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北海公園。
金陽升騰,雀影起落。
花壇旁,那修煉【日煉法】的少女,似乎還未從剛剛的震驚與恐懼之中緩過神來。
一念之間,她便忘忽內外,元神失守,諸法頓消,見那男子如日月懸空,似神魔在前。
這樣的感覺,是她此生從未體驗過的。
「江爺爺,那人……那人……」周念星聲音顫抖,看向身旁的老者。
她自幼便由家中長輩護佑著,方才養出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性子。
現在回想起來,方才知道自己遇見了高人,而且那人手段之恐怖,可謂是百無禁忌,根本就沒有將她放在眼中。
毫不誇張地說,方才,那人念頭只要稍稍偏動一下,她的元神就沒了。
「年少驚才!」
忽然,那老者沉默半晌,方才吐出了四個字。
「你說他看著比你大不了多少?」說著話,那老者看向了周念星。
「不錯,看著也就二十出頭,大學剛畢業的樣子。」周念星點了點頭。
「要麼,這是位道門隱世不出的高手,身負長生不老之術……僅從外表,你是看不出他多大的。」此言一出,周念星沉默不語。
她家學淵源,從小便聽聞道家諸多駐容養顏,回春妙術,各門各派皆有秘傳。
就連她媽都修煉此道,雖然五十多歲,看上去跟她卻如姐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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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不老之術,首推自然門!」
「這一脈自古秘傳,其法甚妙,能夠逆奪時光,常駐鼎盛。」那老者忽然又道。
一般的不老回春之術,也不過是保持容顏,延年益壽而已。
可是自然門不同,這一脈的法能夠將自身的狀態保持在最鼎盛的巔峰,無論是肉身,內丹,還是元神。如逆時光,周天不漏,乃是那成仙路上一等一的法門。
「江爺爺,那人是自然門的人?」周念星忍不住道。
老者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自然門乃是天下隱修之門,自古只傳李姓。就算是當年的謝自然,敗在李長生門下,也只在外門,雖得真傳,卻不入門牆。」
老者侃侃而談,字裡行間,似乎對於天下大事,古今秘辛都瞭若指掌。
「更何況,這人如果是修煉了駐顏之術的前輩高人,看出你的出身來歷,自然不會跟你一般計較。」「你言語冒犯,咄咄逼人,他便寸步不讓,小懲大誡,好勇鬥狠,血氣方剛……」
老者越說,眸子裡的精芒便越是明亮。
「依我看,他的年歲與他的外貌倒是別無二致。」
「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便有這般境界。」老者的眸光越發深沉。
「江爺爺,您說他什麼境界?」周念星不由問道。
「按照你的描述,至少也是齋首以上,命功大成。」老者略一沉吟,忽然道。
「練就內丹的高手?不到三十歲?」周念星嬌嫩的麵皮猛地一顫,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即便她從小長在上京,見識高絕,因為家裡的關係更是見過不少天驕妖孽。
在她眼中,三十歲之前能入高功便已經算得上是出類拔萃了。
三十歲之前的齋首,那可是練就金丹,在古代能夠開山立派的宗師級人物。
「那豈不是跟長庚哥哥一樣?」周念星恍惚道。
白鶴觀的傳人,江萬歲的關門弟子【李長庚】,那般光輝奪目的存在,也不過是這個級別而已。「自古以來,日月之法,陰陽之道,但修元神,不脫神魔聖胎的樊籠。」老者繼續道。
「按照你的描述,他修煉的丹法應該跟你是一個路數。」
此時此刻,張凡如果在場,一定會大吃一驚。
眼前這個老者,僅憑周念星的描述,三言兩語,幾乎便要將他猜了個七七八八。
見識之高,心性之聰,簡直不可想像。
「江爺爺,他不是京城的人物。」周念星忽然道。
「不錯,這是一張生面孔,應該進京不久,不會超過一個月。」老者忽然道。
京畿之地,道盟的掌控力恐怖的難以想像。
