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明月相伴。
簷下的燈泡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跳動的光搖曳著人的影。
小院內,滿桌的菜餚美酒在這一刻,似乎方才吃出了些許滋味。
「燕鯉!蕭瀟!?」張無名聽著張凡的話語,不由吐出這兩個名字來。
論起來,燕鯉乃是尋龍殿弟子,蕭瀟則出身神通殿,兩人俱屬七大主殿!
「你或許知道……」張凡手裡端酒碗,輕輕晃動,裡面的桂花米酒泛起一層層漣漪。
他目光輕抬,有意無意地看向張無名。
「三屍照命,到了歸一境界,方才算是大成。」張凡凝聲輕語。
陰陽互根,歸一大成。
到了這般境界,三屍即是元神,元神即是三屍。
凡是三屍未斬,都要受到轄制,一旦照命,這些人的三屍寄託元神,他們便要受到修煉者的影響,掌控,甚至……成為修煉者本身。
這樣的結果是自然而然的。
就像燕鯉,蕭瀟在飛機上,照命之後,他們的記憶里依舊有張凡,但是再也沒有恐懼,也沒有了牴觸,在他們的認知里,張凡就跟飛機上那許許多多的普通乘客是一樣的。
「所謂認知,所謂情緒,甚至於情感……都是後天交感紅塵的產物……」張凡凝聲道。
「三屍照命修煉到這種程度,便能夠改變這一切!」
「天下第一丹法!」張無名似有深意道。
張凡聞言,放下了酒碗,搖了搖頭。
「八大丹法,論修煉到極致,其實本無參差之別。」
生死,劫運,肉身根本,先天元神……八大丹法修煉的便是這四大!
到了今時今日,張凡方才知曉,神魔聖胎與三屍照命,本無區別,入了歸一,照見性命,元神便是三屍,三屍便是元神,甚至於這兩法再無牴觸,能夠互通,能夠相融。
更進一步,一旦照命,別人的元神,即是我的元神,別人的三屍即是我的三屍。
所以,從飛機上的那一刻開始,無論是燕鯉,還是蕭瀟,她們依舊是自己,卻也都是張凡。「你身負神魔聖胎與三屍照命兩大丹法,所以才能如此玄妙。」張無名忽然道。
神魔聖胎側重元神,三屍照命側重三屍,如陰陽互根,先天妙有,只有到了極高境界,這兩大法門才能殊途同歸,化入統一體系之中,生出種種玄妙。
「都說元神乃是先天妙有,那本來一烝所化,如果這麼說的話……」
「芸芸眾生,天地萬物,本就來自同一個地方,我們原本就是一體的……」
張凡說著,忽然頓了一下,下意識抬頭,看向張無名。
「怎麼了?」張無名察覺到了張凡的異樣,問道。
「這道理……倒是像極了周易的螞蟻理論。」
「螞蟻理論?」張無名奇道。
「他說過……」
張凡目光渙散,腦海又浮現出小時候,在孤兒院,周易獨自躲在角落,觀察螞蟻的樣子。
「一隻螞蟻很弱小,可是一群螞蟻卻能做許多事情……」
「它們分工明確,兵蟻防衛,工蟻尋找食物,修建蟻巢,蟻后負責繁衍種族……」
「張凡,你說……這些螞蟻會不會是一頭生靈?」
「每一隻就跟人類的細胞一樣,只不過比較鬆散而.……」
「蟻后是大腦,那些兵蟻是骨骼和肌肉,工蟻就是血液……」
「就像人類的元神一樣,同宗同源……如果所有的元神都像螞蟻這樣,擁有同一個大腦,那該多麼強大啊。」
往昔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來,如今再度回味,卻別有一番意境。
那似乎並非兒童的妄語。
「你說,如果這紅塵萬象,不過是紛飛的念頭,一旦寂滅,眾生的元神歸於一處,能否還原那先天一燕,是否就是那神仙妙境!?」張凡喃喃輕語,忽然道。
轟隆隆……
話音剛落,剎那間,張凡元神猛地顫動,雙眸凝起,抬頭愕然。
這一刻,他眼前的一切盡都消散,張無名,幽靜小院,乃至於門外的胡同,古老的上京城……一切盡都消彌。
天地空空,盡染血色,眼前卻是一副末法臨世的光景!!
