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彌幾乎閉門不出,除了吃飯、補充些日用品,偶爾去一趟美術電影製片廠給同志們加油打氣,順道看看羅老先生的地火龍好不好使,其餘時間全泡在了屋裡。
至於喜慶的春節氣氛,完全被他無視。
沒小兔子的春節,不是春節!
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終於將各種技術資料和提案整理妥當,只等上面來人取走。
當陸彌再次見到周建明,已經是入住新居的半個月後。
「自己設計的房子,住起來怎麼樣?」
周建明不是空手來的,他拎著一口大鋼精鍋,裡面盛滿了米飯,上面蓋著厚厚一層回鍋肉,油香四溢。
用鍋裝的蓋澆飯,也算是誠意滿滿了。
一個人住三室一廳的幹部房,周建明要說不羨慕,那肯定是假話。
放眼整個滬江,能有這個居住條件的人,基本上屈指可數。
不過,比起陸彌在國外折騰出的那些動靜,這套房子又顯微不足道了。
國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給你的,就心安理地拿著,不給你的,別多想,想了也是白搭。 面對這一大鍋飯,陸彌還能怎麼表示?
拿出自己的搪瓷乾飯盆,干就完了。
趁著陸彌埋頭扒飯的功夫,周建明在一旁說道:「跟你說一聲,你那個『極道公社』的主意,上面很讚賞,也有意實施,但去年四機部有個幹事捅了大簍子,現在上面求穩,不想多生事端,所以……你明白吧?」
陸彌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有些遺憾地說道:「真是糟糕,要把問題推給孫子輩兒了。」
這一代人是東大與小日子兩國友好。
+ :
下一代人也是兩國友好。
再下一代人……小日子:西,西奈!!!|東大(歡呼):友尼瑪p啊!來啊!崽種!
不光是小日子這邊,連東大這邊都快要按不住自己手裡的東風了。
(美利亞:等等,等一等,我這還沒有準備好啊!)
周建明也曾有過陸彌這樣的想法,不過最後他還是想通了。 「屋裡的東西,你找人拿走,一個人可能搬不動。」
陸彌指了指書房的方向。
那裡,整齊碼放在書桌上的,是他這半個月來的全部心血。
陸彌看著周建明,語氣突然變異常嚴肅:「一定要保密,千萬不能暴露我的存在,不然會出大事的!」
周建明微微一愣,隨即神色一肅,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
「另外,幫我分別設立幾個聯繫地址,後續如果有什麼問題或需要諮詢,通過這些地址轉交給我就行。」
陸彌心裡清楚,上交這些文件只是個開始,後續必然還會有一系列的跟進與答疑。
「沒問題!」
周建明回答乾脆利落。
在國內,找幾個可靠的「馬甲」身份,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容易。
「沒有其他事的話,我明後天就回去了,買到票就走!」
+ : 此時陸彌歸心似箭,在外面浪已經夠久了,烏油縣還有一大攤子事兒呢,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周建明問道:「需要安排軟臥嗎?」
「還是硬臥吧,軟臥太惹眼了。」
陸彌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打字機我能帶走一台嗎?」
屋裡雖然有兩台打字機,但烏油縣那邊連一台都沒有,全靠手寫的話,確實太累人了。
「行,硬臥就硬臥,打字機本來就是給你用的,隨便你帶到哪兒。」
周建明答應很痛快,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還有個事兒,差點忘了跟你說。」
「嗯?」陸彌應了一聲,繼續低頭乾飯。
「葉蓮娜被扣住了。」周建明語氣平淡,「她的父親是露西亞的特工。」
「啊?」陸彌一驚,猛地抬起頭,連忙咽下嘴裡的飯,追問道:「具體怎麼回事?能說說吧?」
「『國士-粵東』之前不是提到過高棉國、阿爾巴尼亞和安南有問題嗎?我們暗中查了一下,果然不對勁,甚至有線索連到了葉蓮娜的父親安德烈身上,我們通知了高盧方面,很快追查到對方跟露西亞有牽扯,
父女倆原本已經乘上飛機要來我們這兒,高盧方面準備在轉機途中抓捕,結果消息走漏,安德烈偷偷溜走了,只剩下葉蓮娜一個人抵達滬江市,然後就被我們的人扣住,排查她跟露西亞方面的關係。」 周建明的話說簡潔明了,但這寥寥數語背後,卻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暗戰。
前年東大計劃引進「十三套大化肥」設備,其中一套就放在漢東省,葉蓮娜的父親安德烈受僱於設備提供商,高盧的赫爾蒂公司,作為派遣化工專家前往漢東省,葉蓮娜知道陸彌也在漢東省,打算給他來個驚喜,便跟著一塊兒來了,結果誰都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那麼梁曉琴出現在東京,是不是跟這個也有點兒關係?」
陸彌想起了自己意外在東京遇到了本該在滬江市的梁曉琴,又不懂日語,跑出來瞎溜達啥?!
