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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無光之神是為妖(萬字)

2026-09-14 20:30:40 作者: 王子2326

  第224章 無光之神是為妖(萬字)

  呂文均一步步走向白晝宮,在遠離戰場許久後他才解除了術式,強盛的火焰變回人的皮膚,光火如血液般湧入體內。光芒暗淡後被隱藏的真相顯露,諸多可怖的傷痕在他的體表縱橫交錯,仿佛在烈日之下龜裂的土壤。

  先前在竹林中僅僅一秒的出手都灼傷了他的雙手,而此次他以真化將全身都變作了烈火。海量的鮮血瞬間滲出,染紅了骯髒的衣衫。他幾乎要破碎了,神槍火蛇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力量,然而那力量絕非凡人的身軀能夠承受。

  他命懸一線。

  (快去治療,特工!!)先知焦急地喊道,(那個顯化是發動條件苛刻的召喚術式,他們短時間內無法再次發動了。趁此機會去找女神佐瑞亞,用她的權限治癒你的身體。否則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死的!!)

  「有人比我更需要療傷。」呂文均說。

  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分不出心中與現實的對話。他緩慢地走回白晝宮,察覺這裡的一切與離開前幾乎一致。暮色的紗幔包裹著佩爾希卡、玲弓與不成人形的科什切伊,那力量似乎減緩了他們的痛楚,卻沒有徹底治癒傷勢。

  波妮莎,不,女神佐瑞亞坐在暮光中央。她依然是穿著骯髒的袍子,頂著妖邪般醜惡的臉。她的眼中滿是無力的悲切。

  「別這樣啊。」呂文均在她面前倒下,「你是女神吧?我已經喊出你的名字了,那就再做點什麼啊。拼死戰勝了敵人卻倒在大戰的前夕,沒有人想看這樣的故事吧————」

  「————」女神悲哀地說,「————」

  「我聽不懂。」呂文均苦笑。

  他喊出了希恩贈與的神名,然而女神卻沒能像想像中一樣歸來。她能幫忙更換術式,暫時性護住大家,充當一個好用的神殿,但目前看來僅此而已。這樣一位女神救不了大家的命,她就連自己的大祭司也救不了。

  痛楚磨削著意識,呂文均有種想要閉目的衝動,但病痛時期的經歷讓他撐住了。他環顧四周,想找找神殿裡還有什麼可利用的魔具,發覺玲弓的指尖正在抽動。

  毒算子的咒術讓她命懸一線,但此時她還有微弱的意識。她勉強活動著嘴唇,反覆對他訴說著什麼。

  神通。玲弓說。家傳神通。

  解析?這個時候解析又能做什麼(特工!如果你沒有情報,就用因果追溯賭一把!!)希恩反應過來。

  此時呂文均終於反應過來,這真的不能怪他,這能力上一次使用還是去年夏天了。

  他此時還有三劃神淚。在希恩聯絡前,他原準備將所有神淚用於強化和活焰拼命的,但此時倒是剩下來了。他嘗試將右手搭在佐瑞亞的肩膀上,看著那個可憐而衰弱的女神。

  

  (我要追溯女神佐瑞亞的因果)

  他的眼前彈出提示。

  【是否追溯(消耗1)】

  是。

  【因果追溯,記憶退行】

  與異說時期不同,此刻的他已是奇譚法師,魔力的儲備遠超從前。因而這一次呂文均承受住了魔力的消耗,魔力化作虛幻的飛鳥掠過視線,掠過在場全員的眼中,飛向遙遠的過去————

