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芥麥面
輕井澤車站的那個站台是建在一片高高的台地上面的,周圍被落葉松和白樺的樹圍著。車站的房子是木頭做的,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片,屋檐下面掛著一排銅做的風鈴。高原的風從山谷下面吹上來,風鈴叮叮噹噹地響著,那個聲音不密也不稀,剛剛好跟遠處林子裡面傳下來的鳥叫聲混在一起。奈奈子站在站台上面,帽子已經被風吹到了後腦勺那裡去了,她沒有去扶,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出站口旁邊那一間小店門口冒著白煙的蒸籠給吸住了。
那一家店的門面很小很小,擠在租自行車的地方和賣土產的東西的店中間,暖簾上面印著「信州手打ちそば」幾個字,布被蒸汽熏得有一點潮潮的。店門口立著一塊手寫的看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定食是什麼信州的蕎麥麵配山裡的野菜的天婦羅,還送自己做的野澤菜的醃的東西。看板的旁邊是一個沒有門的灶台,一個戴著白頭巾的老伯正把一笨籬的蕎麥麵從滾水裡面撈出來,動作很快地過冷水,麵條在冰水裡面翻了兩下就被撈進了竹篩子裡面把水瀝乾。蒸汽從鍋裡面升起來,被高原的風吹散了,飄過了站前的小廣場,一直飄到了奈奈子站的那個位置。
「那個面。」奈奈子拉住了上杉信的袖口,指著那一家店,「是蕎麥麵。爸爸以前的店裡面也做蕎麥麵。爸爸站在灶台前面煮麵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的,先把面放進去,然後用筷子攪,然後撈起來過冷水。那個老伯的動作跟我爸爸一模一樣。」
她說「爸爸」的時候沒有加任何前面的字。這個叫法從她嘴巴裡面出來的時候,指的不是站在她旁邊的上杉信,是淺草一郎。她的眼睛還停在那一個撈麵的老伯身上,看著他把竹篩子裡面的麵條抖散、碼整齊、放進盤子裡面,然後轉過了身去切天婦羅的配菜。她的嘴角有一點微微翹起來的弧度,不像是難過,更像是看到了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的東西突然出現在了眼前,確認了它還在。淺草一郎在廚房裡面煮麵的那個樣子,她大概還記得很清楚很清楚。那些畫面是蕎麥麵店裡面為數不多的暖暖的鏡頭一爸爸弓著背站在灶
台前面,圍裙上面沾著麵粉,蒸汽把臉熏得紅紅的,他回過頭看到女兒蹲在廚房門口等吃的,就從鍋裡面撈一小筷子面吹涼了塞進她的嘴巴裡面。這些記憶的小片段可能比她自己意識到的更具體,它們藏在她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對著床頭的照片說「我出門了」的那個習慣裡面。現在它們在輕井澤車站旁邊一家小店的蒸汽裡面被重新叫醒了。
青木真綾從後面走了上來,站在了奈奈子的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那個撈麵的老伯,然後又低下了頭看了看奈奈子。她把帆布袋換到了左手,空出了右手放在了奈奈子的肩膀上面,輕輕地拍了兩下。她沒有說「你想爸爸了」,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用一種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語氣說:「那我們就吃這一家吧。信州的蕎麥麵是長野縣的特產,來了不吃就等於白來了。」她說完了以後轉向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一下菜單。
奈奈子仰著頭看著青木真綾,點了點頭。然後她又轉過了頭看向了他,眼睛裡面的光又重新亮了起來,說我們三個人一人一碗,還要點那個炸得脆脆的東西。她指著看板上面「山菜的天婦羅」那一行字,把「山菜」這兩個假名拼了出來給青木真綾聽。
