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秋已漸濃。
大清早,暖洋洋的晨光灑落在胡同里。
那胡同不寬,兩輛自行車並排走都費勁,牆根處生著些野草,梗啾啾的小黃花在磚縫裡探頭探腦地開著,細細碎碎,一叢又一叢。
此刻,胡同口已經有了煙火氣……
賣焦圈的推著三輪車,車上的玻璃櫃裡碼著金黃的圈圈,上面還掛著油星;炸油條的攤子支在路口,鐵鍋里的油翻滾著……
幾隻麻雀落在電線桿上,歪頭看著底下人來人往。
一位老大爺拎著鳥籠子慢悠悠地走過,籠里的畫眉叫得正歡,跟樹上那群麻雀像是在對著唱。「吱呀………」
就在此時,一座四合院的門緩緩打開。
張凡走了出來。
一身休閒裝扮,上身是一件灰色的連帽衫,下身穿著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蹬著雙舊運動鞋。「今兒天氣不錯!」
剛來上京才三天,張凡的語調都帶上兒化音了。
他站在門前的石階上,迎著朝陽,伸了個懶腰。
「無名,你真不跟我一起去了?」張凡轉過頭來。
話音未落,張無名便跟了出來,手裡攥著一隻保溫杯,聞聽此言,斜睨了張凡一眼。
「我才不要跟你去那什……」
「老上京豆汁兒挑戰賽!」張凡提醒道。
「對……就是這玩意兒。」張無名淡淡道,臉上的表情像是咬了顆生柿子。
「這可是老上京的特色,你不嘗嘗嗎?聽說出了榴槤味的豆汁兒,一口氣二十碗,能得五千塊獎金。」張凡隨口道。
他們來上京也有三天了……
自從得知張天生的那座老宅如今是江萬歲住著,張凡期盼的那顆心徹底死了。
抬棺會的老大,白鶴觀的觀主,道盟總會會長,除了楚超然之外,幾乎堪稱天下道門第一人。張凡這次來京,已是偷偷摸摸,總不能愣生生地主動上門,讓江總會挪窩吧。
正因看清了形勢,他反倒不急了,安安穩穩地住在了陳十安安排的這座小院,每日進進出出,逛著上京城。
三天裡,他的足跡踏遍了上京的名勝古蹟……故宮走過中軸線,頤和園劃了船,長城爬了北八樓……當然,也吃著各色當地美食……聚全德的烤鴨、護國寺的驢打滾、姚記的炒肝……
昨晚南門涮肉的滋味還在唇齒間回味,那股子銅鍋炭火的暖意還留在胃裡,張凡便打算去嘗嘗那傳說中的老上京豆汁兒。
「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張無名白了一眼,淡淡道。
「船到橋頭自然直,急有什麼用?」張凡隨口道:「你今兒去哪兒?」
「這可是上京,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天下大勢盡匯於此。我就不信那江萬歲能夠通天,總有辦法的。」張無名眸光微凝。
「我出去找找辦法。」
「看吧,我就知道你靠譜,要不怎麼帶你一起來呢!」張凡咧嘴一笑,伸手去勾張無名的肩膀,卻被他一下躲開,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走。
「喝你的豆汁兒去吧。」
說著話,張無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胡同轉角處。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步子卻不大,三拐兩拐便沒了影,只留下保溫杯在晨光中晃了一下,閃了一閃,也滅了。
「好嘞!」
張凡慢慢悠悠地應了一聲,轉身迎著晨光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
張凡走在胡同里,口中哼唱著《空城計》里諸葛亮的西皮慢板。
那唱腔在胡同里飄飄悠悠地盪著,跟著他的腳步,拐過牆角,穿過廊道,最後匯進了大街上那一片紛繁喧鬧的市井之中。
大日東升,光芒萬丈。
上京城的車水馬龍,分外喧囂。
上京,北海公園。
大早上,公園便熱鬧起來。
湖邊長廊里,有人拉二胡,有人唱京戲,一段《貴妃醉酒》從廊柱間飄出來,應著湖面上遊船劃開的漣漪,悠悠蕩蕩。
跳交誼舞的在廣場東角,幾對老人摟著腰緩緩轉圈。
還有踢毽子的,抖空竹的,練地書的,各占一方,互不干擾,倒是為這座公園堆滿了人間的煙火氣。「果然是一方水土,各有不同。」
此刻,張凡雙手插兜,走在公園裡,像極了剛剛畢業的大學生。
他的兜里揣著半包紙巾和一個從胡同口買的驢肉火燒,咬了兩口覺得有點干,便收了起來。「嗝……」
走著走著,張凡打了嗝,一口的榴槤豆汁兒味。
不如不說,那味道實在太沖了,哪怕張凡練就神魔聖胎,修成三屍照命,觀主境界,金丹已成,也只幹了半碗,便再也頂不住了。
連續二十碗榴槤豆汁兒,便能贏得五千塊獎金。
這筆錢,張凡是沒有能耐掙了。
他懷疑,自己在喝兩碗,那味道能將他天靈蓋給重開,靈台盡毀,大夜不亮。
實在難以想像,這世上,居然還有這般能夠毀道滅法的神物。
不愧是上京之地,天朝帝都!!!
