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雲散，雲散月白。
茫茫夜色中，無盡的曠野早已化為一片焦土。
三昧真火的餘溫還在空氣中激盪，連呼吸都覺得熱辣滾燙。
森然的月光下，秦關山佇立在原地……
那乾癟枯瘦的身軀竟是泛起了璀璨的光，如琉璃通透，似大月生輝，靈處更是泛起一層層奇異的波動，如同漣漪般，於虛空中擴散。
「死了……祖爺爺……死了！？」秦不時看著眼前這一幕，簡直不敢相信。
秦家的頂天柱，秦家的擎天梁……就這麼死了？
秦關山踏入天師大境才多久？
曾幾何時，秦家因為這天大的喜事，天大的造化，名動京城，聲勢和威望一舉超過了原本同層次的趙家，然而……
這樣的榮光才持續了多久？
秦關山便死了？
堂堂天師，死在了京城，死在了張凡的手裡，死在了三屍道人的身前。 這樣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秦不時一時間難以接受。
轟隆隆……
忽然，一陣劇烈的聲響傳來，如驚雷炸裂，似乎怒海驚濤。
秦關山的身軀開始崩解，化為一寸寸流光，如羽化同塵，似瑩光散落。
他所在的空間，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他的肉身，他的元神，他的金丹……紛紛化入那流光之中，湧入那看不見的漩渦之中，如同天地同力，收回了原本屬於自己的力量與精華。
「天師隕落，天地同悲！」
夜色中，張凡看著眼前這一幕，默然不語。
洞天，乃是天人合一，性命熔煉而成，一旦破滅，道行盡喪。
所謂的性命，也要回歸天地。天師的肉身，元神，內丹，一切的精華，早已與天地之力相融，內外一同，不分彼此。
既生於天地，自然也要回歸於天地。
這便是所謂的天人，與凡俗不同。 轟隆隆……
頓時，那無形的漩渦，吞噬著秦關山的一切，流光溢彩中，似有一道虛影緩緩升騰，貧瘠的大地，一條溪流奔涌而過，周圍長滿了野草鮮花。
「別有洞天！？」張凡看在眼中，不由嘖嘖稱奇。
他知道，天師境界，一旦凝練洞天，天地同力，便能孕育出各種內景。
古往今來，不少天師坐化之後，性命回歸天地，洞天散於虛空，日久年深，洞天孕育出的內景，便會漸漸於真實的物質世界顯化出來。
就像秦關山，他死在了這裡，數十年，乃至於百年之後，或許這裡真的會生出一條溪流，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便是洞天顯化成真。
當然，秦關山只不過初入天師，還只是小洞天的境界，孕育出的內景頗為簡陋。
像上次，在前往隴西的飛機上，張凡見到的常欺天的洞天內景，那才是氣象萬千，有群山延綿，有江湖奔流，還有雲海蒼松……
那已是大洞天的氣象。
如果常欺天死後，天地感召，洞天內景顯化成真，只怕這世上又要多一處至少4級風景區了。不過，大洞天的高手，即便坐化，想要內景成真，所需要的時間也更長，那是真正的數以千年計了！「三屍道人……凡王……他……他競然殺了一位天師！？」
此刻，蕭瀟，燕鯉的神色也變得恍惚起來。
他們不是第一次見到張凡的凶威，然而唯有這一次，才算是真正切切，完完全全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人間異數，什麼叫做蓋世非凡。 這才是這個男人真正的實力。
觀主極境，未參天人，卻已經擁有了斬殺天師高手的實力。
那絕巔之上，已經有了這個年輕人的身影了。
「呼……」
夜風中，張凡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憑藉自己的勢力斬殺天師。
然而，他的心情，卻沒有想像中的那般激盪，反而顯得有些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女娃娃，你是真武弟子，超然真人的傳人，束手就擒，本殿自然不會為難於你。」