這一家蕎麥麵店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小。總共只有六張桌子,靠牆是一排木頭的卡座,每一張桌子上面都放著一個陶做的醬油壺和一小碟山葵。牆上面貼著信州各個地方的旅遊的海報淺間山的日出、白絲的瀑布、千曲川的櫻花。角落裡面的電視機正在放長野縣本地的早上的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這個季節最好吃的山裡的野菜。空氣裡面飄著柴魚的高湯的香氣,熱熱的、鮮鮮的,跟外面高原的冷風形成了很明顯的溫差。老伯把他們領到了靠窗戶的卡座坐了下來,遞過來了三份手寫的菜單。菜單上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豎著排的,有一些假名的筆畫被蒸汽弄得有一點模糊。
奈奈子跪在卡座的椅子上面,兩隻手撐著桌面,盯著菜單上面的每一個字很認真地認讀:「信州手打ちそば這個是手工做的蕎麥麵。山菜的天婦羅的定食山菜就是山
裡面長出來的菜。媽媽,山菜跟超市裡面的菠菜不一樣對吧。超市裡面的菠菜是田裡面種的,山菜是自己長在山上面的。所以山菜比菠菜厲害。」
「山菜確實是野生的菜,但是這兩種的營養的價值屬於不一樣的種類。菠菜的葉酸含量比較高,山菜的那個吃的纖維更豐富。不可以直接比誰更厲害。」上杉信說。
「那就兩個都吃。今天吃山菜,明天回去了再吃菠菜。」她把菜單放了下來,宣布自己的決定,「我要蕎麥麵的定食。面要熱的,因為我冷。剛才在站台上面吹了太久的風,手指頭涼涼的。但是爸爸的面是冷的,爸爸不怕冷,所以他吃冷的。媽媽呢。」青木真綾說她要冷的蕎麥麵配天婦羅,再加一份野澤菜的醃的東西。奈奈子舉手說她也想吃野澤菜,然後從他的面前拿過了醬油壺,給三個小碟子裡面各倒了一點醬油,倒得很小心很小,壺嘴對著碟子的邊邊慢慢傾斜,沒有一滴灑在桌布上面。
點完了吃的東西以後她的注意力被隔壁桌的客人吸過去了一那是一對老爺爺老奶奶,正在吃天婦羅的蓋飯。老爺爺用筷子夾起了一塊南瓜的天婦羅,在醬油裡面蘸了一下,咬了一口,外面的皮發出了很清脆的咔嚓的聲音。她聽到了那個聲音以後輕輕地哇了一聲,然後把聲音壓低了跟青木真綾說她也想要吃到會發出聲音的天婦羅。
面上來了。三份蕎麥麵並排放在桌子上面,熱氣從湯碗裡面升起來,在冷空氣裡面凝成了細細密密的水珠沾在了碗的邊邊。蕎麥麵的顏色跟普通白色的面不一樣,是淺淺的褐色的,表面有很明顯的顆粒的感覺,湊近了聞有一股很特別的清香味一是蕎麥粉和熱水碰到一起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穀物的焦焦的香,混著柴魚的湯底的鹹鹹的鮮味。旁邊擺著幾個小碟子:切成細絲的蔥花、一小塊現磨的山葵、幾片炸得金黃色的南瓜的天婦羅和舞茸的天婦羅。天婦羅的那個脆脆的殼在光線下面泛著油光,但是吃起來卻完全不膩。另一碟是野澤菜的醃的東西,深綠色的野澤菜被切成了小段,上面撒了幾顆白芝麻,鹹鹹的裡面帶著一點點乳酸發酵的微微的酸,脆生生的,咬下去可以聽到牙齒之間那種很清脆的斷
的聲音。
「這個面的顏色是咖啡色的。為什麼不是白色的呀。」她把筷子伸進了碗裡面撈起了一筷子蕎麥麵很仔細地看。
「蕎麥粉本身不是純白色的。蕎麥的種子磨成了粉以後保留了外面那層皮的纖維和蛋白質,所以顏色會偏深。白色的面是把小麥的胚芽和外面的麩皮去掉了,只剩下澱粉的那一層。」上杉信解釋道。
「所以蕎麥麵穿的衣服比白面多。」她對著麵條點了點頭,然後低下了頭吃了一口。
面剛進嘴巴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嘴巴微微張著,然後開始嚼。不是平時吃拉麵的時候那種很快很快吸溜的吃法,是很慢很慢的、用舌頭認真地分辨味道的吃法,筷子還停在她的嘴巴旁邊,眉頭皺起來又鬆開了,好像在解一道很複雜的味道的題目。
