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門主,道家玄根。
臥觀日月法,笑看幾度春。
一袖雲煙籠八極,半盞清茶定干坤。
門下三千皆仙客,座前九轉盡歸渾。
白雲悠悠人間過,卻是古今第一門。
光月齊天,崆峒金頂,萬千流風催白雲,巍巍群山拜無為。
蒼蒼大夜中,幽幽碧空下,那個男人便這般來了,站在了崆峒金頂之上……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他站在那裡,融融泄泄,和諧自然,仿佛與夜色,與群山,與大月,與天地……融為一體。呼吸與共,生死一同!!!
「無為門大駕光臨!」
當謝自然的呼喝聲響徹,整個崆峒金頂都被驚動,一道道氣息,一個個念頭從各處升騰……那些已經入定的道人,那些值夜的弟子,那些遠道而來的貴客……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停下了手中的事,仰頭望向了金頂方向。
崆峒山仿佛活了過來,在夜色中緩緩睜開了無數雙眼睛。
山間的風都停了,天上的雲都駐了,萬千氣象似乎在那一刻都被那個名號壓得服服帖帖。
「無為門主?甲子之後,三屍隕滅,那個大位已經懸空六十餘年.…」
就在此時,張懷民走出了小院,站在夜風中,看向崆峒山金頂。
這一眼,仿佛橫跨了天地雲海,見到了那道年輕挺拔的身姿。
山風拂過他兩鬢星霜,將那串流珠吹得微微發響。
「懷民叔……」
張玄女也走了出來,看向張懷民,美眸微顫,驚疑不定。
無為門主,這個名號非同小可。
古往今來,在浩瀚的歲月長河之中,凡承此號,必登絕頂。
那是足以俯瞰人間紅塵的最強之人,那也是足以讓天下望而生畏,影響玄門氣運,牽動道家格局的無上存在。
正因如此,那個大位,那個寶座,並不是那麼容易坐上的。
懸空乃是常態,缺位更是平常。
三屍道人之後,再也沒有人,有資格染指此位。
因為,無為門主,那是造化所生,大劫歷練,天地同念而孕,萬象交感而生。
如今……
那個位子,終於有了新主!
此時此刻,放眼天下,絕對沒有人比張家的人念頭更加濃烈,情緒更加複雜。
從道祖持三五劍破山伐廟開始,到二代祖師張劫引完善封神體系,定下破山伐廟的萬世綱領,再到歷代天師前赴後繼,九次傾天下之力圍剿……
道門大劫之後龍虎已遠,如今無為門卻生新主。
時移世易,他們都不同了。
「紫府宮中稱舊主,玉虛殿上作閒人。曾是海上蓬萊客,無為深處隱玄門…」
與此同時,另一座幽靜小院,一位老者目光森然,死死地盯著崆峒金頂,喃喃輕語。
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道袍,衣擺上以暗金線繡著雷火紋,眉目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想不到啊……張空名之後,此門終生新主!」
王靈官,這位靈官殿主此刻也不由發出了感嘆。
他眸光渙散,仿佛看到了泱泱大世,看到了血海殺伐。
此主一出,天地必動!
一人之命運,牽動眾生之命運。
這便是無為門主的分量!!!
「無為門主……他競是無為門主?」
李長庚也走了出來,眉頭皺起,似乎難以相信。
他立在院中的老槐之下,那雙深沉的眸子裡倒映著金頂方向的月光。
無為門主,那是對標龍虎山掌教,道盟總會長的存在……那個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竟會是無為門主!?
旁邊,陳寂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波瀾。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十幾年過去了,兒時的同伴,三七孤兒院裡那個最另類的周易,竟是成了無為門主?
這一切,恍若一場大夢!