  飛向光芒璀璨的城池。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那遭天譴的混帳巫師!!」

  「都給老子吃馬糞去吧!」巫師大喊。

  駿馬飛馳過正午時分的大道,神官和市民們急匆匆地追在馬後。馬背上的巫師背著一口袋的魔具與食物,笑得飛揚跋扈,得意忘形。

  他的駿馬跑過水果攤子,將新鮮的蘋果踩成爛泥。賣蘋果的老太太怒罵道:「挨千刀的科什切伊!」

  「年輕50歲再來罵我吧!」科什切伊挑釁,「那樣的話我說不定有點興致綁架你!」

  他策馬狂奔,絲毫不顧周圍市民的罵言。後面的神官追不上了,氣得大喊:「沒有心的巫師,你這次完蛋了!!你竟敢偷女神的供品,即使跑出秘境也沒人保得了你!!」

  「女神算個屁!」科什切伊不屑地說,「老子這麼過了一百來年,從來沒見

  他說到一半就停了,因為言語回到了他的嘴裡。轉眼之間他和駿馬順著道路飛退,從岔路口回到兩個街區以外的神殿門口。那些被撞飛的棚子修好了,被踩爛的果子恢復了,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數分鐘前,只是人們的意志還停在當下。


  他和馬兒哆哆嗦嗦地轉頭,見到神殿門口光亮的人形。

  「女,女神大人————」科什切伊訕笑,「您看這————」

  女神大人也對他笑笑,說:「收押。」

  神官們的腿腳不利索,幹事倒是很麻利。科什切伊當天上午就進了晨曦城的大牢,他進牢的時候整個監獄的犯人都在鬨笑。

  堂堂的不死巫師,英雄之敵終於也被女神逮到了牢里,而他穿著囚服的模樣並不比其他小偷強盜瀟灑多少。

  監獄長很給他面子,讓這個知名壞蛋坐了間單人牢房。直到在牢里啃了三十天乾麵包後,他才再一次看到女神佐瑞亞。這一次女神沒有發光,她穿著身白色的袍子。

  「你也算是個強大的妖怪,何必做這些無趣的勾當。」女神說。

  「你明知故問!」科什切伊把碗摔到鐵欄杆上,「妖怪妖怪,被人懼怕才是妖怪!這世道天下大同,到處都和平得讓人生厭。放在以前我還能去綁架個公主,現在我連外面都過不去。不干點惡事,我靠什麼活?!」

  女神饒有興致地瞧著他,問:「你怎麼不去殺人?」

  科什切伊差點被麵包噎住:「你說什麼?!」

  「去殺人啊。」女神說,「製造大量的殺戮與災害,這樣一來恐懼就會變多。」

  科什切伊呆了半天也沒回話,他沒好意思說自己不敢。干點混帳事填飽肚子是一回事,真去殺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可女神問得很理所當然,似乎這才是他應當做的事情。

  「你這樣的妖怪,在這個時代活不下去。」女神又說,「現在城裡沒人怕你了,你想要活下去,就只好修至言魔法。」

  「誰修那玩意!」科什切伊的火氣又上來了,「你自己怎麼不修?你當個古代神明享受供奉吃香的喝辣的,憑什麼讓我們這些妖怪苦修!這不公平!!」

  可女神已經走了,不再管他。他抓著鐵柵欄晃來晃去,感覺挫敗感從心中升起,那是對現實的無能為力。

  小妖怪們樂意學至言魔法,對於那些混不到多少恐懼的貨色來說,這是個安穩生活的好法子。

  可他這樣的知名妖怪—有故事,有事跡,到現在還被人類記著—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走這一條路。

  因為但凡有恐懼與記憶,他們就能活著,尤其不朽者能夠藏起自己的死亡,他不可能會被殺死,科什切伊就能夠永遠存在。

  可一旦修了至言魔法,他的存在就由「自己」決定,那時他就有壽命了,就像脆弱的人類一樣。他或許還能活個幾百年,可他終將老去。除非他能夠成就傳奇,可他知道自己沒有那般本領。