周建明想了想,說道:「可能也有點兒關係吧?」
+ :
雖然不太清楚實際情況,但是根據規則,怕是八九不離十。
畢竟梁曉琴是與葉蓮娜有牽扯的外事人員。
陸彌也是關聯人員,只不過他是把問題捅出來的吹哨人,而且僅限於寒暑假才過來接觸,也沒帶著葉蓮娜去過重點單位,正常的吃喝玩樂到最後的輔導作業,又是「抓特務」遊戲的發明者,所以才沒有被隔離調查。
陸彌試探著問道:「我能去看看她嗎?」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丫頭現在應該老慘了。
「這問問看!」 周建明跟這邊並不是直接統屬關係,最多只能問一問。
陸彌到底是將一大鍋蓋澆飯給硬生生幹完了,摸著肚皮,一臉滿足。
「啊!終於吃飽了,可以活下來了!」
周建明找了人過來搬材料,卻沒想到是對門的住戶,陸彌跟對方打過照面,只是單純的打個招呼。
卻沒想到……竟然是秘密戰線的人。
其實也不怪,陸彌整理出來的那些文件資料相當重要,附近不可能沒有人盯著。
兩人搬了兩三趟,終於把那些文件資料搬到了樓下的212吉普車內。
「你的對門是自己人,姑且可以當作一個聯絡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周建明走的時候,特意說道了一句。
果然如同陸彌所猜測的那樣。
+ :
「黃邊澈,屬於市保衛部門,有事可以找我!」 對面的男子與陸彌握了握手後,就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家。
既不親近,也沒有刻意疏遠,這樣的邊界感就挺好。
這也是陸彌喜歡跟秘密戰線打交道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對門的黃邊澈敲開了陸彌的門,給了他一張紙條,說道:「下午的時候,你可以去這個地址,探視葉蓮娜,只有半小時,不要帶東西,不要說多餘的話。」
「謝謝!」
陸彌拿到紙條後,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
按照紙條上的地址,陸彌來到了一處戒備森嚴的招待所。
報了名字,出示證件後,他順利走了進去。
其實他手裡那些顧問工作證隨便掏哪一本都行,只要能證明「他是他」就足夠了。
招待所里,有陸彌認識的人,一看到他,便主動打了招呼:「喲!陸彌同學,你這是……來探視葉蓮娜?」
這並不難猜,畢竟陸彌已經陪著這個高盧小妹玩了至少兩個暑假。
「是啊!正巧聽說,所以過來看看。」 陸彌嘴上說輕鬆,但他心裡清楚,對於普通人而言,根本沒有前來探視的機會。
涉及間諜案,死罪!