劫火焚天萬象摧,大羅宮闕半成灰。
諸天星斗沉雲海,芸芸眾生泣夜台。
這個世界仿佛凋亡,眾生歸入塵土,諸法塵封寂滅,經卷空有文字,丹爐只剩冷灰。
昔日的城市,都已如泡沫消散。
古老的山川,也如雲煙化滅。
天地廣大,只剩下混茫的虛空。
這似乎才是世界,才是天地,才是乾坤的本來面目!!
「這是·……」
張凡的意識遊歷在這片天地之中。
嗡……
忽然,他猛地抬頭望去,神魂大動,便見……
那天地的中央,虛空的深處,似乎盤踞著一道身影,一道未知的身影。
那道身影不可描述,不可見聞,不可捕捉……池仿佛是這片天地的主人,又似乎本身就是這片天地。如此詭異的存在,卻在張凡浮現的剎那,與之產生了一縷奇妙的連結。
嗡……
就是這奇妙的連結,張凡便見到,那詭異存在的周圍無數的光影在紛飛,在跳動。
那是芸芸眾生。
那是紅塵人間。
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山川江海,日月星辰,每一個瞬息,每一個呼吸,都生滅了無數次。「神仙!?」
這一刻,張凡所擁有的一切似乎都化為了虛無,意識中只剩下了這樣奇異的念頭。
那至高無上的存在,那不可見聞的玄妙,便是那傳說中的神仙。
窺得先天玄妙,成就大羅神仙!
「你終於來了……」
忽然,一陣聲音在張凡的腦海之中響徹。
那聲音極為玄妙,聽不出男女老少,甚至迴蕩腦海,再也不是人類的聲音,如大道之音,似有若無。張凡的意識依舊空無。
他游離在虛空中,卻無法作出任何回應,似乎在如此存在的面前,一切的思考,一切的時間,一切的秩序……統統停止,化為永恆。
「你終於走到了這裡……」忽然,那奇異的聲音再度響徹。
這一刻,張凡心神震盪,他在那混茫虛空的深處,看到了眼晴請……
一雙眼睛,如布蒼天,卻在此刻,流露出了一絲奇異的光彩,好似無盡的悲憫。
「你要尋找的人,便是他。」
就在此時,那奇異的聲音再度響徹。
忽然間,虛空震盪,那至高無上存在的周圍竟是浮現出一道身影……
孤弱無比,卻在那無盡光影之中跳脫出來,在那末法葬滅的氣象之中,守在那道存在的身旁。「去吧……去那無盡的歲月之中等待……總有一天,你會等到他的!」
「直到……時間的正序開始!」
話音落下,那孤弱的身影看了過來,直勾勾地看向張凡,雙眸空靈!
嗡……
忽然,那至高存在旁的孤弱身影越發清晰,她恍若一道流光,飛入了那歲月的長河,墜入了那遙遠的過去。
「姜萊!」張凡雙眸圓瞪,終於認清了那道身影。
嗡……
「張凡……張凡……」
就在此時,張無名的聲音響了起來。
張凡眼神渙散,恍惚,他依舊坐在小院裡……
頭上大月明亮,杯中酒水溫熱。
他愣了一下,忽然抬頭,仿佛忘記了剛剛的一切,仿佛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你發什麼呆啊?」張無名神色古怪地盯著張凡。
「我沒有發呆啊,你剛剛說什麼?」張凡放下酒碗,自然而然地問道。
「我說……就算那兩個丫頭現在就是你,可她們那點修為手段,在七大主殿可算不上骨幹!」張無名神色古怪,盯著張凡,淡淡道。
能夠進入七大主殿,便已是出類拔萃,人中龍鳳,可正因如此,在那樣的地方,這兩個丫頭就顯得有些稚嫩了。
若非骨幹,怎麼有資格跟隨殿主,前往張家老宅,向江萬歲匯報工作?
「那我們就幫他們成為骨幹!」張凡咧著嘴,舉起酒杯。
張無名愣了一下,旋即會心一笑。
「你這也算是為道盟培養人才了。」
「敬道盟!」
「敬道盟!」
兩人相視一笑,舉杯相碰,碗沿撞在一處,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酒液濺出幾滴,落在藍白格子的塑料布上。
院外,夜風忽起。
天上,明月生輝。
次日,上京東城。
條二胡同,西南報社。
這間報社在一座民國時期的院子裡。
那院子不大,兩進兩出,青磚灰瓦,門樓上的磚雕還依稀可辨舊日的精緻,只是被歲月磨去了光彩。門楣上懸著一塊木匾,上面刻著【西南報社】四個字,隸書的筆法,也早已隨著歲月失去了顏色。這間報社原本歸屬國營,後來脫離出來獨立運行。
在如今這個時代,看報的人已經不多了。
報攤上擺著五花八門的雜誌和花花綠綠的網絡,手機上隨便一刷便是鋪天蓋地的信息和短視頻,誰還會去訂一份油墨味兒濃得嗆人的報紙?