  那就是選擇至言魔法的代價,得到當下的安穩,意味著放棄永恆的未來。

  可科什切伊最後還是學了至言魔法,因為入獄之後沒有一點恐懼進帳,他就連當下也熬不過去

  了。神官們把一身白袍套在他的身上,他餓得面黃肌瘦,和城裡的小孩們一塊上學前班。那些小孩指著他哈哈大笑。

  「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原本是個惡棍,如今卻成了笑話。」

  「所有人都要為生存付出代價。」女神給他一團光芒。

  那光芒是信仰的力量,科什切伊一時半會學不會至言魔法,又得不到力量,僅能靠女神贈與的信仰維生。

  起初他很不理解,他以為只有神才能利用信仰。可女神告訴他信仰與恐懼一樣,都是「相信」的力量。自善意與嚮往中誕生了神明,自惡意與恐懼中誕生了妖怪。

  而善與惡不是對立的兩極,總是暖昧地混在一起,因此妖怪也有善意的個體,而神明也有冷漠的一面。

  科什切伊吞噬了那團光芒,走在女神的身後。這是年輕神官們必修的一課,他們要在深沉的午夜踏出神殿,跟隨女神的步伐走到秘境的盡頭,在那裡他們將與黎明女神一起迎接太陽。

  這一次女神又身著黑衣了,那陰沉的模樣讓科什切伊一陣發毛。他沒話找話:「我從沒見付出代價,你過得一直很好。」

  「信仰總是會用盡的,神與妖怪都有相同的末路。」女神說,「如果可以,我也想修習至言魔法。」

  科什切伊聽笑了:「我都看得懂,你還能學不會?」

  他心想這個貪戀力量的女神滿口胡言亂語,傳奇遙不可及,但只要肯下苦工,人人都能成為奇譚法師。真化術式無非是一個關乎自己的故事,他才學至言魔法就想好自己的真化該做什麼了,哪


  能難倒女神佐瑞亞。

  而女神不曾反駁,她就這樣一路沉默著,引領著妖怪來到秘境的東部。他們踏上極北的山巔時,恰是黎明破曉的時刻。此時科什切伊察覺到了異樣,女神的黑袍隨著時間的推移悄然變色,成了一身華美而莊重的白衣。

  那不單只是衣著的裝扮,就連氣質也霎時一變,使那陰沉的女人顯得像個單純的少女。她看著科什切伊微笑,說道:「真化是錨定自我的術式。可你認識的女神,究竟是哪一個我?」

  她伸手觸及黎明的薄霧,隨著霧氣躍上天際。於是秘境彼端的地平線上光芒大盛,那熾熱的,宏偉的存在浮出海面,向晨曦之城帶來又一天的光芒。

  科什切伊說不出話,他親眼看到女神變成了太陽。

  在那一天以後他才知曉,強大的神明擁有多個權柄,而每一把權杖都意味著神明的一面。女神佐瑞亞是午夜時分的星星,是揭曉黎明的聖女,也是光耀天地的正午的驕陽。

  帶來黎明的晨曦女神,Zorzaporankowa。

  掌管正午的太陽女神,Zorza poludniowa。

  帶走黃昏的午夜星神,Zorza wieczorowa。

  她有三個側面,就如同一天有三種時間,因而帷暮城中才有三座神殿。祭司們在正確的時間喚出正確的神名,女神因此而彰顯力量。三位一體的女神接替出現,時光因此而周而復始地前進。

  可至言魔法只有一個真化,究竟哪個側面,才是真正的女神?

  她難以做出抉擇,因捨棄其他的自我意味著極大的衰弱。而秘境之主一旦變得弱小,晨曦城的強盛就將蕩然無存。故而女神佐瑞亞一直是女神,也只能是女神。

  科什切伊還不死心:「可我聽說很多大神都修了至言————」

  「你也說了,那是大神!」老祭司嘆息,「他們底蘊深厚,信仰廣泛,他們有信心與能力再一次修成神話,重拾自我。可自聖父聖子踏上我們的土壤,信仰大批量地丟失,我們還剩下幾尊神明?」

  「衰弱的衰弱,瘋狂的瘋狂,有這晨曦城當安樂窩,已經是托女神的洪福啦。」老祭司連連搖頭,「你也快些學吧,要是不朽者能學成了奇譚法師,女神也能輕鬆些。」

  科什切伊沒什麼興致:「女神佐瑞亞哪缺我這點能耐————」

  「你以為女神能一輩子強盛下去嗎?」老祭司吹鬍子瞪眼,「你什麼都不懂!」

  老祭司神秘兮兮,不願多說。城裡但凡有些本事的人,談到這個話題都緘默不語。那股氣氛讓科什切伊也感覺有點慌張,似乎強者們都知道會有什麼災害將要發生,但是平民對此卻一無所知。