從上次在東京遇到梁曉琴開始估算,葉蓮娜在滬江市已經被調查了快兩個月。
既然現在能夠探視,就意味著調查工作已經結束。
+ :
接下來,葉蓮娜大概率會被遣返高盧。
至於後續怎麼處理,恐怕還要看高盧那邊的態度,不過跟東大方面已經沒有太大的關係了。
找到了門牌號,門口有警衛守著。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陸彌很快到了許可,擰開了門。
「笨豬?」
「……」
屋內毫無動靜。 陸彌看到,在拉著窗簾卻亮著燈的房間裡,那個笨豬丫頭的身影正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葉蓮娜?」
少女沒有反應,似乎睡著了。
「葉蓮娜?」
床上少女長長的眼睫毛抖了抖,卻仍未睜開。
「陸彌?你來了?」
門口傳來了聲音。
「閔姐!」
陸彌回頭一看,是經常跟著一起行動的法語翻譯,和最先認識的法語翻譯蘇蕾是同事。
估計是聽說他過來了,也跟著來看看情況。
+ :
蘇蕾的法語水平較高,和林語晴一樣,負責文字資料翻譯。 「這丫頭這幾天都沒有正經吃飯,我想你能不能勸勸她。」
閔翻譯手裡端著一個盤子,裡面裝著正經的饃加肉,切規規整整,還有一杯牛奶。
那是把麵包換成了大饅頭,中間橫切一刀,夾上菜和糖醋肉,再從上到下縱橫兩刀切成四瓣的「中式漢堡」。
還有用米糕夾成的「中式五花三明治」,切成小塊,用牙籤串起來,一口一個。
這種改良版的中式快餐,小老外們的接受程度特別高。
所以閔翻譯精心準備了一份,希望這個小外賓能夠有點兒胃口,總這麼不吃飯可不行。
「好吧,我來想想辦法,時間有限,用點兒特別的法子。」
陸彌嘆了一口氣。
想了想,當即有了個歪點子。
「 yln(葉蓮)
j m'appll ylna(我叫葉蓮娜)
j n fll(我是一個女孩) cm l at(一個普通的女孩)
yln(葉蓮)
j'a j pn(我有我的歡樂和痛苦)
ll fnt ma v(這就是我的生活)
+ :
cm la vt(和你一樣)
……」
少女的原聲清唱在房間內響起。
端著盤子的閔翻譯眼睛瞪老大,明明是葉蓮娜的聲線,卻出自於陸彌的口中,這模仿的也太像了。
一曲唱完,床上的葉蓮娜再也裝不下去,氣急敗壞的坐了起來,惡狠狠的瞪著陸彌。
「陸,不許你用我的聲音唱歌,還有,叫我蓮娜,不要叫我葉蓮,那是露西亞的小名,我是高盧人!葉蓮娜,蓮娜!」
「葉蓮娜」的暱稱在高盧和露西亞恰好成為掐頭去尾的分別,高盧昵叫「蓮娜」,露西亞暱稱「葉蓮」。 老陸剛剛截胡的法語歌原名應該叫作《j m'appll élèn(我的名字叫伊蓮娜)》,élèn出自於古希臘語「海倫?λ?νη(lénē)」,就是特洛伊戰爭(特洛伊木馬)那個真·禍國殃民的大美女。
是不是有那麼點兒隱喻?!
「好好好!來吃點東西!」
陸彌從翻譯手上接過盤子,遞向對方。
「啊!~剛才的歌聲真是美妙,葉蓮娜小姐,你很有當歌手的天賦!」
一個濃重的巴黎腔傳入客房內三人的耳中,一個腦袋微禿的白人老頭站在門外。
被蒙在鼓裡的不只是他,還在門口的警衛,只有閔翻譯和葉蓮娜才知道,是陸彌在唱。
葉蓮娜正端著饃加肉,正好被噎到,當場翻白眼,然後拿起杯子灌了兩口牛奶,才緩了過來。
陸彌迴轉身,對那個外國人說道:「先生,能等半小時嗎?我先約的!」
「哦!抱歉,抱歉,您請,我待會兒再過來,年輕人感情可真好!」
白人老頭還衝著陸彌擠了擠眼睛。
+ : 特娘滴,這是啥意思?
察覺到閔翻譯的目光有異,陸彌沒好氣地說道:「我對渾身上下都是毛的玩意兒不感興趣。」
不是毛妹才是毛妹,只要是白妹,統統都是毛妹,剃鬚刀每個月都能從臉上和四肢刮下二兩毛。
養個貓貓狗狗,日常掉下來的貓毛狗毛都未必有白人的毛多。
這還不算,人家還用除臭劑。
生產隊的大牲口都不用除臭劑,你這啥意兒啊,臭到這種程度?
