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無歲,山中不計年,轉眼三天過去了。
三天時間內,崆峒山風平浪靜,就連張凡都從未體驗過這般難得的閒靜。
每日裡,便是跟著謝清微遊覽崆峒山的盛境古蹟,與安無恙,孟棲梧,陳寂相聚共宴,偶爾獨自一人,獨坐金頂,觀雲海,見群山,日月升落,萬象易變。
這三天的功夫,張凡便如古代的玄門羽士、丹道大家,徹底遠離紅塵……
遁入山中求仙道,一念不起煉長生。
「呼……」
這一日,天剛微亮,大日的金光穿過雲海,照落在金頂枯松下的張凡身上,為其鍍上了一層鎏金。「張凡!」
就在此時,安無恙從遠處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走到了松樹下。
張凡緩緩睜開了雙眼,眸子裡似藏日月,精芒流轉生滅。
遠山雲霧在他瞳孔深處翻湧,只一瞬,又歸于澄明。
安無恙對上那目光,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神魔聖胎,不愧是神魔聖胎……」安無恙走到近前,掃了一眼,放下食盒,不禁感嘆。
神全則通玄,這門至高丹法,本就是修的先天元神。
神滿如此,不僅無需睡眠,修行時間都比常人多出一倍,更重要的是……
它的精進速度太快了,每經一晝夜,便似歷一歲,好似天上人間。
形在人間,神位九天。
這三天的功夫,張凡在崆峒山上便仿佛脫胎換骨,哪怕只有一夜的功夫,安無恙都感覺張凡有些不同了。
「你又快突破了?」安無恙隨口道。
「嗯,快七變了吧。」張凡點了點頭。
他感覺到,自己的元神即將蛻變,隨時都可能踏入法相七變。
「你二十五歲都還沒到,便已是觀主境界,法相七變……」安無恙似有深意道。
「如果不出意外,三十歲之前必入天師大境,如當年楚真人一般,甚至有望成為百年來最年輕的天師。」
「最年輕?」張凡眸光微凝,頓了一下,旋即搖了搖頭。
這樣的名頭,怕是與之無緣了。
按照陳寂所言,周易已是天師大境,而且是百年來,不……是三百年來最年輕的天師。
「五日之約,便是明天了!」
念及周易,張凡的心中忽然生出了諸多的念頭。
周易說,五日之後,登臨崆峒山,算日子,便在明天。
明天,或許便是故人重逢。
明天,或許,許許多多人的命運都將改寫。
「吃點東西吧。」
就在此時,安無恙打開了食盒,裡面盛放著許多精緻早點。
一碟素三鮮包子,皮薄餡厚,褶子捏得如菊花,一碗金瓜小米粥,黃澄澄的,香氣裹著熱氣往上浮,還有兩小碟什錦醬菜,脆生生地浸在紅油和醋汁里………
原本到了張凡,安無恙這般境界,便可以餐風飲露,辟穀不食。
奈何崆峒山的早餐當真一絕,做的極為講究。
不說別的,那後山的白菜都是用丹渣養出來的。
張凡來了三天,頓頓不落,吃得比誰都勤快。
「聽說昨天,你跟李長庚還坐在一起,聊了起來了?」
安無恙坐在對面的青石上,隨手摺了根松枝在地上畫圈,忽然道。
「世事難料啊……在人間,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張凡不由感嘆。
昨天,他在謝清微的院子裡,剛好李長庚登門拜訪,因緣際會,鬼使神差,昔日在東山省打生打死的三人,居然共坐一堂。
尤其是張凡與李長庚,十年前,在龍虎山下便已與張凡生死大戰………
後來在十萬大山,在無名觀……更是生死相搏。
這樣的兩個人,居然有一天能夠齊聚一處,坐而論道!?
就連張凡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感嘆人世難料。
「你跟他.……」安無恙也是神色怪異地看著張凡。
「化干戈為玉帛了!?」
「現在是在崆峒山上,你讓我怎麼辦?難道還能在這裡跟他打生打死?」張凡忍不住道。
他也清楚,造成這般奇異現實是多方面因素導致的。
最關鍵的是,他與李長庚算不上私人恩怨,論及根源,可以算是道統之爭?