「走吧,這個年輕人很有意思,早晚會露面的。」那老者略一沉吟,蒼老的手掌忽然覆在了周念星的額頭。
頓時,那丫頭慘白的小臉恢復了一點血色。
「江爺爺。」周念星趕忙走了上來,挽住了老者的胳膊。
「記住了,回去以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老者囑咐道。
「為什麼?」周念星忍不住問道。
「法不露市井……你在這地方修煉玄功,還差點與人爭執起來,好勇鬥狠,是想以後再也出不了門嗎?」老者提點道。
「呀……江爺爺不要再說了,西西知道錯了。」
「回去以後,我一定一個字都不說。」
日頭越來越高,一老一少的身影也漸漸遠去,消失在公園的林蔭道上。
就在此時,不遠處,公園角落的一座茶樓。
五樓臨窗的位子,一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那一老一少遠去的方向。
茶樓是老式茶樓,八仙桌,太師椅,青花蓋碗,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字畫……
牆角還放著一台老式留聲機,正放著梅大家的《貴妃醉》,「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茶香里悠悠地轉著。「姓江的真是夠閒的,大早上逛公園。」忽然,那雙眼睛的主人一聲冷笑。
那是位老者,白眉蒼蒼,氣息昂揚,赫然便是抬棺會老七,常欺天。
他緩緩收回了目光,端起了桌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湯色碧亮,香氣濃郁,在碗沿上氤氳出一層薄薄的白汽。
「師祖……剛剛那老大爺姓江?」
就在此時,對面,一位少年轉過頭來,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眼神卻極沉穩,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此刻,如果張凡在場,一定會認出來,這個少年便是當日在崆峒山有過一面之緣的白小黑。當日,張凡便看出這少年非同一般,日後恐有大氣運,關於崆峒山興衰。
正因如此,常欺天才會帶著這小子來京進修,見見世面。
「是,他姓江。」常欺天淡淡道。
「那他是不是道盟總會的會長,江萬歲?」白小黑眼睛亮了起來。
他年紀雖小,卻也聽說過這位道盟魁首的名頭。
對於天下修士而言,那真是如萬歲帝皇一般的存在。
「不。」
常欺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窗外,凝聲輕語。
「他叫江聖朝。」
呼……
忽然,晨風灌了進來,帶著湖水的清冽與松柏的微苦,將桌上的茶汽吹得四散。
傍晚,胡同的燈已經亮了起來。
張凡推門,進了小院。
院子不大,一方天井,兩株老石榴樹立在兩旁,牆根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菊花。
小院當中已經支起了一張摺疊桌,鋪了張藍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
「凡爺……」
陳十安正彎著腰收拾著,見張凡進來,趕緊打了聲招呼。
「回得早不如回得".……」張凡輕笑,掃了一眼桌上美味佳肴。
那桌子算是擺得滿滿當當……
正中間是一大盆羊蠍子,冒著騰騰熱氣,醬色的湯里浮著一段一段的脊骨,骨縫裡的肉燉得酥爛,筷子一撥便脫了骨,露出裡面粉白的骨髓。
旁邊一碟滷牛肉切得薄如紙,肉紋清晰,一碟芥末墩兒,芥末味隔著老遠就往鼻子裡鑽,一碟麻豆腐,羊油炒的,香氣勾人……
「剛好餓了。」張凡見狀,咧著嘴走了過去。
說著話,他便自顧自地坐了下來,用手撚起一塊滷牛肉塞進嘴裡………
肉片薄而入味,蒜泥的辛辣混著牛肉的咸香在舌尖上炸開。
「味兒不錯……老陳,一起吃吧。」
張凡一邊吃,一邊點頭,下意識看向陳十安。
不得不說,來京三天,陳十安安排的可謂相當妥帖。
這座小院藏在胡同深處,鬧中取靜,院裡水電俱全,連被褥都是新換的。
每日進出,吃喝用度,樣樣安排得滴水不漏,比住酒店舒服多了。
