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油縣第一中學開學第一天,兩個月未見的同學們變格外熱情,彼此打著招呼,述說各自在暑假的經歷。
真正瘋玩了兩個月的學生到底是少數,大部分人都找到地方進行社會實踐,有關係進單位的在各個單位實習,沒關係的乾脆下了生產隊參加雙搶。
明明還沒到十六歲,但是就業壓力卻已經提前落到了每一個人的身上。
不論是國營單位還是大小集體,招工指標就這麼些,要麼頂掉爹娘的班,從學徒工開始干起,如果遊手好閒的吃閒飯,一是會給家裡帶來負擔,二是會被親戚朋友們在背後指指點點。
真正的國家包分配工作,那是大學生才行。
可是大學的推薦指標,比國營單位的正式工還要難。
學校報到的第一天,陸彌卻察覺到了班裡的異樣,自己身邊那「兩百隻鴨子」沒了。
座位不僅空了下來,就連班主任老師王敏霞點名的時候,依然沒有點到名字,仿佛班裡平空少了這麼一個人。
這不像是無緣無故的沒來,更像是有其他的原因。
放學的時候,陸彌才從班主任王老師那裡問到了情況,秦曉芸的父親被人寫了舉報信,現在免除了職務,下放到生產隊,母親也跟著被免除了公社供銷社的職務。
秦曉芸作為子女,自然也失去了在縣城中學讀書的資格,只能跟著一塊兒到生產隊去,這書顯然也是讀不成了。
秦主任不僅沒了公職,也沒了城鎮戶口,一家三口現在全都成了社員,王老師提醒陸彌不要接近秦家,免給自己惹來麻煩。 泰曉芸同學的父親好歹也是陸彌曾經「投資」過的幹部,儘管一直處於放養模式,和現在的公社主任謝辰親手微操完全不同。
這樣的心血被一紙免職給浪費了,未免有些可惜。
不過陸彌也是聽了王老師的勸,並沒有貿貿然的插手,準備先悄悄打聽是誰寫了舉報信,這種「人」才是最需要留意的。
謝主任總算從市里回來了。
做了好幾天的報告,當真是春風意,整個人滿面紅光,仿佛年輕了十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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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門口,專門候著放學的陸彌,高低也要把他拉進民族飯店整一頓大盤雞,順便捎上了柳紅琳和提前放學,在飯店打雜的阿扎提。
有機會蹭飯,怎麼能不叫上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呢!
一大三小湊一桌,老謝請客。
阿扎提的父親特意挑了一隻最大的肥雞,雞肉的份量多上兩成,土豆和麵條更是直接加倍,不僅僅是因為陸彌,還是因為謝主任是自己妻子的頂頭上司。
阿扎提的母親是旭武公社的會計,有時也會幫陸彌培訓集體工廠的會計,協助查帳。
自己先整了一瓶地瓜燒,滋溜一口小酒,連日奔波做報告的老謝終於活泛了,然後扯著陸彌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 他剛當上公社主任時一時找不到方向,多虧了陸彌幫忙做好了規劃,之後的工作越干越順,不斷出成績,才有了今天的風光。
因為陸彌向來是充當幕後黑手,運籌帷幄,規劃布局,從來都不喜歡曝露自身的存在,所以在上級領導面前做報告時,謝主任刻意只提及社員群眾的支持和建議,但是並沒有獨自居功,這樣的「謙虛態度」反而讓領導們更加滿意,不驕傲不自滿,是個好同志!
站在前台的是公社主任謝辰,他不僅享受著榮譽和風光,同時也是陸彌布局的重要執行者,負責將規劃的每一步都落到實處,這次到「人前顯聖」的機會也是理所當然。
因此,謝主任算不上是被牽線的木偶,他的目標本身就和陸彌的想法保持一致,兩人是合作愉快的搭檔。
反倒是一同做報告的縣政一把手岑山河看明明白白,卻沒有戳破謝辰的小伎倆。
他當然知道陸彌這個玩泥巴小鬼的存在和發揮出來的作用,卻偏偏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在烏油縣晚報的新聞報導中,從來都不會出現陸彌的名字,即使算是偶爾提及相關,也是含糊其詞,用春秋筆法的一筆帶過。
正因為自己是縣政一把手,岑山河才沒辦法跟這個小鬼計較,愛藏就藏著吧,遲早有一天拉你的清單。
聽著老謝沒完沒了的嘮叨,陸彌給他打了住,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謝主任,區公所主任秦放被人舉報,這事兒你清楚嗎?」
也就是謝辰,換作公社裡的其他人,他都不會這麼直接問。
畢竟人心隔肚皮,不像老謝這麼容易看明白,還是公社拖拉機站副站長的時候,就是這樣表里如一。
「哎!這事兒,我還真知道!」
+ : 謝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嗓子,繼續說道:「老馬你知道吧,馬金傑,公社宣傳委員!」
說到這兒就意味著深長的看著陸彌,聰明人說話不需要說的太多。
「看不出來啊!」