張凡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們兩人之間,關係確實不像之前那般敵我純粹了,尤其是在關外,李長庚莫名其妙救了他一命之後。
「你們聊什麼了?」安無恙好奇地問道。
「也沒什麼,他就是指出我【神魔聖胎】的弊端和隱患……」張凡淡淡道。
「那你怎麼說?」安無恙追問道。
「我自然是也要指出他【天地奪運】不足之處。」
「你們還切磋上了?」安無恙神色怪異地盯著張凡。
「說不上,這何嘗不是一種交鋒呢?」
「對了,山上最近有什麼動靜?」張凡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道盟的高手昨天到了。」安無恙低聲道。
「誰?」
「靈官殿殿主王靈官。」安無恙低聲道。
「果然是他!」張凡眉頭微挑。
道盟七大主殿,每一位殿主都極為特別。
譬如王靈官,他是大洞天強者。
上次在玉京,居然聯合張天棄,能夠對抗念先生。
當時張凡還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如今他知道了,念先生乃是當世五大混洞強者之一啊。
大洞天再強,面對這種級別的高手,按理說也不是對手。
可是最後,他與張天棄居然全都全身而退,實在是有些東西。
「你在想什麼?」安無恙問道。
「沒什麼,這山上是越來越熱鬧了,最好早點把那頭三屍神給揪出來。」張凡沉聲道。
不管是道盟,還是北張,如今,那頭隱藏起來的三屍神才是心腹大患。
「我看難!」安無恙搖頭道。
「不管怎麼說,你給我把孟棲梧給看好了。」張凡沉聲道。
「放心。」安無恙點了點頭。
「好了,我還得再煉會兒。」張凡輕語。
吃飽喝足,安無恙提起食盒離開,他的背影很快消融在山徑的晨霧裡。
呼……
蒼松下,張凡盤坐入定,雙目微闔,大日的一點金芒從那縫隙透入……
靈光流轉入靈台,元神如坐虛空,吞吐天地靈機。
山風從他身側吹過,連他的衣角都沒能掀動。
整座金頂的晨光都往他身上聚攏,遠遠看去,像一尊被日光澆鑄的像。
「三屍寶洞,怕是無緣了!」張凡心中感嘆。
這些日子,他走遍了崆峒山,卻始終沒有發現那口三屍寶洞。
近百年過去了,三屍道人之後,再也沒有人尋到過那地方。
或許,那本就不存在。
「鐺……銷檔……」
忽然,就在此時,元神深處,那沉重的鎖鏈聲幽幽響起。
張凡心頭微動,元神雙眸緩緩睜開,看著那混茫深處,不由道。
「是了,你應該知道,那口寶洞藏在哪裡?」
張凡的話語迴蕩在元神內景之中。
嗡……
「你也知道。」
忽然,低沉的聲音好似回應般響起。
「鐺……銷檔………」
「嗯?」
張凡心頭一動,猛地睜開眼睛。
身後的蒼松消失了,頭頂的天光消失了,周圍的雲海消失了……
那輪懸在崆峒山巔的大日好似沉淪,一切的光都如潮退轉。
眼前一片昏暗,如同黃昏與黑夜的交界,又如同睜眼與閉眼之間的那道縫隙。
張凡眼眸跳動,舉目望去,身前竟是一口山中古洞。
夜深了,星斗燦爛如在頭頂,北斗七星橫貫天穹,那斗柄所指的方向,似乎永遠對著腳下崆峒山。廣成寶殿內,香火飄搖,燭火通明。
謝自然盤坐在供奉天地的神壇前,曹化純、顧青燈、封六合這三位崆峒耆老則立在兩旁。
燭光將四人的影子投在殿牆上,忽長忽短,像幾尊正在低語的舊神。
「鐺……檔……」
就在此時,古老的鐘聲響起。
謝清微看向殿外那西落的明月,若有所思。
鐘聲是山門外的報時鐘,每夜子時敲響,聲音能傳出三里地。
此刻,已經過了子時了。
「掌教……如今封山已經五日了,依舊沒有半點眉目,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曹化純開口了。「不錯,太久了,外面會有議論。」封六合也忍不住道。
三屍成禍,如神隱藏,除非對方主動現身,否則根本很難發現其蹤跡。
難不成一天找不到,就一天不開山?