「跟玉京果然不一樣啊!」
張凡又打了嗝,收斂起那紛飛的念頭,心神卻是漸漸沉浸在這片土地之上,沉浸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之中。
上京,在古代叫做順天府,玉京則被稱為應天府。
明朝時,更是一南一北,立為雙都。
身為玉京凡王,他能夠感受到上京城那迥然不同的氣象。
如果說,玉京的氣象是一條盤踞在江南水鄉的巨龍,蜿蜒婉轉,吐納著六朝的煙水王氣……那麼,上京的氣象便是一頭伏臥在華北平原上的巨獸,沉穩磅礴,背負著元明清三朝的帝王氣脈。它的氣象更加磅礴,更加沉重,瀰漫周天,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這王庭之地,縱有妙法通天,縱是元神蓋世,也要蟄伏,也要潛藏。
「不愧是天下帝都。」張凡幽幽感嘆。
在上京這種地方修煉,元神感受到的是與玉京截然不同的氣象。
南北王氣相分,元神離受,假以時日,必定能夠產生非凡的變化。
「難怪古代丹道大家都喜歡雲遊天下。」
不同的天地,便有不同的氣象,元神感悟,道法自然。
張凡的心中升起了一絲明悟。
「嗯?」
就在此時,他眉頭一挑,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波動,抬頭望去,便見不遠處瓊華島西側的花壇旁,盤坐著一位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衛衣,下身是一條黑色的運動褲,腳上穿著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
她盤坐在花壇邊的石階上,周圍是一排一人多高的柏樹,恰好擋住了大部分行人的視線。
旁邊的大爺大媽們打著太極拳,音樂聲,說笑聲,踢毽子的啪啪聲混成一片,可是她卻仿佛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她抬著頭,雙目微微凝起,只剩下了一條縫隙,直直地看著東方的太陽。
那少女輕盈的體態微微起伏,呼吸綿長而均勻,一次吐納之間,胸口與腹部一起一伏,節奏極緩,像是潮水在月下的漲落。
她的皮膚極為白皙,陽光照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夠看到那細微的汗毛在起伏,一根一根的,被大日鍍成了淺金色。
最關鍵的是……
那照落的陽光投入少女眼中,競是在那瞳孔之中化開,如染上了一層鎏金。
「日煉法?」張凡目光微凝,不由嘖嘖稱奇。
這上京城果然是藏龍臥虎,一座公園,一個少女,一次晨練,居然能看到日煉法。
要知道,道家修行,采日月之精華,汲天地之珍粹。
其中日煉月煉,乃是玄門不傳之秘,大羅無上道訣。
古時候,乃至於現在,許多山深老林里那些成了精怪的動物,每到初一十五的時候,就希望望月,因為那時候太陰精華最為濃烈。
但那也只是本能驅使,上天流露出的一絲天機而已,與真正的【月煉法】相差甚遠,更不用說是這至純至陽的【日煉法】了。
「有點意思。」張凡來了興趣。
眼前這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看樣子最多才上高一,跟隨心生,呂先陽差不多大,可是居然精通這般法門,而且靈台生輝,氣脈暢通周身,已是元神覺醒,氣功大成了。
由此可見,這丫頭必是來歷非凡。
嗡……
就在此時,那少女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的瞳孔競是泛著金芒,轉瞬即逝,便恢復了正常。
然而,她目光投來,剛好與張凡毫不避諱的注視相交。
呼……
頓時,那少女心生警覺,竟是徑直走了過來。
「你剛剛在看什麼?」
少女走到近前,虎視眈眈地盯著張凡,毫不客氣地問道。
「還挺凶。」張凡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在看大爺大媽打太極。」
「不對,你在看我。」
少女的聲音高嚷起來,那聲音又清又亮,像是一把哨子吹響了,穿透了周圍的晨練聲。
張凡麵皮一緊,便感覺到周圍幾道異樣的目光投來。
幾個打太極的大媽停了動作,扭過頭來打量他。
踢毽子的一伙人也有人抬眼看過來。
就連那個放風箏的老爺子也把線拐子往懷裡收了收,遠遠地朝這邊瞅了一眼。
那目光里分明寫著三個字……
變態啊!!!