  他在這種慌張感的驅使下修成了異說法師。在他準備構築真化時,女神做出了預言。

  末日殘陽將至。

  那一天整個晨曦城的高層都聚集在白晝宮中,甚至連其他斯拉夫神系的古神也都來了。無分神明、妖怪與魔法師,大家均坐在圓桌旁亂鬨鬨地吵著,議論著那「註定的終焉」與「絕對的災害」。在那股慌亂的恐懼過去後,他們開始討論如何逃生。

  幾乎所有神都認為,女神佐瑞亞必須獻出神性才可逃生。他們討論著究竟該對災害獻出什麼,是奉獻身為黎明的一面,還是獻給她星光甚至時間——————

  科什切伊聽著那些嘈雜的議論,看著那些「神明」們狼狽的臉,感覺世界都要被顛覆了。他徹底受不了了,他砸著桌子怒吼道:「你們都在講些什麼屁話!我們的守護神將要有危險了,可竟然沒有人討論如何保護她!你們都在渴望她的血,你們想用她的血救自己的命!」

  神殿中頓時安靜了,大多數人都羞愧地低頭,而神明們無視了他的狂言。女神佐瑞亞第一次開口了,聲音沉靜。

  「你不理解。」她說,「此時的你尚有勇氣,不過是因為自己的無知。」

  他被逐出了神殿,會議繼續進行著。直到半日之後,那個可悲的大會終於結束了,女神佐瑞亞領著城中最有地位的人們,在夜間出巡,如平時一樣走向東方。科什切伊悄悄跟在後面,他要看這些人究竟想做什麼。

  他們在黎明時分準時抵達了極東之處,然而這一次,女神佐瑞亞沒有化作太陽。

  因為地平線的彼端,已經升起了血色的殘陽。

  在目睹那光輝的瞬間,科什切伊聽到了悽厲的叫喊,可怖得仿佛刑具之下的犯人的叫聲。他花了好幾個瞬間,才意識到那聲音正從自己的口中發出。他正在哭喊,所有人都在哭喊,因畏懼那血色的光芒,因見到了那匪夷所思的存在。


  那輪殘陽可以輕而易舉地碾碎他們的世界,猶如車輪碾過地上的枯葉。

  女神佐瑞亞在那光芒前匍匐,她舉起雙手,獻上一絲可憐的陽光。

  「眾神的末日,偉大的殘陽。我向你奉獻晨曦城的陽光,祈求你放過這微小的秘境。」

  「你是個善良的女神!」殘陽笑了,「那麼好吧,如你祈願。

  祂走了,帶走了女神手中的光。

  自那一天起,女神佐瑞亞永遠失去了太陽的神性,而晨曦城永遠失去了陽光。不再有女神的光芒照耀大地,不再有迎接光芒的儀式,白日被粗暴地分為兩個階段,黎明的暫白,與傍晚的暮光。

  晨曦城的東方衰敗了,因在白晝宮中的祈禱已沒有意義,所有經由神力運轉的魔具與設施也失去了功能。更重要的是,那片區域已經沒有神佑。古典妖怪們頻繁地出現,他們盯上了這片曾經富饒的脆弱地區。科什切伊與神官們奔走在街道中驅除妖魔,然而個人之力難以挽回時代的更替。

  為了節約神力,女神不得不放棄白晝宮以東的區域,接近三分之一的土壤落入巨神海中,曾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看著遠去的房屋哭嚎,咒罵著無能的女神。那樣多的哭聲和哀嘆感染了城市,使得那一天的晨曦城奏響悲歌。