「有一股特別的味道。不是醬油的味道,也不是面的味道。是一種一好像秋天去公園踩到乾的落葉的那種味道。但是不苦,是香的。」
「蕎麥特有的風味。不同地方產的蕎麥味道會有很細的差別。信州是日本主要的蕎麥的產地,因為海拔高溫差大,蕎麥的蛋白質含量更高,香氣更濃。」上杉信夾起了自己那一份冷的蕎麥麵在醬汁裡面涮了一下,說這種很特別的堅果的香味可能來自長野本地的品種和手工石磨磨出來的方式。
奈奈子對著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低下了頭吃麵,吃了好幾口,碗裡面的面少了一半。筷子放下來又夾了一塊南瓜的天婦羅。天婦羅的外皮炸得特別特別薄,咬下去先是脆脆的碎掉的感覺,然後是南瓜本身的甜和糯在舌尖上面化開了。她咬了一口以後用手遮住了嘴巴,然後把手放了下來對著他們豎了一個大拇指。她又夾了一塊舞茸的天婦羅,說
這個好像一朵有硬殼的小樹,把炸的殼掰開了看了看裡面像傘一樣的菌褶,研究了一番才吃掉。
青木真綾用筷子把天婦羅的脆殼輕輕地撥開了一片,放進了奈奈子的小碟子裡面,一邊夾一邊講自己小時候跟爸爸來長野出差的時候第一次吃野澤菜差一點被咸哭的經歷,後來學會了配著飯吃。她還跟隔壁桌的老奶奶說上了話,老奶奶教她把野澤菜夾在麵條裡面一起吃,她試了一口說這個菜嚼起來嘎吱嘎吱的,比薯片還要脆,但是比薯片咸。上杉信在旁邊把兩個人的對話記在了心裏面,一邊算著回家可能需要備幾包這種健康的零食既可以吃到菜,又不會像薯片那樣掉渣渣在沙發的縫縫裡面引來螞蟻。
老伯端著一盤剛做好的蕎麥的糰子從廚房走了出來,說是送給他們嘗一嘗的把煮好的蕎麥麵壓成小小的糰子,蘸黃豆的粉和黑蜜吃。奈奈子夾了一個蕎麥的糰子在黃豆的粉裡面滾了一圈放進了嘴巴裡面,眼睛一下子就眯成了一條線,說這個是從來沒有吃過的甜點。
三個人在窗邊的卡座多坐了一陣子。陽光透過了白樺的樹葉灑了下來,在木頭的桌子上面印出了一塊一塊的斑駁的光斑。桌子上面的面碗空了,天婦羅的碟子只剩幾粒碎屑,醃的菜還剩幾段野澤菜。奈奈子用筷子把那幾段野澤菜在碟子裡面排成了一排,從左到右按長短排了順序,然後在素描的本子上面畫下了這一頓飯一蕎麥麵的碗、天婦羅的小碟子、醬油的壺、風鈴,還在桌子的角落裡面畫了一個戴白頭巾的老伯。畫完了以後她把筆放了下來,靠進了青木真綾的手臂彎裡面,對著畫紙小聲地說,那個老伯煮麵的樣子跟她心裏面記得的一模一樣。
青木真綾把手放在了她的後腦勺上面輕輕地揉了揉,對看不遠處灶台後面朝她們微微點了點頭的老伯笑了笑。上杉信在便簽的本子上面順手寫下了「下次來輕井澤還吃這一家」,把本子放回了口袋裡面。窗外面的風鈴叮咚叮咚地響著,高原的雲在窗框的上面慢
慢地飄著,陽光一直都在。
等來到輕井澤的街道,上杉信發現這跟東京完完全全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
在東京的時候,街道是有用的一就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最近的路,兩邊排著便利店、自動賣東西的機器和永遠亮著燈的藥的店。
人走路的速度一般都是每分鐘八十米,如果你走得太慢了,後面的人會在心裏面給你扣分。但是輕井澤的街道沒有這種急急的感覺。
路面是碎石頭鋪的,踩上去沙沙沙地響,兩邊的白樺樹和落葉松隔得不是一樣遠,看得出來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人種的。
人行的地方和車走的地方中間沒有很清楚的分開,偶爾有一輛自行車慢慢地騎過去,騎車的老人家會主動朝你點頭打招呼,不管你認不認識他。空氣裡面一直飄著一點點木頭的香,是杉樹被太陽曬過了以後出來的植物的油的味道,混著遠處哪一家麵包店飄出來的黃油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