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更黑了。
月光柔和,夜色迷離。
987路公交站旁,兩道人影佇立在那裡,昏黃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空曠的公路上連一輛車都沒有。
張凡看了看公交站牌,最後一班車是23:30,眼下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救我?」
就在此時,張凡目光斜睨,看向身邊那道身影。
呼……
夜風呼嘯,催著滿地的落葉,飄向遠方。
那人緩緩擡手,將那張沒有半點雜色的純白面具緩緩摘了下來。
昏黃的燈光將那張臉孔映照得明滅不定,然而,那張臉卻如張凡猜想的一般……
「李長庚!」 張凡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目光微凝,指尖下意識動了動,一時間卻是感慨萬千。
天地奪運,縱地金光,唯有那至高丹法,唯有那妙道神通,才能配合張凡的神魔聖胎與三屍照命,在那恐怖殺機之中,奪得一線生機,從張神岳的凶威之下遁走。
「我不是救你,只是還你!」李長庚面無表情,將那張純白面具收入懷中,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還我!?」
張凡愣了一下,便明白了李長庚的意思。
當日,在關外,李長庚在袁天都的手裡救過張凡一命。
後來在東山無名觀前,張凡成就觀主境界,面對李長庚和謝清微兩大丹法聯手,也曾經手下留情,算是還了這一命之恩。
那日在隴西,在崆峒山上,張凡的修為早已今非昔比,兩人雖未曾交手,但是李長庚的意思卻明顯不過,我打不過你,但是你沒有殺我,這便算是欠了性命。
更何況,那天,崆峒山上,周易神威蓋世,如果不是張凡,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活著走下山來!?於情於理,李長庚都覺得該還一命。
「你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張凡撇了撇嘴,看向李長庚,步子輕移,卻是靠近了一些。「這還來還去,有意思嗎?」
「有意思!」李長庚頭也不擡,低頭看著手機,淡淡道。
「你真擰巴,你不會是天蠍座吧!」張凡白了一眼,淡淡道。 天蠍座的人,外冷內熱,口是心非。
「我不信這個。」李長庚目光頓了一下,似是瞥了一眼張凡,淡淡回應。
「我知道你的心思,就想贏我一次是吧。」
張凡盯著李長庚,忽然,一隻手擡起,搭在了他的肩頭。
剎那間,李長庚便如同踩了電門一般,猛地擡頭,身子豁然直挺僵住。
「大李,咱們修道的也應該認清現實,你就算是瞎了也應該看得出來,這輩子你鐵定是贏不了我了。」張凡的稱呼都變了。
他叫李一山老李,為了區別,李長庚自然叫做大李。
嗡……
話音未落,李長庚周身竟是盪起層層金光,便從張凡勾肩的手臂之下遁了出去,瞬息之間,便出現在十幾米之外。
「這……」張凡愣住了。
他擡手驅散著周身盪起的煙塵,怔然地看向李長庚。
「縱地金光!?」 「你……你也太誇張了吧。」張凡無言以對。
他只是勾了勾對方的肩膀而已,至於施展道家神通嗎?