  「這很不公平。」科什切伊說,「你為他們做了那樣多,他們怎麼有臉唾罵你。」

  「人們總有為苦難哀傷的權利。」女神說,「總要有一個地方承擔苦難,不是天地,就是神明。」

  她靜靜躺在白晝宮中,顯得淡然而枯槁。太陽的神性是佐瑞亞最強的側面,失去太陽之後,她不過是個三流的神明。他們的視線穿過神殿的窗戶,望向科什切伊曾經策馬奔馳的大道。曾經繁榮的街道已無人影,穿著白衣的醜女們在那街道上撒潑怪叫。

  這是晨曦城的第二個變化,在人們的憎惡與仇視中,一種新的妖怪誕生了。她們只會在正午時出現,她們會綁架孩童,危及居民,作著種種令人憎惡的事情。

  她們是那片流逝的土地留下的最後的痕跡,對於無能女神的憎惡與仇視讓新的妖怪誕生了,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日間妖靈」。

  很快,老祭司宣布他們將放棄白晝宮。而他們同時放棄了晨曦城的名字,因此地已無陽光,獨留暮色。

  科什切伊想出了「帷暮城」這個名字,因為女神殘留的力量還能構築出阻擋妖怪的紗幔,而那至少是個美麗的事物。

  此時他已經是個奇譚法師了,不似當年那樣年輕,看著像個狡詐的中年男人。而老祭司早已老得不像樣子,老人把他喚到床前,把大祭司的權杖交給他。

  「你來當下一任大祭司吧。」老人說。

  「怎麼找我呢?」科什切伊說,「你的神官團那麼多人————」

  「他們都走啦。」老人笑笑,「去吧。向女神證明你的忠誠。」

  老人說完這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能睜開。科什切伊持著權杖走過街道,沒人注意這位新上任的大祭司,大家背著大包小包走向港口。沒有陽光的城市實在難以令人忍受,居民們紛紛逃往其他的宜居之地,都市變得愈加蕭條。

  他逆著人流走向黎明宮,在古老的神像前跪下。他心想著這實在是份愚蠢的工作,他該和其他妖怪一起上船的。可他覺得一個神實在不該淪落到這等地步,何況她還是個好神。

  「女神啊,老頭子走了,現在輪到我當大祭司了。」他說,「我————把這個獻給你。」

  科什切伊舉起一個小小的掛墜。那是他的真化,他最知名的故事。

  不朽者永遠不死,因為他把自己的死亡藏了起來。

  「我把死亡獻給你。」他說,「只要你還在,我就死不了。我以後肯定認真幹活,這你放心了吧?」

  他感覺手中一輕,那個小掛墜消失了。白衣的女神站在神像旁邊,低聲笑著。那面容全然不似他記憶中的美麗,那不過是一副平凡的模樣。

  「你的信仰,我收到了。」女神說。

  科什切伊一下子忙起來了,他得安撫居民情緒,勸說大傢伙留下。他沒能阻礙大勢,可在他的遊說之下,許多喜愛夜色與暮光的種族沒有離開。他去和街頭的夜魔流浪漢們交涉,勸這些被人瞧不起的黑乎乎的傢伙干點事情。因為帷暮城的夜晚很長,而夜魔們在晚上很有優勢。流浪漢們高興地接受了他的提議,他們也想被人瞧得起。於是乎帷暮城有了治安官,拿上魔具棍棒和女神賜福的武器,哪怕流浪漢們也有能耐驅逐妖怪。


  第一任治安長官就這樣上任了,科什切伊很高興地分給他許多權力,因為他一個人壓根忙不過來而他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維繫治安,他還得替女神操心。

  人口大量流失後,對女神的信仰更是可憐。成為大祭司的時候女神尚且平凡,而此時她近乎顯得蒼老。她現在很少親自帶來黎明了,她的大部分時間都消耗在病榻上,就像老祭司臨終前一樣。

  事實正如她曾經所說,沒有了信仰,神也會迎來末路。

  「女神大人,你得學至言魔法。」科什切伊說,「學會了,咱們少說能過下去。再學不會,我這祭司也做不成了。」

  「可誰來教我呢?」女神虛弱地說,「你會嗎?」

  科什切伊沒敢答應,他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材料。在那時,帷暮城還沒漂流到大秘境周邊,尚是

