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呆坐在帳篷里,淚流滿面。
朱棣,看到兒子的樣子,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感慨道:「你看看你,開心成這個樣子。」
朱高煦哽咽問道:「爹,大明……和韃靼……確定沒仗打了?」
朱棣哈哈大笑:「敬之派人先用快馬送的信,和約已簽,韃靼俯首稱臣。我當初叫他出使,本是沒報太大希望,沒想到啊沒想到,我把敬之從金陵叫來,真叫對了!」
朱高煦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老二啊,還有更開心的呢!我跟你說,這次條約一成,保守估計,三十年內沒有邊患了!哈哈,高煦啊,明日敬之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我要好好賞賜他。」
聽到這話,朱高煦哭得更厲害了。
打把禿孛羅那場,被父皇莫名其妙取消了封賞,只收了點破銅爛鐵的戰利品,撐死幾百兩。現在仗打完了,最後到底會集體封賞,但是也就千把兩銀子。
自己當初臨來的時候可是找紀綱借了五千兩啊!
風餐露宿,辛辛苦苦那麼久,到頭來還要倒貼?
……
第二天一早,朱高煦無精打采地站在迎接的隊伍中間,耷拉著腦袋。晨霧未散,天氣漸涼,昨晚他還受了涼,不時地吸溜著大鼻涕。 不多時,遠處出現了一隊人馬。隊伍最前面的是方敬,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是老熟人也孫台。
隊伍在營門前勒住。方敬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早已等候在此的朱棣面前:「臣方敬,幸不辱命,已完成與韃靼和談之事。韃靼大汗本雅失里遣使臣也孫台,隨臣前來覲見陛下,遞交國書。」
朱棣微笑頷首:「敬之,辛苦了。」
也孫台雙手高舉一卷羊皮紙,躬身上前。在朱棣面前站定,單膝跪地,將國書高舉過頂,朗聲道:「韃靼使臣也孫台,奉大汗本雅失里之命,呈國書於大明皇帝陛下。」
朱棣身邊的太監上前接過國書,展開,遞到朱棣面前。朱棣擺了擺手:「念。」
太監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韃靼可汗本雅失里,謹奉書於大明皇帝陛下:
臣聞天命靡常,惟德是輔。昔者元運衰微,海內鼎沸,太祖高皇帝膺符受籙,奄有八荒。臣之先祖,退居朔漠,蓋亦順天知命,不敢復爭。
然塞北荒寒,部落離散,強者為雄,弱者魚肉。臣承黃金之遺緒,據可汗之虛名,十餘年間,兵戈不息,牛羊耗竭,婦人無織,老稚啼飢。臣每北望中原,未嘗不慚怍交並。
今大明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加四海。遣使臣方敬,齎詔而來,示以懷柔,諭以盟好。臣始疑終信,既愧且感。乃知聖人御極,不務窮兵;王者綏遠,貴乎推誠。
臣今謹率韃靼諸部,歸命闕下。自茲以往,願為藩籬,守我北疆;歲修職貢,永作外臣。邊市互通,以利百姓;文教交融,以化頑鄙。
陛下若鑒臣區區之誠,臣請尊陛下為天可汗,如唐太宗故事。凡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非王臣;凡弓馬所至,氈帳所覆,皆沐皇恩。 臣本雅失里,誠惶誠恐,頓首再拜。」
太監念完最後一個字,營門口一片寂靜。風吹過旗杆,旗幟獵獵作響。
朱棣負手而立,強行壓抑住內心的興奮,花了好大的勁才克制住了亂飛的眉毛,沉穩道:「本雅失里既有此誠,朕亦不負之。韃靼諸部,各安其業,毋相侵擾。邊貿之事,悉依和約所定。」
眾人山呼萬歲。
朱棣繼續道:「也孫台遠道而來,賜宴。今夜全軍加肉加酒,慶賀北疆平定!」
營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士兵們紛紛奔走相告,伙頭軍忙著宰羊抬酒,整個營地瞬間熱哄了起來。
……
宴會散去,已是月上中天。朱棣讓人把方敬叫到了議事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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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之,你跟朕說說,這一趟到底是怎麼談下來的?邊貿司的事,你跟朕在信里說的還是太簡略了。」
方敬整理了一下思緒,便將出使韃靼的細節還有邊貿司的好處詳細和朱棣說了一遍。