忽然，就在此時，一陣雄渾霸道的聲音在茫茫夜色之中響起。
風雲驟變，大月失光。
張凡瞳孔遽然收縮，擡頭望去，便見極遠處，曠野盡頭，一道恐怖的元神降臨，遮天蔽日，蓋壓八方，恍若一尊遠古巨神甦醒，從東方走來，壓向了那混茫大夜。
嗡…… 與此同時，一道元神的光華沖天而起，羸弱似螢火，在蒼蒼大夜之中飛騰，於那殺劫之中掙扎。那道元神的光華，冰清玉潔，顧盼生輝。
「妙音！？」張凡面色驟變，失聲驚吼。
轟隆隆……
剎那間，他一拍腦門，元神出竅，沖天而起，便撲向了那微弱光華的方向。
「走！」
忽然，李妙音清亮的聲音傳來，透著一絲急切，一絲決然。
轟隆隆……
與此同時，那羸弱的元神，驟然光華大盛，那樣的光亮，衝破了蒼蒼黑夜，照亮了昏暗玄天。張凡雙目圓瞪，他從來沒有見過李妙音的元神如此的光明璀璨。
那光，如同天地烘爐，仿佛能夠同化一切，煉化所有。
那是不分內外的光。
那是再無自我的光……
奉獻一切，元神妙道，升華極致，大夜將明！ 「李為仙姓，果然不是虛言，傳說，你們這一脈，能夠尋到九法，制衡那至高丹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死不了。」
就在此時，那恐怖的聲音再度響起。
忽然間，黑暗中，一隻巨手探來，遮天蔽日，如斡旋乾坤。
那一手落下，李妙音元神的光競然開始退轉，如江潮平復，似大日西沉。
那極致的光，被按了下去，那性命的升華也戛然而止。
「走！」
李妙音的聲音再度響起，她的元神隔著漫漫黑夜，隔著無盡虛空，看向了張凡。
那最後一眼，包藏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這一刻，張凡沒有看懂那個眼神。
或許，無數日夜之後，他再想起，才能真正明白，此時此刻，李妙音的心情。
轟隆隆……
那一眼，望穿秋水。 那一眼，相隔天涯。
李妙音的元神便落在了那隻遮天大手之中。
「鐺……檔……」
幾乎同一時刻，一陣沉重的鎖鏈碰撞聲在黑夜中響徹。
「放開！」張凡低聲驚吼。
嗡……
與此同時，一道道陰影從那大手的源頭躥升，化為鎖鏈，將其纏繞。
砰……砰……
忽然，那隻沉重的大手猛地一頓，恐怖的力量撕裂了虛空，盪起雷火重重，毀滅的氣息在激盪，在奔走，在涌動……
「南張的餘孽，你膽子不小，未入天師，也敢離開江南，前來上京？簡直自尋死路！」
忽然，那森然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遮天的大手猛地震盪，竟是要從那重重鎖鏈之中掙脫出來。「你是……」張凡心頭咯噔一下。
不需多言，也無需多問，僅從對方的稱呼之中，他便已經知曉了其來歷。 他口中未稱三屍，也未叫凡王，而是宣稱南張餘孽。
天地廣大，也只有那裡的人，對於這樣的名號耿耿於懷，念念不忘。
「擡棺殿主，張神岳！？」張凡咬牙道。
北張第二高手，僅次於張北帝的存在。
當年，南張大劫，便是此人力主，聯合各方，於那夜驟興殺伐，殺的南張一脈香火凋零，幾近斷絕。「小鬼，你如果龜縮在江南，我還拿你沒有辦法，想不到，張天生那樣的人，居然生了你這個蠢}……
「你以為煉成三屍照命，便可以橫行天下了嗎？」張神岳的嗤笑從黑夜中傳來。
他的境界，高高在上，已是大洞天一流。
他的輩分更是與張天生比肩，北張二代弟子，當年手中染血，不知殺了多少南張門人。
如今，穩坐擡棺殿主，高高在上，哪怕面對如今的張凡，也是居高臨下，漠然無情。
「你畢竟還未入天師大境，三屍照命，斬殺一個小洞天，已是極限了。」張神岳冷笑道。
擡棺殿，乃是繼承了擡棺會的遺產，對於八法，對於三屍照命，他這位殿主很是了解。
「正好抓了你，不怕張靈宗不現身，你們南張早該死絕了，這上京城，便是你們南張最後的大墓！」張神岳霸道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 砰砰砰……