  巨神海中的一方孤島。他們沒有好的渠道去找博學的魔法師。他只得請商人們替為傳信,讓他們在航海時為小城招攬導師。

  可宣傳許久,應者寥寥。女神佐瑞亞畢竟曾有威名,沒人敢接這個擔子。一旦女神沒能學成,他們立刻就將成為弒神的兇手。

  直到有一天,一個戴黑色面具的人來到了島上。

  「我願意教導女神至言魔法。」他對大祭司說,「我也曾是一位小神,我有過轉修的經驗。」

  面具男人自稱「舊日星」,那人可靠的作風與沉穩的態度,使得大祭司不由得刮目相看。但是他到底是個謹慎的人,他提出得自己先行修習,確認無恙後才可讓女神嘗試。

  舊日星大方地答應,將手中的原典與他分享。那都是些高貴而古老的故事,在寒冷北境中廣受傳頌的名篇。而舊日星教得極好,還為城市規劃提出了不少建議,這一切都博得了科什切伊的信任。

  「你看這位老師怎麼樣?」他小心翼翼地問女神。

  「他是個可靠的男人。」女神也贊同,「請他來吧。」

  於是,女神開始修行至言魔法。她畢竟是聰慧的女神,沒過多久就學成了異說,而準備向著奇譚衝刺。在她修行成奇譚的那一天,科什切伊帶著小城中的人們舉辦了儀式,他們親眼看著女神化作光芒,再一次飛向夜空。如同許久前她觸及黎明,化作晴空上的驕陽。那光芒令人們熱淚盈眶。

  「女神佐瑞亞成功了。」舊日星告訴他,「她選擇了午夜的星辰作為真化。此後,她將化作護衛小城的星星。」

  而在地上的人們看不到的地方,遠離大地的星光發生了變化。

  那朦朧的光輝逐漸凝實,自能量變為切實的肉體。光芒中溢出污濁,污穢中衍生血肉。沖向夜幕的流星正在悄然變化,自里而外被另一個故事取代。

  而女神佐瑞亞已發不出聲音。

  因在修成「真化」的一刻,她便徹底踏入了偽書的陷阱。

  在那之後不久,舊日星就離開了。他聲稱真化後的女神已經自由,她隨時可以回到帷暮城中。

  可是科什切伊等了許久,卻不見女神再一次降臨。

  的確在某些特定的夜晚,他們能看到星光自帷暮城的上空划過,可是那光芒總是一閃而過,如同某種機械般的現象。小城中的妖怪們紛紛哀嘆,他們覺得修成魔法的女神徹底拋棄了他們,拋棄了這座可悲的城市。

  可是科什切伊不這樣覺得,他非常地擔心,乃至於恐懼。他很擔心女神其實沒有修成,如果沒有真化,她還是要靠信仰維繫力量的。可是再這樣下去沒有人會相信女神了,他又該怎麼辦?

  而他到底是大祭司,他沒有學會太多至言魔法的奧秘,卻是對女神佐瑞亞的儀式最為清楚的人。他孤注一擲,開始改變祭祀的儀軌。

  既然女神已經成了星星,就用祭祀流星的儀式祈求她的回歸。

  在這個時候,帷暮城飄到了大秘境周邊,他嘗試向學院求助,而學院們派來了博學的魔法師。

  他和那些年輕的孩子們一同改進儀軌,藉助流星雨的概念傳達祈禱,嘗試重啟儀式。而次年的春季,他們成功了,那顆星星變得極為閃亮,光芒自夜空中墜向大地,治癒了人們的傷痛,帶給大地又一年的活力。

  科什切伊與學生們欣喜若狂,他們知道自己的儀式成功了。而他們並不知曉,那顆血肉之星本應在那一年落向城市。

  正是人們的祈禱,給了女神最後一絲維繫破滅的力量。

  此後,時間過得飛快。幾十年的時光匆匆而過,來幫扶的學生們換了一批又一批。回過神的時候,科什切伊已經鬚髮皆白。


  他發覺自己開始忘事了,記憶里的畫面不如年輕時那般清晰,連思維也變得愚鈍。他總是下意識地走向東邊,在城市的邊緣停留,仿佛一切都還是年輕的時候,女神還會如過去那樣升上天空。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一成不變的暮色,只有荒涼的街道。