不論是黑的,還是白的,身上的味道都能熏死個人。
陸彌耐心地坐在床邊,看著葉蓮娜吃飽喝足,這才輕聲開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回高盧,還是去露西亞找你父親?」
葉蓮娜的眼神裡帶著被欺騙的憤怒,咬著嘴唇說道:「當然是回高盧!如果安德烈真的是露西亞的克格勃,我永遠不會原諒他!」
陸彌卻從她顫抖的尾音里聽出了一絲言不由衷。
畢竟血濃於水,哪有那麼容易就能徹底捨棄的。
但站在陸彌的立場,沒辦法說太多安慰的話。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摸了摸這位高盧小姐姐的腦袋,溫聲說道:「以後交朋友,多留點心,別再像以前那樣當個傻姑娘了。」
「哼!你明明比我小!裝什麼成年人!」
葉蓮娜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她不僅進入了變聲期,還撞上了叛逆期,恰逢遭遇這樣的家庭變故,難免會心理崩潰。
但被陸彌這麼一激,那股強撐的倔強反倒讓她恢復了幾分生氣。
「哈哈哈,你這樣不是挺好嗎?」陸彌笑了起來。
+ :
樂觀的高盧人向來是堅強的。
葉蓮娜深吸了一口氣,小聲問道:「我們還會見面嗎?」
「那就要看上帝的安排了。」陸彌指了指天花板,半開玩笑地說,「你來滬江,恰好我又在這裡,說不定就能見上面。」
這只是一句溫柔的安慰。
實際上,兩人再次相見的機會渺茫至極。
她的父親既然涉及露西亞間諜案,東大大概率不會再允許她入境,甚至高盧那邊也會對她進行長期的監視居住。 恐怕要很多年以後,葉蓮娜才能有機會重新來到東大。
葉蓮娜的眼眶裡泛著盈盈水光,卻努力擠出一個明媚的笑容:「我知道了,陸,我會想你的!」
話音落下,她微微閉上雙眼,身子向前傾了過來。
溫軟的紅唇主動湊向陸彌的臉頰,卻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剛剛抬起的手心上。
葉蓮娜猛地瞪大了眼睛,像個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不滿地嘟囔道:「你都不會特意照顧一下女士的心情嗎?」
陸彌不緊不慢地放下手,神色依然從容淡定,甚至還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國情不一樣,請見諒!」
要是真被親到,他就不用做人了。
葉蓮娜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比自己年紀小,卻總是老氣橫秋、滴水不漏的少年,心裡的那點離愁別緒反倒被沖淡了不少。
「你真是一個紳士,陸!」
+ :
「啊!謝謝誇獎!」 陸彌站起身,十分做作地撫胸鞠了一躬,逗葉蓮娜爆發出一陣東北大媽式的狂放笑聲。
惦記老陸的妹子多了,一個個的,全都招惹不起。
……三十分鐘的探視時間很快就到了。
陸彌是個守時的人,他站起身,看著葉蓮娜重新煥發光彩的眼眸,輕聲說道:「葉蓮娜,咱們有機會再見!」
「上帝會讓我們再見面的!剛才那首歌,歸我了!」
葉蓮娜衝著走到客房門口的陸彌用力擺了擺手。
她的精神面貌發生截然不同的前後變化,那一首《j m'appll ylna(我的名字叫葉蓮娜)》功不可沒。
反正葉蓮娜把鍋給背了,沒人會追究陸彌方才的亂唱。
閔翻譯也不會出賣老陸,畢竟誰都聽到是葉蓮娜的聲音,再加上高盧領事館人員的先入為主。
「先生,葉蓮娜就交給您了。」
陸彌向耐心守在門外的高盧白人點了點頭,對方是來接葉蓮娜的高盧領事館人員。
那人看了看手錶,並沒有拖延,當即高興地說道:「您很守時,先生!」 隨後,他走進了客房,對著床上的少女說道:「葉蓮娜小姐,我們該走了。」
「去哪兒?」葉蓮娜眨了眨眼睛。
高盧領事館人員微笑著回答。
「當然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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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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