要知道,他們剛剛為了逃命,幾乎是耗盡了力量,否則也不用大晚上在這荒郊野外等公交了。這時候,施展一次神通,不亞於大學生剛剛上完早八就去體測。
「我不喜歡別人靠太近。」
李長庚眼皮輕擡,深深看了張凡一眼,神色恢復如常,緩緩走了過來。
這位白鶴觀的傳人,平日裡深居簡出,幾乎沒有什麼朋友,更是從來不會跟任何人有肢體接觸。哪怕是師長,有意無意碰到他,他都會覺得渾身不自在。
「你怎麼一身的臭毛病。」張凡撇了撇嘴,看著李長庚,眼神說不出的怪異。
「看不慣也沒人逼你看……還有……」
說著話,李長庚頓了頓,澄澈的目光落在張凡的身上。
「你現在比我強,不代表會一直比我強,只要活著,總有機會!」
言罷,李長庚再度掏出了手機,那明亮的眸子裡甚至透出一絲高傲的神采,仿佛昔日的敗落對他而言,微不足道,未來依舊大有可為。
張凡依舊無言以對。 「你贏了……白鶴觀的道法還真是深不可測,怎麼就調教出你這麼個……」
話到此處,張凡撇了撇嘴,實在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
李長庚,簡直就是個擰巴怪。
「車呢?你來救我怎麼不安排一輛車?」張凡有些不耐煩了。
「來了!」
就在此時,一束光從遠處投來,緊接著,一輛黑色汽車行駛而來,停靠在了兩人身邊。
「吃……」
李長庚順手打開車門,鑽了進去。
張凡見狀,從另一面上車,剛進來,便看見副駕駛居然還坐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件酒紅色的包臀裙,裙擺堪堪壓在大腿中段,將腰臀的弧線勾勒得分明。
修長的大腿穿著黑絲,踩著一雙黑色漆皮高跟鞋。
她的上身微微前傾,那姿勢讓胸口的弧線撐得愈發飽滿,領口開得極低,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膚。此刻,以她為中心,車廂里充斥著一股濃郁的香水味,甜膩而濃烈。 「手機尾號報一下。」
就在此時,司機的聲音傳來。
「打車!?」
張凡愣住了,鑽進車裡,下意識看向李長庚。
「4927!」李長庚淡淡道,神色如常,仿佛沒有看到張凡詢問的目光。
「尾號4927乘客已上車,請系好安全帶!」
說著話,車子緩緩啟動,引擎的轟鳴聲迴蕩在清冷的黑夜裡。
「師傅,你怎麼還半道接人呢?」
就在此時,坐在副駕的那位濃妝美女開口了,修長的睫毛挑了起來,語氣中透著深深的不滿。「美女,你叫的是拚車。」
「拚車!?」張凡的眼角抽了抽,下意識看向李長庚。
你逃命打車就算了,怎麼還叫一輛拚車!?
「就算是拚車,你也不能饒這麼遠的路來接人吧,師傅,我可是老上京,你別跟我糊弄事,道兒我可熟……你這樣玩投訴你。」 美女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眉頭皺起,不滿道。
「丫夠躁的,你浪方的吧!?你丫一臭外地的還冒充老上京?還投訴我?你投訴我,我就舉報你!」司機顯然也不是善茬,開夜車開出了火氣。
「搞笑了,我還沒聽說過網約車司機能舉報乘客的!」美女冷笑道。
「大晚上,凌晨一點多,你從這個酒店打車到另一個酒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幹嘛的?」司機反唇相譏。
「你以為我這麼多年車白開了?什麼樣的雞我沒見過?」
司機的聲音顯然拔高了八度。
張凡的身子直了起來,看向副駕駛的美女,後者卡姿蘭的大眼裡明顯閃過一絲慌亂。
「哥哥今天跟你普普法……」
「舉報違法犯罪,是每一個公民的權利和義務。」
司機義正言辭,一字一句透著底氣。
那是國家賦予的底氣。
「我說你就不能叫個專車嗎?」張凡靠在了后座上,頭歪向李長庚,小聲道。 李長庚下意識撤了撤身子,淡淡道。「大半夜,我上哪兒給你叫專車?」
「再說了……「
話到此處,李長庚頓了一下,似有深意地看向張凡。
「你不是看得挺津津有味的嘛?」
車廂內的爭吵還在繼續。
司機大哥顯然是來了興趣,嘴裡叨叨不停,從「道德底線」講到了「城市文明建設」,又從「經濟大環境」講到了「就業前景」……
副駕駛座上,那濃妝艷抹的女人徹底不說話了,抱著胳膊靠在車門上,臉朝著窗外,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大夜深深,明月高懸。
空曠的馬路上,那輛汽車一騎絕塵而去,盪起落葉紛飛。
凌晨三點,上京西山。
上京城的風水,本就與祖崑崙龍脈一氣相承,乃是北龍大聚之相,背山靠海,坐北朝南,自元時開始,便是歷代王朝首選之地。
西山,乃是上京城龍脈的重要組成部分,因為其拱衛京城的地理位置,被稱為神京右臂。 此刻,整條山脈伏臥在夜色之中,像是一頭沉睡了千年的巨龍,脊背起伏,綿延不絕。
夜色中,張凡和李長庚下了車,引擎轟鳴,車子漸漸遠去,只留下車尾燈拖出的光影。
「我在這山上有一處道觀,你暫時先藏在這裡吧。」李長庚輕語。
他走在前面,沿著一條幽靜的山徑,頭前帶路。
「你今夜救了我,張神岳未必看不出來。」就在此時,張凡忽然說道。
當時,情況緊急,張神岳雖然真身未至,元神又被張凡牽制,李長庚天地奪運,能融諸氣於天地,和諧自然,尋常高手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就像一滴水,落進湖中,原本就是水,哪裡分得清內外,哪裡分得清彼此?
