的峽谷在海報上面被光影照出了深深淺淺的樣子。
綠色的山和白色的雪頂在晨光裡面顯得特別特別好看。廣播在播下一班北陸的新幹線的開車時間，廣播員的聲音在圓頂下面來回晃著，混著遠處某一家麵包店飄出來的黃油的味道。
奈奈子站在檢票口的面前，仰著頭看著那一塊很大很大的電子的時刻表。時刻表上面的片假名和數字在很快地翻著，每一行都代表著一班快要出發的列車。她一隻手抓著上杉
信的袖子，另一隻手指著時刻表上面紅色在閃的那一行，踮起了腳尖，整個人重心都壓在了他的袖口上面。
「就是那個！北陸的新幹線，八點二十齣發。我們的是不是那個呀。」她回過頭看著他，眼睛在晨光裡面亮得好厲害。
「八點二十。十一號車廂。」上杉信把三張車票從口袋裡面掏了出來。車票是青木真綾提前三天在自動賣票的機器上面買的，座位是指定的，靠著窗戶。她在買票的時候專門選了車廂靠中間的位置，離洗手間近但是又不是緊挨著。他問過她為什麼選這個位置，她說奈奈子上廁所不用走太遠但是也不會被開門關門的聲音吵到。她連車廂裡面的聲音的環境都想到了。他把票分給了奈奈子一張，告訴她放進口袋裡面，不要弄丟了。她把票很鄭重地放進了帆布袋子裡面的拉鏈的口袋，拉上了拉鏈，又用手掌拍了一下帆布袋子的外面確認票還在，然後仰著頭看著他：「放好啦。不會掉的。」
青木真綾去便利店買了三瓶水—一瓶礦泉水給他，一瓶運動飲料給自己，一瓶小朋友的果汁給奈奈子。她把果汁的瓶子放進了奈奈子的帆布袋子的側邊的口袋裡面，把運動飲料擰開了喝了一口，然後看了看手錶說距離開車還有四十分鐘，可以讓奈奈子先在站台上面看看火車。奈奈子馬上就拽著上杉信的手往站台的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等她。青木真綾把水瓶的蓋子擰好了，拎起了行李箱的把手跟了上去。行李箱的輪子在花崗岩的地板上面發出很均勻的咕嚕咕嚕的聲音，跟她的腳步聲疊在了一起。
站台上面停著一列還沒有到發車時間的上越的新幹線，綠色的車身在早上的陽光下面發著金屬的光澤，車頭的燈還沒有關，在晨光裡面投出了一道雪白的光柱。奈奈子站在黃線的後面，整個人的身體微微往前傾，腳尖剛好壓在黃線的裡面的邊邊上。她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從左到右從左到右地把整列新幹線看了一遍，從很流線型的車頭到長長的車身再到車尾巴消失在彎道的盡頭。
「它的車頭好長好長啊。比畫上面的長。翔太有一個新幹線的玩具，他說那個車頭叫鴨嘴獸。但是他那個玩具的車頭比真的短好多好多，是圓圓的，不是尖尖的。這個真的車頭好尖好尖，像被刀削過一樣。」
「這個是E7系的新幹線。為了減小進隧道的時候空氣的阻力和噪音，車頭做了空氣動力的外形的優化。你說的那個削過一樣，其實就是一種為了對付風的阻力的物理的設計。」上杉信說。
她點了點頭，繼續盯著車頭看。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那個素描的本子翻開了一頁新的紙，趴在站台的長椅上面用鉛筆很快地畫了一個長長的東西，在旁邊用假名歪歪扭扭地寫了「E7」。畫完了以後把畫舉給了青木真綾看，說這是她畫的第一個旅行的記錄。青木真綾看了看畫上面的那個長長的東西和旁邊那個好可愛的「E7」，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像，比例是對的。
北陸的新幹線進站的時候，奈奈子正坐在長椅上面喝果汁。她聽到了鐵軌上面傳來的小小的震動，馬上把果汁的瓶子往青木真綾的手裡面一塞，站起來跑到了黃線的後面。白色的車頭從彎道的盡頭滑進了站台，幾乎沒有什麼聲音高速列車的電動的驅動系統和空氣動力的外形的設計已經把噪音控制到了很低很低的程度，只有氣流被推開的時候發出的低低的嗡嗡聲，好像一陣從隧道深處吹過來的風。列車停穩了，車門和站台之間的那個縫窄得幾平看不到。乘客們陸續下來了，拖著行李箱從他們身邊經過。她很耐心地等所有人都下完了，才牽著青木真綾的手踏進了車廂。
車廂裡面的冷氣開得剛剛好，座位是深藍色的絨布的面，靠背比普通的車廂要高，頭枕的兩邊有可以調的側翼。她把帆布袋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面，坐在靠窗戶的位置，自己拉出了安全帶扣好了。然後拍了拍旁邊的座位讓青木真綾坐，又往前探了身拍了拍靠過道
那邊的座位讓上杉信坐。她把素描的本子翻到了新的一頁放在了膝蓋上面，用帆布袋墊著準備好隨時記東西。
列車啟動的那一個瞬間幾乎感覺不到。沒有老式火車的那種哐當唯當的聲音，沒有突然的那個慣性的拉扯，只有窗外的站台開始慢慢地往後退，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加速閃過去，然後站台就不見了，換成了東京市區裡面密密麻麻的房子。她的臉貼在了車窗的玻璃上面，鼻尖壓成了一個小小的平面，呼出來的氣在玻璃上面畫出了一圈白白的霧。她用手指在霧氣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箭頭，箭頭指著列車往前開的方向，然後把臉轉過來對著他們宣布：「出發啦。箭頭指的地方就是輕井澤。」