崆峒金頂,山風更勁,呼嘯如龍吟。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落在了周易的身上。
無為門主,這個名號實在太過震撼,哪怕是從謝自然的口中說出,這種震撼依舊裹挾著強烈的滯後性,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
那個名號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崆峒山千年香火的根基之上,劈在了每一個道門中人最深的恐懼之上。崆峒三老的目光在顫動,謝清微的眉頭也微微蹙起,唯有謝自然……站在月光下,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謝自然……歲月雖敗,容顏不老,這是李長生的法嗎?」
就在此時,周易開口了。
謝自然打量著他,他同樣也打量著謝自然。
這樣的話語,這樣的平靜,從周易口中娓娓道來,這一刻,兩張同樣年輕的面容,兩道同樣挺拔的身姿,仿佛同輩一般,站在同一個高度。
群山俯首,明月低頭。
「無為門終有新主,可喜可賀……不知無為門主大駕光臨,有何貴幹?」謝自然面無表情。面對周易,他似乎並沒有將對方當成一個後生晚輩。
那種語氣,是平起平坐的交涉,是站在同等高度上的對話。
「昔年,三屍道人曾登崆峒山,一覽玄門勝境。今時今日,我倒是也想看一看前人見過的光景。」周易孤身立在夜色中,忽然輕語。
說話時,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像是穿透了金頂的月光,穿透了廣成寶殿的飛簷,看見了六十多年前那個同樣站在這裡的男人。
「狂妄!」
就在此時,封六合、顧青燈一聲暴喝,眼中殺伐驟起。
數十年前,三屍道人登臨崆峒山,大開殺戒,多少崆峒山的先輩拋灑性命,捨生赴死?
這是一段悲壯的往事,也是一段血淚的歷史。
此時此刻,周易,這位無為門新晉門主如此輕描淡寫地提及,簡直就是觸了崆峒山的逆鱗,等於把崆峒山最痛的傷疤揭開,再往上撒了一把鹽。
轟隆隆……
話音剛落,兩道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虛空起浮浪,天地顯凶威。
「天人氣象!」
「天師大境!」
崆峒山上下,所有人盡都變色。
這樣的氣象,群山為之驚悚,大月為之失色。
這是天師的氣象。
崆峒山的底蘊,在這一刻彰顯無疑。
崆峒五老,皆是天師大境。
轟隆隆……
下一刻,兩道寶光沖天而起,糾糾聚合,竟是化為兩道寶印。
玄玄生變化,妙中起真兇。
「翻天印?」謝清微眸光微凝。
崆峒山至高無上的鎮宗大法。
這一刻,崆峒金頂各處,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兩道沖天的寶印。
安無恙,孟棲梧,張玄女,李長庚……他們的眼中,那兩道寶印騰空變化,便如一座高山延綿,縱橫南北,橫絕東西,盪起翻天之能,生起鎮地之威。
這般氣象,比起當日隱秘村的陳火丹強橫了不知多少倍。
轟隆隆……
剎那間,整個崆峒山金頂都在震盪,古老的廣成寶殿都在轟鳴,似乎也承受不住這寶印翻騰之能。月光揉碎,蒼雲湮滅,所有人的身形都在那大印凶威之下變得模糊。
封六合、顧青燈的精氣神都化入那翻天印中。這才是得了崆峒山道法的精髓,這才是練就了翻天印的霸道殺伐。
此印一落,生無可生,直接罩向了周易。
「眾生欲殺我,我當受劫數。」
就在此時,面對那至剛至猛的翻天印,周易悠悠輕語,竟是不躲不避,主動迎了上去。
他沒有施展任何道法,甚至沒有任何反抗,只是那樣從容地站在那裡,如同一葉扁舟駛入了驚濤駭浪。在那恐怖大印之下,在那天師凶威之中,他的身形越發模糊,如同雷暴中的一株幼苗,風雨飄搖,伴隨毀滅。
「他……他瘋了嗎?」謝清微花容失色,簡直不敢相信。
那可是兩大天師高手聯手施展的翻天印!!!