這間孤守在新時代的舊日產物,更像是一位守墓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院子,守著幾間堆滿舊報紙的庫房,守著那台還在嗡嗡轉著的老式印刷機。
叮鈴鈴……
就在此時,一陣清脆的鈴聲自胡同口響徹。
晨光中,蕭瀟騎著自行車,停在了報社門口。
古舊的朱紅色大門旁,竟是還有一打卡機,在這民國風的建築前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蕭瀟……」
蕭瀟剛剛打完卡,一陣親切的呼喚便從旁邊傳來。
「寧姐。」
蕭瀟轉頭望去,便見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黃色碎花裙,一頭的大波浪,長相還算過得去,臉頰上有幾粒淡淡的雀斑,身材保持得也很好,腰身纖細,步履輕快。
「蕭瀟,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女人走了過來,親切地挽住了蕭瀟的胳膊,動作自然又親昵。
「回來有三天了,休息了一下,今天才回來報到。」蕭瀟回應道。
寧婷婷,算是【神通殿】的業務骨幹,比蕭瀟早十幾年便被吸納進來,也算是她的領路人。蕭瀟進入神通殿也才兩年多而已,頗受這位大姐姐的照顧。
誰能想到,這間不起眼的報社,便是道盟七大主殿之一……神通殿所在。
「回來就好。」寧婷婷拉著蕭瀟,兩人便走了進去。
一股濃重的油墨味瀰漫在整個院子裡,混著舊紙張和鐵質印刷機特有的金屬氣息。
那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味道,滲進了牆壁和地磚的每一道縫隙里。
「這次在外面可有什麼收穫?」寧婷婷問道。
「寧姐……」蕭瀟猶豫道。
「瞧我這記性,多嘴了。」寧婷婷一拍腦門,不由笑了起來。
神通殿的規矩,殿中弟子彼此之間的任務是嚴格保密的,禁止相互打聽。
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見了哪些人,都是要秘密入檔的,沒有權限便沒有資格知曉。
「蕭瀟,你也知道,姐姐就是心直口快。」寧婷婷拍了拍蕭瀟的手背。
「沒關係的,寧姐。」蕭瀟也笑了。
她自然知道寧婷婷的性子,她在【神通殿】是出了名的熱心大姐姐,直性子。
兩人說笑著便來到了偏院的一間大屋。
這裡被改成了報社的資料檔案館,櫥窗里全都是一些老照片,老資料,記錄了這間報社的歷史。黑白照片上,民國時期的編輯們穿著長衫站在門口合影,後來換了中山裝,再後來是的確良襯衫,再後來是西裝……
每一張照片裡的面容都定格在按下快門的那一瞬,而這些人如今大多已經作古。
最全盛的時候,這間報社每年的銷量可是有將近三十萬份,印刷機日夜不停,油墨味飄滿整條胡同。如今印刷機早已停了,那些鉛字模盤碼在角落裡,蒙著厚厚的灰。
嗡……
兩人站在正中央的報徽前。
那報徽是白鶴銜報的圖案,白鶴的身體是用白玉雕成的,翅膀展開,嘴裡銜著一卷報紙。
轟隆隆……
忽然,那上面的白鶴石像動了一下,眼珠如同寶石般滾動,一道奇異的光掃過兩人。緊接著,正面的牆壁緩緩打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宮道。
「原來這就是神通殿所在。」蕭瀟忽然輕語。
「嗯?」寧婷婷聞言,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蕭瀟:「蕭瀟,你剛才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啊?」蕭瀟一臉的茫然。
「走吧,走吧。」寧婷婷搖了搖頭,也沒有多想。
「你回來的正巧,今天江老剛好要來視察工作。」
說著話,寧婷婷便拉著蕭瀟往裡走。
「江老?江萬歲?」就在此時,蕭瀟面色一緊,語調變得奇怪起來。
「嗯?蕭瀟,你今天是怎麼了?」
「江萬歲是會長,我們平時稱呼的江老是他的兄長……」寧婷婷隨口道。
「江聖朝。」
就在此時,蕭瀟元神中的記憶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