列車開出了東京的市區，窗外的房子慢慢變矮變少了，換成了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的田和偶爾閃過去的小村子。天空的顏色從淺灰色變成了淡藍色，雲很薄很薄，好像被風吹散的棉花絮，在天空中拉出了幾道長長的白色的痕跡。奈奈子指著窗外的一片稻田說現在是綠色的，上次去秋遊的時候稻田是金色的，因為秋天稻子就熟了，熟了就從綠色變成金色，金色就是可以收了的信號。她問稻田旁邊那一條小路是不是給收割機走的路，又自己回答說是的，因為她上次在秋田的圖片上面看到過。然後她看到了遠處的山坡上面有一排風力發電的機器，整個身體往前一傾，安全帶被她的動作拉緊了，肩膀從靠背上面彈了起來。
「那個！那些白色的！有好多個，在山的上面排成了一排。它們是不是在做體操啊？
你看那個在轉，那個停著的沒有轉。它們在輪流休息嗎？」
「風力發電的機組。利用風的能量讓那個葉片轉起來，把動的能量轉成電的能量。你看到的轉和停不是輪流休息，是風的快慢不一樣。輕井澤所在的高原的地方風還是比較多的，但是山的那個小小的地形的樣子會影響局部風的速度。葉片開始轉需要一個最低的風的速度低於這個速度的話，風車就會停在那裡。」
她盯著看了很久很久，把那些白色的風車的形狀和位置記了下來。然後轉向了他，語氣裡面帶著一種很認真的滿足感：「所以它不是在那裡偷懶。是風沒有來上班。」她把臉轉回了窗戶，對著遠處那些停著的白色的風車點了點頭，表示她懂了。
列車開過了一條河，河水在早上的陽光下面閃著細細碎碎的銀色的光點，兩邊的蘆葦在風裡面輕輕地搖著。她指著河面說秋川的那個溪谷的水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河底的鵝卵石，但是這一條河是會反光的，好像有人在水的上面撒了一把亮亮的粉。青木真綾側過了身靠近她的窗戶，看了看說因為這一條河的水面比較寬，波浪比較小，反射的角度更均勻，陽光打上去就會一閃一閃的。她把手指放在玻璃上面畫了一條彎來彎去的線代表河，然後回過頭對青木真綾說，她終於知道為什麼今天要戴寬寬帽檐的帽子了——不是怕太陽曬，是怕被河水的反光刺到眼睛。青木真綾正從帆布袋裡面往外拿水壺，聽到了這句話以後停下了動作，輕輕扭過了頭。
車窗外面開始出現一片一片的山。不是東京附近那種矮矮的小山，而是真正的高高的山，深綠色的，山頂被霧罩著，雲投下的影子在山坡上面慢慢地移動，好像某種很大很大的、沒有聲音的生物正在山坡上面走路。空氣的顏色也變了，從東京那種帶一點灰的淺藍色變成了乾乾淨淨的高原的藍色。她看得入了迷，素描的本子從膝蓋上面滑了下去，她沒有撿，只是趴在窗台上面看著那些山。
然後她看到田裡面站著一匹馬，棕色的，正在低著頭吃草，尾巴很悠閒地甩來甩去。
她小聲說拜拜，又忽然想起來自己的暈車藥還沒有吃。青木真綾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藥片和水遞給了她，她接過去了嚼碎了咽了下去，說今天坐電車沒有覺得噁心，因為她一直在看窗外很遠很遠的東西，她眨了一下眼睛，看著他的眼睛說，「以後坐車都用這個辦法。
你說的那個什麼前聽覺的系統就是盯著遠處看。」然後又補了一句，「那開汽車也用這個辦法。以後坐爸爸的車我也不畫畫，看遠處的山。」
列車穿過隧道的時候亮和暗換了幾次，車窗外的光線一下子亮一下子暗。每進一次隧道她就在素描本的那個記錄頁上面畫一道豎線，每一道豎線就代表鑽進山一次。最後數了數，一共有六個隧道。
輕井澤站的站台建在了一片綠樹圍起來的高高的台地上面。列車減速進站的時候，窗外已經看不到任何高高的樓房了，換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落葉松和白樺的樹，樹幹筆直筆直的，樹葉在風裡面翻著銀白色的背面。站台的屋頂是木頭做的，被高原的陽光曬成了溫溫的蜂蜜的顏色，邊邊掛著幾盆粉紅色的牽牛花，花瓣在微風裡面輕輕晃著。空氣裡面可以聞到針葉的樹被太陽曬過了以後散發出來的清清爽爽的松脂的味道，混著遠處某一家咖啡店飄出來的烤東西的香氣。
一出了車廂，涼涼的空氣就迎面撲了過來—不是空調那種冷冷的風，是高原的風從山谷裡面卷上來的自然的涼，帶著泥土、蕨類的植物和某一種不知道名字的野花的混在一起的味道，清爽又乾淨。奈奈子從站台上面跳了下來的時候張開了兩隻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著臉站在風裡面轉了好幾圈，帽檐差一點被風掀掉了，她馬上用兩隻手按住了帽檐，在帽子底下笑出了聲音。然後她停下了轉圈，把帆布袋裡面那一張路線圖拿了出來翻到了背面，在空白的地方用紅色的蠟筆寫下了兩個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