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徐妙雲不起身,朱棣真著急了:「妙雲,你要說啥,都先起來說話,這地板涼的很。」
徐妙雲見丈夫著急,微微一笑,起身說道:「陛下,臣妾剛才這一拜,是為大明的江山社稷拜的。」
朱棣道:「哦?此話怎講?」
「陛下,方敬未及而立而躋台閣,父封譚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陛下,請問方敬出言頂撞陛下,是為他自己,還是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
朱棣語塞:「這……」
「國有諍臣不亡其國,家有諍子不敗其家。今日方敬直言進諫,漢王讓功護兄。這難道不是古之賢臣、古之賢王的風範嗎?二者並見於一朝,豈非陛下盛德所致?」
朱棣捋須沉思:「唔……這麼說的話,好像也有點道理。」
徐妙雲輕輕扶著朱棣,夫妻倆一起坐到了榻上:「陛下,自古以來,皇家兄弟為了一個儲位,反目成仇,手足相殘的例子還少嗎?今天您的兩個兒子,手足親親,這難道不是很罕見的嗎?
「還有方敬,臣妾曾經聽說,漢朝的光武皇帝,有強項令;唐朝的太宗皇帝,有魏徵。這都是千古名君。如今陛下有了知根知底的方敬,他願意做陛下的魏徵,難道陛下不願意做唐太宗嗎?若是陛下乾坤獨斷,滿朝文武只會昧心附和,朝堂上再也沒有忠義之言。陛下,那才是您不願意見到的事啊!陛下,臣妾一介女流,本不該妄議朝政。但是婦人無知,只知夫為妻綱,見陛下煩憂,才斗膽進言。若有疏漏,希望陛下不要見怪。」
朱棣看著徐妙雲,嘆息道:「唐太宗有長孫皇后,父皇也有母后,我也有幸有妙雲。有賢妻在側,我若不聽你的,豈不是不如前人了?」
徐妙雲放下心來,笑道:「既然如此,陛下,您非但不能罰他們,還得賞賜。」
朱棣立刻搖頭:「那不行,他倆剛頂撞我,我還拉下臉賞賜?不行不行!我丟不起這個人!」朱棣斷然拒絕,但是想想妻子說的也對,自己個性強硬,有時候確實應該鼓勵大臣多直言,沉思了一會兒,眼睛一亮:「妙雲,你是皇后,你來賞賜吧!賞他們的女眷,表達個態度就是了。」
徐妙雲掩嘴一笑:「行!陛下,那唱紅臉做好人的機會臣妾可就搶來了。」說完,她扭頭對殿外道:「來人!」
太監立刻小跑進來,跪了下來:「陛下、皇后聖躬安!」
「傳本宮懿旨!方敬之妻徐氏,賢良淑德,佐夫勤勉,著賞白銀三百兩,蜀錦十匹,珠釵一對。」
說完她看了一眼朱棣,朱棣滿不在乎,現在內帑可是很豐厚的。
徐妙雲沉思了一會兒……給兒子賞啥呢?賞錢不像話啊……
「漢王妃韋氏,溫恭懋著,相夫有道,著賞大紅織金妝花翟衣一套,玉革帶一副,象牙如意一柄。」
……
「殿下,王妃,快起來吧!皇后真是厚待二位呢,這禮服可是親王妃禮服中最高的品級,便是宮中貴妃見了也要稱一聲好。還有這玉革帶,用的是和田上等白玉,內府匠人花了三個月才打成這一副。這象牙如意更是御製珍品,原是暹羅進貢的象牙,陛下賞了皇后,皇后一直稀罕著呢,如今賜給了王妃。這份恩典,可比方尚書夫人那三百兩銀子、幾匹蜀錦重得多了!」
雙手捧著禮服的韋妃剛才就和朱高煦對視了一眼,夫妻倆第一反應都是:這玩意怎麼賣啊?
左一個高品級禮服,又一個內府打造,還搭一個御製珍品?不好變現啊!
朱高煦原本還挺開心,聽到方敬那邊的封賞以後,更是酸了。
直接給我錢好不好哇?
朱高煦克制住自己想問太監能不能換換的想法,笑眯眯地送走了太監。
:
韋妃把禮服遞給自己的丫鬟,見朱高煦悶悶不樂,立刻知道了朱高煦的心思——其實剛才她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從紀綱那借了五千兩,但是他這次隨駕北征,需要自備的東西不少。
戰馬要帶兩匹,一匹騎乘,一匹備用,戰場上馬就是命,馬虎不得。盔甲要重新整備,還有隨行的貼身親兵三十人,雖然朝廷承擔他們的餉銀,但是真指望他們拚命,還不得自己掏錢貼補?
這麼一算,到時候他出征以後,留給家裡的也就七八百兩了。自己出征多久根本沒法計算,萬一時間長了,錢不夠用了,總不能讓堂堂漢王妃出去打秋風吧?