  在夜魔衛兵們第十次將他帶回神殿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真的老了。因此他請求學生們,將帷暮城的儀式帶走,納入大秘境的圖書館中。這樣一來,即使科什切伊離開了,也有人知曉該如何向女神祈禱,女神的信仰不會因此斷絕。

  女神每年都贈與他們力量,一年又一年,他望著自天際划過的星光。他總覺得那光輝離他們越來越近了,那是否意味著,女神就快要回來了?

  如是想著,他在某一年的祭典中,向星光禱告。

  「女神佐瑞亞。」他說,「請你回到你的城市吧。我們都非常想念你。」

  那一年的儀式有些異樣,光芒不再落向山頂,而落向了荒廢已久的東部。他領著神官們跌跌撞撞地跑向東邊,然而那廢墟之中不見神跡,只有一個穿白衣的瘋癲女人。

  那不過是又一個日間妖靈罷了。

  !!」日間妖靈向他們叫器,「!!」

  科什切伊抓著她檢查了半天,可是他沒看到自己的掛墜,如果她真的是女神,她絕不會將其丟棄。他輕聲細語地和那妖怪交談,希望她能做出些回應。可是她發出的僅有無法理解的叫嚷,以及野蠻的粗俗的動作。

  他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個普通的妖怪。

  大家都笑了,說大祭司真是老糊塗了。科什切伊自己也笑了,覺得生活真像一場大夢。他沒去趕跑那個妖怪——一個小妖靈又能做什麼呢?他縱容那孩子留在城裡,因為她會讓自己想起曾經光明的女神。儘管時至今日,他已想不起那被拋棄的神名。

  小妖怪在城裡待了小一年,天天打打鬧鬧,不干正事。她上躥下跳,把小孩兒抓到東區,把漁民送上漁船,把人們剛蓋好的牆推倒。像每個古典妖怪一樣,她使盡渾身解數讓人們憎惡自己,她企圖將市民們趕走,自己獨占這份土地。

  大多數居民都對此一笑了之,沒什麼人在意小妖怪的吵鬧。科什切伊覺得那也挺好,讓他想起來自己年輕的時候,為城裡帶來一份活力。

  日子就要這樣過下去了,帶著遺憾與茫然走向盡頭。

  直到有一日,他又一次見到了曾經的故人。

  「啊呀,舊日星先生!」科什切伊激動地說,「您可算來了,快幫女神大人看看吧。她學成之後老是不說話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副黑色的鐵面之下,透出冰冷的怒意。

  「科什切伊————看你幹的好事————!」

  之後,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老人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死了一次。亦或者死了幾次。他已經分不清了,他的肉體在舊日星的暴怒下粉碎,又因真化的力量而一次次再生。在那混沌的過程中,他聽到了新的聲音。歹毒的笑聲。

  「也別太過失態嘛,舊日星先生。雖然實驗的時間因此而推遲了,不過換個角度,您也搜集到了長達數十年的罕見數據啊。」

  「學院遲早會知道!」

  「就這樣一次次擊殺他好了。」歹毒者說道,「殺到他什麼都記不住為止。再之後,就用您的真化想想辦法吧?」

  在那之後,在科什切伊的眼中,他度過的依然是普通的時光。偶爾和治安官巴莫格吵吵架,偶爾在小鎮的各處走動,但更多的時間拿來操勞。

  他發現自己有點記不清女神的名字了,因那些複雜的神名有太久未被傳頌了。但好在,現在的女神也不再需要那些名字。而且比起懷舊,他還有更多需要操心的事情。今年的儀式馬上就要到了,他得把至關重要的儀式辦好。