緊接著，一陣陣爆裂聲驟然響起，森然月光下，那纏繞著遮天大手的鎖鏈，竟是寸寸斷裂，如香火飄搖，似煙雲崩散。
三屍照命，丹法至高，乃是純陽關前第一大劫。
然而。張神岳這般境界，洞天至大，距離混洞也只有一步之遙而已，比起秦關山的洞天堅固擴大了何止千百倍？
張凡如今的修為，還難以引發他的三屍大劫，更不用說牽制他的洞天，壓制他的力量。
嗡……
忽然，天色更沉。
一道恐怖的氣息，剛剛明明還在數十里之外，轉瞬之間，仿佛便到了跟前。
混茫夜色之中，原本一望無際曠野周圍，似有一座座高山延綿，盤桓極東，好似囚籠，壓向了張凡！「擡棺殿主，東嶽大帝！？」
這一刻，秦不時，趙晴空，蕭瀟，燕鯉等人俱都驚悚。
他們知道，七殿殿主，均負傳說神話人物的名號。
擡棺殿主，號稱【東嶽大帝】，那是主宰幽冥與生死的古老神祇。 傳說中，幽冥地府的入口，便在東嶽。
那裡，代表著生，代表著死，代表著起始與終結。
當年，三屍道人與楚超然那至高一戰，便是在東嶽之巔。
張神岳能夠身負此號，擔任擡棺殿主，實力可見一斑。
一秒鐘·……
恐怕只要一秒鐘的功夫，這位擡棺殿主，便能殺到這裡，將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凡王鎮壓拘拿。「走！」
忽然，就在此時，一道詭異的身影穿過茫茫夜色，突兀地出現在張凡的身旁。
他一手落在了張凡的肩頭，沒有半分遲疑，拉著他便要退走。
「你還有同夥？走不了。」張神岳霸道的聲音響起。
轟隆隆……
群山虛影涌動，如人間囚籠，封閉虛空，遮蔽蒼蒼大夜。
與此同時，那恐怖的遮天大手降臨於此，罩向了張凡。 嗡……
就在此時，張凡眉心豪光大盛，黑白二烝奔騰如潮。
「神魔聖胎！？有什麼用？」張神岳冷笑。
那遮天大手落下，直接將黑白二烝拍得粉碎。
嗡……
然而，那崩散的黑白二燕並未湮滅，如同兩尊神祇，分別長於白晝，生於黑夜，如神魔並立，一呼一吸，一流一轉之間，周圍無數的念頭竟是紛紛飛來。
「這是……」張神岳驚疑道。
神魔聖胎，乃是采念為大藥。
眾生的念頭，乃是後天之念。
三屍，卻是先天之念。
嗡……
就在此時，那隻遮天大手的周圍，詭異的陰影再度浮現，化為重重鎖鏈，死死纏…… 與此同時，虛空中，黑白二烝凝聚的念頭，不斷化入那鎖鏈之中，竟是成了它養分，不斷地加固，不斷凝練……
「鐺……鐺……」
那鎖鏈的碰撞聲再度響起，比起之前更加沉重，更加詭異，更加莫測。
那落下的遮天大手，竟然變得遲緩起來。
「神魔聖胎，三屍照命……這兩法……你居然開始融合了？」
張神岳的聲音再度響起，透出深深的震驚，他並不懼怕張凡的力量，然而，張凡這一步的踏出，卻是意義非凡。
「更加不能留你了……」張神岳的聲音變得森然。
忽然，那隻遮天大手竟然是猛地暴漲，如同活人的手臂一般，肌肉如囚籠，筋絡似山川川。恐怖的力量磨滅虛空，盪起重重火光。
這樣的火光，比起剛剛秦關山的紫府雷囚更加洶湧，更加恐怖。
在這樣力量的掙脫下，那一道道詭異鎖鏈，竟是開始變形，開始扭曲。
「走！」
忽然，張凡身旁，那道身影輕語。 張凡轉身望去，對方戴著面具，白茫茫什麼都沒有，唯有一雙眼睛，暴露在空氣中。
然而……
就在此時，那雙眼睛，那雙瞳孔的深處，卻是泛起了一縷金色的光輝。
「走！」張凡心頭一動，咬著牙，未曾遲疑。
嗡……
忽然，那身影而周身盪起罡風獵獵，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天地的氣象驟然變化……
乾坤一燕，渾然一體。
那道身影，仿佛便是天地的一部分，同呼吸，共命運。
他的手牽著張凡，身形化入金光之中，僅僅一步踏出，竟是消失在這茫茫夜色之中，仿佛逆奪了大運，回歸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