韋妃安慰道:「殿下也別太煩惱了,這樣吧,今天母后賞賜,我們慶祝一下,等會妾身下廚,多燒個葷菜?」
朱高煦搖頭:「不用,我還剛準備跟你說呢,今日大哥請客,叫我們倆跟姨父他們一家,一起去東宮吃飯,你收拾一下。嗯,你今天的衣服好歹算是體面了。」
韋妃失笑道:「殿下,哪有去兄長家裡赴家宴,穿的那麼隆重的啊?放心吧,妾身還有套春裝還新著,能穿。」
朱高煦和韋妃早早出發,但是還是慢了方敬一家一步。
沒辦法,駑馬拉的馬車實在是太慢了。
朱高熾看到朱高煦,笑眯眯迎了上來:「二弟,弟妹,你們姍姍來遲啊!走,咱們去吃飯,今天沒外人,就咱們一家人。來來來,弟妹也跟上,裡面坐。」
走到了正堂,徐妙錦正抱著方克平坐在那兒,見朱高煦夫妻過來,就要起身,韋妃連忙上前:「小姨坐著就好,表弟還小,您還是以他為主。」
朱高煦問道:「大嫂呢?」
朱高熾道:「在廚房忙活呢。我跟你說,早就想叫你來了。這次是家宴,我不讓廚子做了,你嘗嘗你嫂子的手藝。」
韋妃立刻起身:「大哥,我去廚房,幫大嫂打個下手。」
朱高熾搖頭笑道:「弟妹,你是官宦人家出身,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哪能幫得上忙?你嫂子從小家裡不算優渥,她習慣得了。」
韋妃心道:那可不一定……我練了大半年了都。
她也不再多說,自己起身走入廚房,朱高熾也不阻攔。
方敬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硬紙片:「來來來!摜蛋!」
朱高熾和朱高煦對視一眼,胖子苦笑道:「說起摜蛋,當年還是在從金陵逃回北京的船上,姨夫教我們兄弟打的。這多年沒玩了,我都快忘了怎麼打的了。」
「沒事沒事,打著打著就記起來了,這樣,我跟你一家,高煦,你跟你小姨對家。先熟悉兩把。」
幾個人正在摸牌的時候,朱瞻基也走了進來,先規規矩矩地跟方敬打了招呼,然後好奇地看著幾人打牌,朱瞻基極其聰明,看了幾把居然就看出了點門道,忍不住在朱高煦身後低聲指點:「二叔,你這裡有個紅桃的三四五六七順子。」
朱高煦望過去,還真是。
「哎喲,瞻基。還是你眼神好啊!」
看到最後,見朱瞻基躍躍欲試,朱高煦索性就站起身,讓朱瞻基開始打了。
誰料到,朱瞻基和徐妙錦的配合,打得朱高熾和方敬節節敗退,朱高熾覺得面上無光,輸給孩子和女流有點丟面子,這時候也巧,妻子和韋妃從廚房裡出來了。
:
朱高熾立刻丟了牌:「來來來!吃飯吃飯。」
朱瞻基不滿道:「別啊,爹爹,我只剩一個順子在家了,準備給姨奶奶接風呢,這把又是雙帶的牌,你咋丟了呢?」
張氏敲了兒子的頭一下:「就知道玩!你老師來了,也不知道去請教學習。」
朱瞻基笑嘻嘻道:「老師說我有了個師弟,等回頭可以讓他跟我一起學經濟學呢。娘,今天燒了什麼啊?好香啊!」
幾人落了座。桌上菜已經上齊了,朱高熾客氣幾句,先一起喝了一杯,然後嘗了口菜,大為驚訝。
今天媳婦這是超長發揮了?比平日裡還好吃。
小胖子臉上倍兒有光,連連招呼:「來來來,大家都吃,都吃!別客氣!嘗嘗我夫人的手藝!」
張氏的臉紅了,忍不住開口道:「殿下……這桌菜,其實……其實是弟妹做的。」
「啊?」
張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臣妾本來是打算親自下廚的,結果弟妹一進廚房,樣樣都比臣妾利索……後來臣妾就只能在旁邊打打下手,幫著遞個盤子、剝個蒜什麼的。」
韋氏得意中又有點心酸。
別拿你的愛好挑戰我吃飯的手藝啊!
朱高熾還在那裡感慨:「弟妹,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高煦這小子有福氣!來來來,大哥敬你一杯!」
韋妃連忙端起酒杯:「大哥言重了,妾身敬大哥才是。」
朱高熾關切地問道:「對了弟妹,我記得你還懷著身孕吧?這月份也不算小了,怎麼還親自下廚?廚房裡油煙重,站久了也累,萬一動了胎氣可怎麼好?」
韋妃笑道:「大哥放心,妾身身子骨還算結實。再說這才兩個多月,還沒到嬌貴的時候呢。況且在廚房裡忙活忙活,反倒覺得舒坦,若是整天躺著坐著,反倒渾身不自在。」
張氏道:「婦人的事,我們自己清楚,都不會虧待了孩子的。唉,你說瞻基還那么小,再過幾日就要跟著皇爺爺出征了。漠北那地方,風沙大,天氣冷,別說一個孩子,就是大人去了也未必受得住。你說這……」
朱高煦道:「大嫂,你也別太擔心了。瞻基是皇長孫,將來是要擔大任的。男子漢大丈夫,從小多歷練歷練,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小弟當年十二歲就跟著父皇上過戰場了。瞻基跟著去見識見識,開開眼界,對他將來大有裨益。」
朱瞻基道:「二叔說得對!我不怕吃苦!我要跟皇爺爺和二叔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二叔,您還記得嗎?您答應過我的,說等我大一些了,就教我騎馬!這次去漠北,二叔能教我騎馬嗎?」
朱高煦哈哈大笑:「好好好!二叔教你!等你到了軍中,二叔就帶你騎馬!」
朱高熾剛才觀察到朱高煦說到「瞻基是皇長孫,將來是要擔大任的」時候面色如常,絲毫沒有芥蒂,終於忍不住問道:「高煦,今天都是家人,大哥喝多了,想問你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不要見怪。」
朱高煦道:「大哥請說。」
「你……為什麼在父皇那幫我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