「小妹妹,你可不要亂說話,你這點本錢,也不值得我偷看吧。」張凡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不對。」
少女聞言,搖了搖頭,目光沒有半分鬆動。
「你看我的眼神,沒有邪念……你是在看我練功。」
此言一出,張凡眉頭一挑,不由流露出異樣的神采。
他的境界比這少女不知高出多少,對方顯然是察覺不出他的氣息,僅僅憑藉眼神,對方居然就斷定張凡是在看她練功?
「道家日精,太陽煉法……也沒什麼稀奇。」張凡聞言,倒是也不藏了,大大方方地說道。話音落下,那少女嬌俏的麵皮猛地一顫,死死地盯著張凡,上下打量。
「你居然認得?」
日煉法乃是玄門秘傳,一般修道的,最多也只是聽過名字而已。
「怎麼?你還當個寶貝?」張凡笑了。
天下丹道煉法雖多,卻也難逃九大至高丹法的樊籠。
這日月煉法,也不過是神魔聖胎的一大分支而已。
就如同當初張凡修煉的南北宗源,對於尋常修士乃是絕頂的秘傳,可是在張凡眼中,毫無秘密可言。「你……你說什麼?」少女急了,面頰漲得通紅。
「本來就是………」
「小丫頭,我看你煉的也是稀鬆平常,漏洞百出。」張凡凝聲輕語。
「我來教教你。」
嗡……
話音未落,不等那少女反應,張凡的眼神就變了。
少女嬌軀猛地一顫,雙目圓瞪,視線之中,張凡的眼睛變得不可直視。
轉瞬之間,火光沖天,光明無量,便如那大日灼灼,恆如不滅。
那樣的光輝讓她的元神顫抖,讓她的靈台戰慄………
她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粒微塵,被那輪大日的光芒徹底淹沒,連思維都凝滯了。
這一刻,她甚至忘記了日煉法,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大日……神明……」
忽然間,那少女的心中仿佛有一道聲音在嘶吼。
眼前這個男人,似乎便是她日日膜拜的不朽大日。
「西西……西西………」
忽然,一陣蒼老的呼喚聲在耳畔響徹。
「阿……」
少女猛地回過神來。
她看著眼前,空空蕩蕩,哪裡還有張凡的影子。
一轉頭,身旁一位老者,鶴髮童顏,蒼老的手掌正落在她的肩頭,輕輕搖了搖。
那老者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身量不高,卻自有一種山嶽般的沉穩氣度。
「你怎麼了?元神都差點走空。」那老者眉頭皺起,看著少女忽然道。
少女怔然,她看了看周圍,晨練似乎早已結束,剛剛還扎堆大爺大媽都已散去。
她一個人,站在這裡,也不知站了多久。
「西西……你怎麼了!?」那老者再度開口了。
「江……江爺爺,我剛剛……遇見了一個人……」
少女聲音顫抖,後知後覺,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