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從徐妙錦屋裡出來,往米瑤的住處走去。
不多時,走到門前,方敬抬手輕輕叩了兩下門。
「誰?」
「是我。」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來,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米瑤站在門後,只穿著貼身褻衣。
「方敬?你怎麼來了?」
方敬心疼地抱住她:「天氣涼了呢,別凍著了。」
米瑤笑嘻嘻地反手也環住方敬:「裡面有暖爐呢,熱著,我都有點出汗了。」
方敬感受到了她兩手的用力,暗嘆果然還是阿錦更懂女人心思。
「輕點輕點,你這也抱得太緊了。」
米瑤不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方敬無奈,只好由著她抱了一會兒,才低聲道:「瑤瑤,你這樣像一隻樹袋熊。」 米瑤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樹袋熊是什麼?」
「是一種動物。也叫考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很南邊,大海對面的一片大陸上才有。」
米瑤被他牽著坐到床邊,還是一臉好奇:「長什麼樣?」
「嗯……胖乎乎的,圓滾滾的,渾身是灰色的毛,耳朵大大的,鼻子黑黑的。一天到晚趴在樹上,抱著樹幹睡覺,醒了就吃桉樹葉,吃完接著睡。」
米瑤聽得入了神:「那它不幹活嗎?」
「不干。」
「不打獵?」
「不打。」
「不築巢?」
「不築。」
「還有這樣的動物?」
方敬道:「是啊,它一輩子都住在樹上,等它老了,睡覺的時候抓不住樹枝了,然後就啪的一下掉地上摔死了。」 米瑤喃喃道:「一輩子只考慮吃和睡,然後在睡夢裡摔死……好像這輩子也挺好的。我下輩子想投胎當樹袋熊。你說的是真的嗎?還是你編出來哄我開心的?」
「真有。我騙你做什麼。說起來,我的把兄弟李景隆和鄭和奉旨下西洋,船隊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說不定他們能遇到這種動物,帶幾隻回來呢。」
米瑤眼睛一亮:「真的?他們會帶回來?」
「有可能呢,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哪兒了。如果帶一隻回來,我給你要去,我跟你說,那東西跟你一樣可愛。」
……
李景隆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頭戴羽冠、頸掛貝殼項鍊的男人。
鄭和和幾個機靈的水手正對著他一頓手勢比劃。
這裡的土著對他們帶來的絲綢、瓷器和鐵器特別感興趣。
他正琢磨著怎麼換點稀罕物回去,忽然肩膀上傳來一陣動靜。
那隻小考拉醒了。
它在船上待了一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此刻大概是感覺到了陌生的氣味,迷迷糊糊地從李景隆肩窩裡探出腦袋。
對面的男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指著考拉,回頭朝同伴喊了幾聲,那幾個土著紛紛圍上來,盯著考拉看,眼中滿是驚奇。那男人指著考拉,又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懇切的神情。
李景隆明白了:「你想要這個?」
男人聽不懂,但看懂了李景隆的表情,用力點了點頭。
李景隆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考拉,又指了指嘴,然後擺了擺手,意思是:這東西不好吃。
男人似乎也看懂了,笑著搖頭,又指了指考拉,然後豎起一根手指,神情認真。
「行吧。」李景隆一拍大腿,「雖然就這一隻了,給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考拉從肩上摘下來,遞了過去。那考拉迷迷糊糊地被轉移到陌生人懷裡,茫然地眨了眨眼,又閉上,繼續睡。
那漢子接過考拉,大喜過望,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回頭朝同伴喊了一聲。一個年輕土著快步跑回屋舍,不一會兒捧著一個東西跑了回來。
那漢子接過那東西,雙手捧著,鄭重地遞給李景隆。
李景隆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塊拳頭大小、沉甸甸的金塊。雖然表面粗糙,是未經冶煉的原金,但少說有五六斤。
李景隆倒吸一口涼氣:「老鄭,這懶畜生居然換了一大塊金塊?」 鄭和道:「看來我們到了方探花說的富饒大陸了。」
李景隆大喜過望,哈哈大笑。這時候,那個土著男人又送來了一些食物,其中就有這種黃澄澄的餅。
鄭和點頭致謝。
他們認了出來,這個就是方敬跟他們說的,玉米。
好在,之前已經收集了。