「不了,您二位說話,我還有事要辦。」陳十安分寸拿捏得很準,打了聲招呼,轉身便退出了院子。頓時,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剩簷下那盞白熾燈「嗡嗡」地亮著,周圍幾隻小飛蟲,圍著亂轉。「怎麼樣?今天這上京城逛得可還舒服?」張無名端起碗來,抿了一口清甜的米酒,開口問道。「我只能說,京城地大,臥虎藏龍。」張凡感嘆。
「嗯?你遇見高手了?」張無名眉頭一挑,沉聲問道。
「不算高手,一個小丫頭片子,不過應該是有些來歷的。」張凡隨意道,擺了擺手,顯然沒往心裡去。以他如今的修為和境界,自然沒有在意那個小丫頭片子。
「大哥,這裡可是京城,天下之都,廟堂之上,三教九流,各方匯聚……」
「說不定擠地鐵都能遇上一位白鶴觀的高手。」張無名撇了撇嘴。
「我們是偷偷來的,你悠著點行不行?」
「知道了,我也不想事兒還沒辦就先進去了。」
張凡抬手虛按,趕忙給張無名夾了一筷子菜,堆在他的碗裡。
「你今天有什麼收穫?」
「我給你打聽清楚了,那座老宅子有些來頭。」張無名看向張凡,凝聲道。
「那宅子原是前明一位勛貴的別院,後來入了清,幾經轉手,到了民國時候被一位銀行家買下……」「再後來,就到了你爺爺手裡。」
話到此處,張無名頓了頓,目光微沉。
「那宅子隱秘得很,而且位置特殊……」
「東西南北四條胡同,條條都是死胡同,車子進不去,周圍還劃了禁行區。」
「出入審查很嚴格,尋常人根本靠近不了。」張無名凝聲輕語。
「江萬歲住在那裡也很規律,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點前必定回來。」
「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那白天……」張凡心頭一動。
「我勸你不要動這個心思。」張無名眼皮輕抬,搖了搖頭,否定了張凡的想法。
「江萬歲是什麼人?這宅子是你爺爺留下的,他自己不清楚嗎?外人一旦進去,恐怕他那裡就能知曉。」
「沒有半點破綻嗎?比如……平時會有什麼人去那裡?」張凡眉頭皺起,沉聲問道。
「唯一的機會……但也不能算是機會。」張無名無奈道。
「怎麼說?」張凡問道。
「每月十五,七大主殿的殿主,都會帶著各殿的骨幹,前往那座宅子匯報工作。」
「七大主殿的殿主?」
張凡聞言,麵皮猛地一顫,伸出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京畿之地,天下道門最高的權力中心,七大主殿便是核心中樞。
江萬歲,真把自己當皇帝了,那處宅子倒成了他的「軍機處」了。
「七大主殿殿主,那可是絕頂的高手啊。」張凡撇了撇嘴。
七大主殿,他見過的只有靈官殿主王靈官,神通殿主張太乙。
那可都是大洞天的高手,更不用說還有江萬歲這位天下五大混洞之一。
不誇張地說,每月十五那天,幾乎可以說是那座老宅子安保力量最強的一天。
那天的張家老宅,應該可以說是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之一了。
「這踏馬叫漏洞?」張凡忍不住吐槽道。
「你不用這麼看我……」
「要怪就怪你爺爺,怎麼把宅子留在了京城,還讓江萬歲住了。」張無名搖頭嘆息。
這種情況,他都沒轍。
「等會兒,你剛剛說什麼?各殿骨幹!?」
就在此時,張凡忽然道。
「怎麼?你還想加入道盟,混成七大主殿的骨幹?」張無名斜睨了一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眼皮輕抬,看向張凡。
「政審那塊,你就過不了吧。」
「現參加肯定是來不及了。」張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了一抹的意的笑容。「現成的不就有兩個嗎!?」
「現成的!?」張無名愣了一下,緊接著立刻恍然道:「你是說……」
「飛機上的那兩位老朋友。」張凡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夜色中傳出去,驚得樹上雀鳥驚飛,掠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