可是………
那畢竟是擡棺殿主,大洞天級別的人物。
張凡相信,對方應該看得出來。
「那也未必……」李長庚搖了搖頭。
月光下,他走在前面,一身白衣襯在張凡的眼中,如同一道白茫茫的光。 「怎麼說?」張凡沉聲問道。
「你應該看得出來,今夜,張神岳的真身並沒有來,否則的話,我們想要脫身幾乎不太可能。」李長庚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張凡沉默不語,只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別說是張神岳的肉身,他的元神都顯得極為虛無,比起秦關山確實強大許多,可是……
「那只是他元神的投影而已,他今天能夠出現在這裡,已經很出乎意料了。」
李長庚的聲音再度響起,打斷了張凡的思緒。
「如果不是因為李妙音重要無比,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親自出手的。」
在上京城,抓捕一個晚生後輩,像秦關山這種級別的天師人物出手,已經是了不得了。
尤其對方還頂著純陽真人關門弟子的名頭。
這事後要是追究起來,便是大罪一樁。
張神岳既是擡棺殿主,又是未來北張之主,他出手,就有些太過了。
「道盟為什麼要抓捕妙音?」張凡眉頭皺起,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李妙音,畢競是超然真人的弟子,這是天下共知的。
按理說,超然真人在一天,道盟就不該這麼瘋狂才對。
「前不久,超然真人在西山的一座廢棄煤礦出手過……」李長庚忽然道。
「超然真人露面了?」張凡心頭咯噔一下。
他當然知道,楚超然下了真武山是為了什麼,這世上能夠讓他出手的存在,那只能是……
「那一場大戰之後,超然真人便銷聲匿跡,當時,李妙音也在。」
李長庚的聲音在夜色中再度響起。
「你應該清楚,超然真人面對的那東西是什麼。」李長庚的腳步忽然放慢了三分。
「那是他的大劫,也是……」
不等張凡回答,李長庚便接著道。
「二代祖師!?」張凡凝聲輕語。
呼…… 夜色中,李長庚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月光下如一條白練緩緩散開。
「那是龍虎山二代祖師張劫引的三屍-神……」
「事關重大,如今超然真人又下落不明,道盟又怎麼會放任李妙音這唯一的見證在外不管?」「她的身上總能扒出點東西來。」李長庚凝聲輕語,他稍稍擡頭,眸子裡映照著天上大月。他不愧是白鶴觀的傳人,江萬歲的關門弟子。
在這上京城,身份貴重,居然知曉這麼多的隱秘。
「而且,關乎二代祖師,你們張家的人自然更加坐不住。」李長庚繼續道。
「難怪……」張凡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如今天下,除了他之外,恐怕也只有周易,他們兩人最知道三屍神的恐怖與兇險。
更不用說,那可是二代祖師的三屍神,活了上千年的怪物。
「既然如此重要,張神岳為什麼不親自來,只有一道元神投影?」張凡想不明白。
「他的真身來不了。」李長庚搖了搖頭,淡淡道。
「半個月前,他在外面跟人打了一場,受了重傷,如今尚未恢復,藏在擡棺殿中閉關不出,怎麼能來?」
「嗯!?」 此言一出,張凡不由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張神岳號稱北張第二,大洞天級別的高手,這世上能夠傷他的人,簡直屈指可數。
「他被什麼人打傷的?」張凡忍不住問道。
呼……
夜風呼嘯,吹拂那一襲白衣,明媚的月光下,李長庚忽然止住腳步,轉過身來,似有深意地看向張凡,吐出了兩個字。
「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