轟隆隆……
金頂之上,雷火沸騰。
周易站立之地立刻化為一片廢墟。
那兩道寶印落下的瞬間,整座崆峒山頂仿佛都被掀了起來……青石地面被轟出一個深坑,碎石飛濺如雨,岩壁崩裂,古木倒折,連空氣中都充滿了焦灼的味道。
廣成殿簷角的銅鈴叮噹亂響,幾片瓦當從簷上滑落,摔得粉碎。
煙塵沖天,模糊了一切。
「這也算是無為門主?」封六合冷然道。
「嗯?不對……」忽然,顧青燈眸光猛地一顫,失聲驚呼。
月光下,煙塵彌散。
周易仿佛被抹除了,然而……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道影子,輕輕飄搖,輕輕蠕動……
周易便從那影子之中又走了出來,如根苗復生,似萬物勃發。
他依舊站在那裡,未曾受到半點傷害,連衣角都沒有破損。
「這……這………」
「不可能……」
「這是什麼法!?」
這一刻,一道道念頭紛至遝來。
崆峒三老齊齊變色,張懷民、王靈官這樣的高手更是皺起了眉頭。
李長庚、謝清微、陳寂、安無恙、孟棲梧……他們的眼中更是透著疑惑。
即便是他們這樣的天驕,此刻競也是看不懂。
「水能穿石因恆守,風可移山在久游。嬰兒未識陰陽變,卻合先天一點……」
就在此時,謝自然開口了。
他的神色依舊平靜,然而看向周易的目光卻是透出一絲凝重。
「草伏霜雪根猶在,木曲狂風乾未休。剛強易折如金石,柔弱長存似鷺鷗……」
「莫道無為非大用,此中真意貫千秋。」
一字一句,迴蕩在崆峒金頂,襯著那道年輕的身影。
「弱者道用,柔者道宗。你竟然能夠順勢而為,合身自然……」謝自然的聲音越發沉重。
強者恆強,這並不難,然而強者至弱,才是道家玄關。
便如上善若水,處眾人之下,利萬物而不爭,所以水無常勢,最為柔弱,卻也是天下最強之物。就像剛才……
面對翻天印的蓋世凶威,周易便如水流一般。
他不是不抵抗,而是順勢而為,自身柔弱到了極致,反而能夠融入紛紛劫數。
雷雨天,最先被摧毀的是那些生長最旺盛的樹幹,反而藏在泥土裡最弱小的根苗能夠活下來。這便是天道,這便是自然。
柔非怯懦,順乃含章。不爭而勝,不顯而彰。守雌為要,抱一為常。
真正的道,便是順應天道,便是參合自然……
這便是無為!!!
呼……
山風又起,白雲悠悠,天上大月生輝,紫微帝星越發明亮。
這一刻,謝自然竟是有些恍惚。
這位活了一百多歲的蓋世強者,竟是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老師。」謝自然眉心猛地一跳,終於正色起來。
「一烝綿綿存妙有,無為深處見神功……你果然已經得了無為真意!」
嘆息落下,天地都仿佛浸染了哀愁。
緊接著,謝自然一步踏出,偌大的崆峒山仿佛都在驚顫。
這位崆峒山的大老爺終於動了,他看著周易,目光深邃,沉聲問道。
「無為門主,說出你的來意吧!」
嗡……
山風浮蕩,周易平靜地看著謝自然,那雙如深淵般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緊接著,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山間的一聲嘆息。
「從今以後,再無崆峒了。」
嗡……
話音落下,周易的身後,一座古老神秘的道觀虛影緩緩升騰。
那道觀太古老了……飛簷翹角,青瓦灰牆,廊柱上盤繞著已經模糊不清的龍紋。
觀有三重,便有三宮,三宮浮現,一一明亮。
此時此刻,遙遠的餘杭市。
夜色斑斕,大月映照在西湖之上。
一艘烏篷船蕩漾湖中央,船頭孤立著一道神秘的身影,整個人仿佛置身於陰影之中,與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厭王,你與我隔著三個月的時空,你是永遠追不上我的!」
那神秘身影對著蒼蒼夜色,隨口輕語。
嗡……
就在此時,那平靜地湖面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道神秘身影忽然轉身,看著遙遠的西北方向,看著那崆峒山所在之地。
下一刻,那神秘的身影竟是止不住地顫動起來,裹挾著一種不屬於這般另類的奇異情緒。
「十二萬九千六百次宇宙生滅……這一次,終於不同了。」
「凡王……」
「這一次,你終於有了克星!」
低沉的聲音迴蕩在天地間,在幽幽夜色中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