這樣外面的輿論和壓力也是不小的麻煩。
要知道,崆峒山不僅是修行聖地,還是5A級景區,每天進山的遊客數以萬計。
封山一日,損失何止千萬。
拋開經濟帳不論,社會上的輿論總是要考慮的。
更不用說,還有許多同道都在打聽。
五日封山,外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清微,過兩天,你可以去一趟上京,歷練歷練。」
就在此時,謝自然開口了,他仿佛沒有聽到眾人的議論,反而看向了謝清微。
「嗯!?」
曹化純,封六合,顧青燈相視一眼,眉頭微皺,不明白謝自然的意思。
「好!」謝清微點了點頭。
「掌教,我們剛剛的意思,不知您……」曹化純見謝自然沒有接茬,便又繼續道。
「今夜……真不一般啊。」就在此時,謝自然一揮手,忽然道。。
緊接著,他緩緩起身,竟是走向了殿門
「掌教·……」
眾人相視一眼,不明所以,只能跟了出去。
殿門外,山風正起,吹動雲海。
幽幽月光下,那翻騰的雲海,如同巨浪滾滾,在肆虐,在碰撞……
諾大的崆峒山,靜的出奇!!!
「掌教……」曹化純又輕喚了一聲。
「小曹啊,你們曹家在崆峒山也傳了十幾代了吧!?」
「比起我,你應該更熟悉崆峒山……」謝自然話鋒一轉,忽然道。
在崆峒,也只有他,能夠喚一聲身為崆峒五老之一的曹化純為小曹。
「我不明白掌教的意思。」曹化純眉頭一挑,不明所以道。
這不是在討論封山的事情嗎?怎麼論起他的家事了?
難不成……
「你們看………」
就在此時,謝自然抬起頭,看著浩瀚蒼穹。
站在崆峒金頂,似乎與那極高的天無比親近。
漫天群星閃爍,北斗玄天而垂,像一柄由星辰鑄成的巨勺,正緩緩轉動。
「嗯?」眾人循著謝自然的目光看了過去,不由愣了一下。
「今夜的紫微帝星,格外明亮啊。」謝自然忽然道。
紫微帝星放光明,幽幽夜照崆峒山。
謝自然,他活了一百多年,也守了崆峒山一百多年,卻從來沒有見過紫微帝星如此明亮,仿佛臨照人間紅塵,便要踏入這世俗真凡。
那顆星高踞中天,周遭群星暗淡,唯它獨明,連西沉的圓月都在它的光芒下顯出了幾分蒼白。「中天北極紫微宮,萬象宗師臨九重。」
「今夜的紫微星……」
「這是臨凡之徵?」
此刻,所有人都看著今夜的天象,目透奇光。
那紫微帝星前所未有的明亮,恍惚中,大月的流光都仿佛逝去了顏色。
如此天象,在崆峒山的歷史上確實少見。
天象異變,往往於人世都會有著不一樣的應照。
呼……
山風幽幽,蒼雲滾滾。
就在所有人都看著天象,看著那顆明亮的紫微帝星之時………
忽然,謝自然忽然眉頭一挑,看向群山遠處,看向朦朧夜色。
「在下周易,今夜臨拜崆峒山!」
就在此時,一陣高聲朗朗,似從九天臨凡,傳遍八方。
呼……
這一刻,崆峒山上下,所有人都仿佛被驚動了一般。
有弟子從夢中坐起,有巡夜的執事驚落了手中的手電……
那聲音所過之處,山間的風都似乎靜了一瞬,接著又吹得更急。
嗡……
廣成殿前,崆峒五老抬頭望去,謝清微美眸凝如一線。
遠處,夜色朦朧,一位青年,好似踏著月光而來。
轉眼之間,他便已經踏上金頂,孤身立於星輝與月光之間,灰白色的布衣被山風輕輕拂動。那張年輕的面容平和如水,可是氣象,卻已是讓身後風雲突變。
「無為門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了!!」就在此時,謝自然沉聲輕語。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