朱棣聽完,嗬嗬笑了起來:「敬之,滿朝文武,可能就你能想出來這個鈍刀子割肉之法了。北方一定,大明就可以專心對付帖木兒了。」
方敬心中一動,問道:「陛下,帖木兒那邊……如今是什麼情況?」 朱棣站起身來,走到帳內正中掛著的地圖前,用手指在地圖西北角點了點:「宋晟日前送來急報,帖木兒大軍已經越過蔥嶺,前鋒抵達阿爾泰山西麓,距我哈密衛不過數百里。」
方敬的眉頭皺了起來。
「宋晟已經收縮防線,將兵力集中在哈密衛和赤斤衛一線,堅壁清野,等待援軍。朕已經下詔,集結陝西行都司和甘肅鎮的衛所兵力,大約三萬精銳,到時候士兵們從衛所直接出發,朕則直接從開平過去,馳援宋晟。至於你,敬之,你休整幾日,就可以啟程回金陵了。」
方敬沉吟片刻,還是開口道:「陛下,臣斗膽進一言。帖木兒遠道而來,後勤線綿延數千里,陛下只需命宋晟堅守不出,以逸待勞,待其糧盡,自可一戰而破。實在沒有必要御駕親征。」
朱棣搖了搖頭:「你說的道理,朕都明白,但是朕仔細研究過此人的過往戰績。他二十年間接連吞併了察合台、波斯、欽察,此人用兵狡詐多變,善於長途奔襲,慣用側翼迂迴戰術,從不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放眼大明諸將,能和他正面交手的,恐怕只有世美(張玉)。
「但是世美這兩年身體太差了,讓他從北平折騰到西北,一路上車馬勞頓,到了地方能不能騎馬都是問題。朕不想讓他這把老骨頭折在半路上,損了他一世英名。
其他人,老邱……唉!雖然因為輕敵冒進吃了敗仗,但是他是除了世美以外,最能打的,可惜人已經不在了。士弘(朱能)、文弼(張輔),甚至高煦,這三人還年輕,容易著了那老狐狸的道。
哦對,還有李九江。九江用兵,鬼神莫測……咦?敬
之你那麼看我幹嘛?你不懂,當初李九江敗於我,演的天衣無縫,這就是能力啊,你道詐敗是那麼輕巧的嗎?可惜他也跟鄭和出去了,那就只有朕親自出馬了。」
方敬見朱棣心意已決,也不再勸。
畢竟,朱老四是個歷史上都數得著的戰爭狂熱分子,一生獨愛殺伐征戰,生於戰亂,死於軍途。
而且,軍事上的事,方敬確實是個外行。朱棣打了半輩子的仗,自己就別指手畫腳的了。 朱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面色一板:「對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本奏疏,隨手往方敬面前一丟:「你看看這個。」
方敬接過一看:
「臣高熾謹奏:
近日金陵有風聞,譚國公方晟與安慶公主往來過密,屢有私會之舉。言官彈章已積三封,俱稱方晟出入公主府邸不拘時刻,有違臣禮。臣初未敢輕信,然勛貴巡查組已有確證。臣已遣人核查,相關人證物證暫封存待辦。此事涉宗室勛貴,臣不敢擅斷,伏惟陛下定奪。」
方敬:……
還能說啥?
「臣教父無方,致招物議,累及東宮、驚動聖聽。臣請領罪。」
感覺有點怪怪的。
朱棣道:「朕看你這一路出使韃靼,辛苦,本來準備你欠的那二十軍棍免了,但是你們老方家盡給我惹麻煩,這樣吧,過兩天,你休息好了,去領二十軍棍,然後朕再對你這次的功勞進行封賞。」
方敬愁眉苦臉道:「陛下,臣不要封賞了行不行……」
朱棣忍不住想樂,諸臣之中,現在唯有一個方敬,讓自己忍不住跟他逗悶子。 「那不行,釘是釘卯是卯,一碼歸一碼,你違反軍紀,私藏女眷……」
方敬老臉一紅,趕忙打斷:「陛下,臣現在就去領罰。」
怎麼爺倆都在生活作風上出問題呢?
二十軍棍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
行刑的是朱棣的親衛,知道方敬是陛下跟前的紅人,也知道朱棣是半開玩笑的懲罰,所以打下去也就是意思意思,不過方敬該給的流程還是走的。
「啊!!」
「要死要死!」
「饒命啊!」
方敬喊了幾句突然不喊了,因為他覺得有點怪怪的。莫名其妙把在金陵時候水清澄的台詞說出來了。
打完最後一棍,親衛收了軍棍,笑道:「方尚書,得罪了。」
方敬齜牙咧嘴道:「沒事。」
打完以後,多多少少還是有點疼的,他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帳篷。 米瑤看他回來,立刻跑過去:「怎麼回事?我聽說你挨板子了?」
方敬點點頭。
米瑤憤憤道:「為什麼啊?皇帝怎麼能這樣?你剛立下大功呢!」
方敬趕忙捂住她的嘴:「別瞎說,你忘了上次我們被聽牆根啦?」
米瑤臉一紅:「不是說以後不會了嗎?」
方敬其實是嚇唬嚇唬米瑤,米瑤畢竟在草原上長大,口無遮攔,以後還要把她帶回金陵的,小心無大錯。
「現在還疼嗎?」米瑤小心翼翼問道。
「一點點,老規矩,幫我上藥吧。」方探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