陸彌倒吸了一口冷氣,當初公社鋪設廣播線到各個生產隊的大會戰時,自己還是臨時拖拉機手,曾經跟公社宣傳委員馬金傑打過交道。
對方看上去並不是一個喜歡鑽營投機的人,反而踏實肯干,敢於衝到第一線,在缺少人手的時候也會親自動手上,還跟曾是拖拉機站副站長的謝辰一起抬電線桿子。
陸彌搞出來的「農用園藝鍬」就是馬金傑上報到縣裡的,因此了一筆獎金。
謝主任也是偶爾的機會才知道是宣傳委員馬金傑寫的舉報信,脖子後面便忍不住一陣發涼。
「新的區公所主任是誰?有人選了嗎?」
陸彌思考著公社領導班子的人事關係,他的情報源不多,主要依賴謝主任。
貿貿然打探,容易打草驚蛇,引起不必要的反應。
「不太清楚,反正我沒這個想法,老老實實把公社主任給干好了再說。」謝主任語氣一轉,試探著問道:「你應該不會建議我繼續往上吧!」 說著手上的筷子指了指飯店的天花板。
講真,這一封舉報信有點兒嚇到他了,哪裡還敢覬覦區公所主任的位置。
謝辰原本就是實幹派,不是滿腦子往上爬的官迷,如今公社主任這個位置也是拖拉機站老站長推他上來的,不是自己主動爭取來的。
看清未來大勢的陸彌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六年之內,不,至少三年之內,你老老實實的紮根在公社主任位置上,繼續深耕社隊工作。」
他想了想,說道:「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把馬金傑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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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馬是……」
謝主任指了指公社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難道宣傳委員馬金傑也是跟著陸彌的,所以這一封舉報信是了他的指示???
但是無怨無仇,把秦主任舉報掉算什麼意思?
秦主任的女兒跟陸彌還是同學,兩人在學校里鬧矛盾,把人家老子搞掉,這是什麼鬼操作?
謝主任當然不認為陸彌的格局這么小,因為這個少年是做大事的,豈會在意這些蠅營狗苟。 「當然不是!背後如果是我,現在還來問你做什麼?」
陸彌自然猜到了謝主任的心裡所想。
「倒也是哈!」
謝主任愣了愣,很快想明白了。
如果真是明明知道,又何必多此一問。
不過他又有不明白的地方,問道:「為什麼把老馬推上去?」
「就和讓你在公社深耕業務是一樣的意思,從今年起,風向三年一變,每一變,風力強三倍,三年再三年,然後又三年,直到21世紀,在基層做出的這些成績,既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助推器,要保持不爭不搶,該是你的就一定會是你的。」
陸彌看著答案解題的長遠「預判」卻擁有一定的道理。
1973年、1976年、1979年、1982年、1985年、1988年、1991年,1994年、1997年和2000年,這些年似乎都有很明顯的歷史時代特徵。
「我信!」
原本有幾分忐忑的謝主任點了點頭,心裡更有了幾分底氣。
+ : 到目前為止,陸彌的每一步都沒有行差踏錯,甚至可以說如有神助,如果拆開來仔細去看,卻可以發現,不是神助,而是自助。
僅以社隊小玻璃廠為例,縣政主任岑山河在私底下告訴謝辰,按照正常情況,是根本沒可能批下來的。
不說高硼矽玻璃爐,就連普通玻璃爐都很難批示,光是耐火磚就足以卡死這份申請,而且每一個環節都是卡嚴嚴實實,根本動彈不。
偏偏就有人硬生生弄通了每一個環節,化不可能為可能。
從縣東風陶瓷廠開始,「火箭爐」技改成了引子,利用報廢土窯近乎零成本的改造,成為了撬動整個環節的第一步。
土窯技改需要試燒成果驗證,那麼燒結溫度達到1600攝氏度以上的「土法燒結高鋁鋯磚」便成了唯一的選擇,必須要用到工業氧化鋁粉,但是這個理由還不夠。
於是兩所縣中學聯合縣東風陶瓷廠的產學研一體化社會大實踐便轟轟烈烈的開始了,理由終於足夠了。
與此同時,旭武公社的小玻璃廠不僅找到了基礎技術人員,還到了縣陶瓷廠的全力支持,原本卡死的各個環節一下子全部盤活。
岑山河便再也沒有理由卡住旭武公社小玻璃廠的審批。
從十袋工業氧化鋁粉開始,接下來便一切順理成章,成功燒制出了合格的高硼矽玻璃,並且引來了京城玻璃研究所的技術人員協助接管生產,完成最終的閉環。
這十袋工業氧化鋁粉戰略物資並沒有被浪費,完美的發揮出了自身價值。
這樣的操作手段,岑山河幾乎生平僅見。 如果不是知道陸狗剩這麼一個小屁孩存在,他說不定會以為謝辰背後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高人。
偏偏就是這樣,才讓岑主任哭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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