  科什切伊的眼中,什麼都沒有變化。

  可在波妮莎的眼中,一切都變了。

  她知道,絕望的時刻就要到來,她知道,不會再有未來。

  而她無能為力。

  因此,她沒能在那個時刻挺身而出。在舊日星與科什切伊對峙時,她跑向了神殿,打開城中唯一的通訊設施。

  她此前已經試過許多次了,可是她無法發出通訊。被污濁魔力污染的自我,讓她的言語與文字再也無法被他人理解。通訊魔具解析不了亂碼,因此即使拜訪秘境的年輕人們,也沒能發現她的問題。


  但她在島上努力行惡了許久。

  她依靠那微弱的惡意而攢下了魔力。

  她打開了通訊魔具,運用此時的自己唯一的能力。曾作為多側面的女神的殘留,使得魔具回溯出許久前的信息。

  向遙遠的大秘境傳遞信息。

  發出大祭司上一次書寫的言語。

  她轉身,看著學者一步步走向自己。她無力地笑著,像自己的祭司一樣合攏雙手。

  自誕生以來,女神佐瑞亞第一次祈禱。

  祈求年輕的人們,能夠拯救這絕望的城市。

  於是,時光飛逝。



  回到殘焰冷卻的,破敗戰場。

  呂文均慢慢鬆開了手,此時此刻,憤怒與心酸比痛楚更為強烈地占據了他的心靈。

  (怪不得,僅僅說出神名也無法復原。)希恩低聲說,(她已經————幾乎沒有神性了啊。)

  所謂魔女一詞,原本是對持有特殊能力的女性的污名化。

  強大的魔力,預知未來的遠見,亦或者單純的智慧。愚昧的人們不清楚那力量的真面目,便編造故事將其污衊,因這份不公而誕生的人造邪異,即為「魔女」。

  然而,神明也會遭到同樣的待遇。

  衰弱的神明被信徒拋棄,尊敬逆反而成為憎惡。古往今來,有數不清的女神曾有過相同的經歷,她們的意義因此而消失,她們被貶低為惡魔、為妖怪,被當成其餘大神的從神,乃至無聲離去。

  在那司空見慣的終局之中,僅有一個例外。

  喪失信仰的女神,本應墜為妖邪。

  然而在那末路的彼端,仍有極少數者向她祈禱。

  與利益無關,與信仰無關,那是出於信任與關切而做出的行為,僅僅是因為,還有人祈求著她

  的平安。

  那份純粹的愛,維繫了瀕臨崩潰的神智。神明的殘渣因此而被固定,以非神非妖之身行走於世0

  那就是,所謂的「真魔女」。

  幾乎不可能出現的種族。

  因愛而存留的,神明的殘骸。

  波妮莎正靜靜注視著他,眼中帶著軟弱的期許。在這個瞬間,呂文均真切感受到了「命運」的存在。他意識到了靜夕出現的理由,意識到自己身在此處的意義。

  他再一次發動火蛇,將一部分火焰切裂。那明亮的火光之中,帶著他主動分割的部分神性。

  曾被末日殘陽掠奪的,太陽的神性。

  火光湧入波妮莎的身軀,骯髒女妖的面貌,隨之變幻。

  科什切伊的意識從黑暗中恢復。他勉強回想著此前的經歷,可是怎樣也記不清楚了。

  年輕人們都還好嗎?他拖住那個怪物了嗎?白晝宮還能夠啟用嗎?

  再生不是沒有代價的,這一次的再生,或許又消耗了他的本源。他掙扎著睜開雙眼,感到一絲熟悉的光芒。

  他看到愚笨的妖物外貌溶解,骯髒的白衣變作美麗的金袍。那醜陋的面容抬起,在光中淡化,變作他記憶中的模樣。

  她的胸前繫著一個小小的掛墜,那是曾經的法師獻上的死亡。

  「啊————」

  下意識的,老人伸手。

  觸及那縷明亮的光輝。

  他笑了起來。渾濁的眼中流下淚水。這一刻他忘卻了現實中的一切,他又回到了記憶中鮮衣怒馬的街頭,回到了許多年前的光輝之城。

  「原來你一直在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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