吃飽飯,李景隆從懷裡摸出一根巴掌長的東西。
那東西做得精巧,一頭是小小的石斗,雕成個鳥頭的形狀,鳥喙處開了一個小孔;另一頭是一根中空的細木管,打磨得光滑油亮,看得出是用了有些時日的物件。他從腰間的一個小布袋裡捏出一撮碎葉子,填進石斗里壓實,又取出火鐮,「嚓嚓」兩下打著火絨,湊上去點燃了菸葉,深深吸了一口。
一股白煙從他嘴裡緩緩吐出,在海風中散開。
鄭和皺了皺眉。
「九江,這玩意嗆死人,你怎麼忍得了的?」
李景隆又吸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臉愜意:「開始那幾天確實難受,又嗆又辣,吸猛了還頭暈噁心,跟喝多了似的。但熬過那幾天之後,嘿,就離不開了。我現在一天不抽,渾身不得勁,就跟少了點什麼似的。」
「聽著不像什麼好東西。」 「好東西壞東西,得看誰說了算。水手也嘗了,十個里有七個第一口就被嗆得眼淚直流,但剩下那三個,也迷上了。你信不信,這玩意的種子我帶了,等回了大明,准能賣瘋了。」
鄭和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換了個話題:「說到種子,咱們這一路搜集的東西不少了。方探花說的玉米、紅薯、菸草、辣椒……我們都找到了。算下來,如今船隊裡只有五條船還是空的了。」
李景隆眼睛一亮:「五條空船?那還等什麼?」
鄭和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
李景隆壓低聲道:「老鄭,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咱們何必跟他們換?我們的武器裝備……」
鄭和搖頭,直接打斷李景隆,鄭重道:「九江,我等下西洋,非為掠地奪財,乃欲宣教化於殊方,播仁德於四海。使天下之人,知我中華為上國,知我天子為共主。咱們寶船所到之處,不論大國小邦,不論文明蠻荒,一律以禮相待。通商則公平買賣,不通商則贈禮而去。不欺弱小,不掠財物,不奪土地。這是我大明的國格。」
「今日我們對你口中的野人以禮相待,他們便知道世上有一個大明,百年之後,他們的子孫提起我們,會說『從前海上來過一批人,穿著綢緞,帶著寶物,卻沒有傷害我們。』而不是『從前來過一批強盜,燒了我們的房子,搶走了我們的金子。』」
李景隆嘆了口氣:「老鄭,你說得對,咱們大明不干那種缺德事。」
鄭和抬頭看了看天色:「九江,咱們得抓緊時間了。如今已是十一月,季風正在往西吹,咱們得趁著這股風,繼續往西航行。若是耽誤了,或者換了風向,不知道又要耽誤多久。」
李景隆聽到這話:「行,聽你的。不過走之前……」
他看向那些土著,眼睛亮了起來。 「老鄭,你看這些人,脖子上掛的是金鍊子,耳朵上墜的是金環,手腕上套的是金鐲子……這地方的黃金,真的和敬之說的一樣多啊!」
鄭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先前沒留意,這會兒仔細一打量,才發現那個頭戴羽冠的男人,胸前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金牌,他身後幾個年輕婦人,耳垂上也墜著小指粗的金環。
鄭和大步走向那個男人,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然後遞給男人,又指了指那男人胸前的金牌。
那男人接過玉佩,顯然不太感興趣,把玉佩還給了鄭和,但是依然摘下了金牌,遞給了鄭和。
「額……」
鄭和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然後乾脆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顯然很滿意,嘿嘿直笑。
鄭和接著指著四周的黃金物品,示意自己需要兌換。
男人毫不猶豫,吹了聲口哨,四周的土著紛紛圍了上來。
鄭和回頭沖船上喊道:「把咱們的鐵鍋、瓷碗、布匹、銅鏡之類的,全都搬下來!」
這些物品一拿下來,土著們眼都直了。 有人取下脖子上的金鍊,有人褪下手腕上的金鐲,有人從懷裡掏出金鼻環、金耳墜、金扣子,還有人跑回屋舍,抱出一堆零碎的金器:金碗、金盤、金哨子、金鈴鐺,叮叮噹噹堆了一地。
李景隆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海灘上展開了一場熱火朝天的以物易物交易。土著們對鐵器尤其痴迷,一口鐵鍋能換三塊金餅,一把鐵刀能換一個大金塊,一面小銅鏡能換一條金鍊子。
鄭和還注意到,這些土著在交換過程中從不強搶,也不耍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甚至有一個年輕土著拿了一塊金餅換了一隻瓷碗之後,又猶豫了一下,跑回去多拿了一串金鍊子追上來塞給水手,估計是覺得這瓷碗太過精緻,那點黃金不值這個價格。
鄭和暗暗點頭:這是個講信義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