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不服就再做上一場!
和彬站在土坡上,望著最左側教導廂那片肅然端坐的方陣,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縮o
他帶了大半輩子兵,自詡治軍嚴整,在殿前司諸將中向來以軍紀嚴明著稱,拱聖左廂每月兩次訓練雷打不動,這份自律放眼整個京城禁軍也找不出第二家。
可眼前這支軍隊,他眯起眼仔細端詳著教導廂方陣中那些盤膝而坐、腰背挺直如標槍的士卒,看了許久,終於從心底浮起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結論:這種程度的紀律性,他帶不出來。
讓士兵在校場上站得整整齊齊是一回事,讓士兵在校場上坐得端端正正是另一回事。
而讓一萬二千名士兵在經歷整整一夜的奔襲作戰、連續擊潰五支精銳禁軍之後,還能在校場上保持如此驚人的精神面貌,那是另一重境界,不是訓練水平的差距,而是整支軍隊從骨子裡的不同。
他戎馬半生,從未見過哪支軍隊能在這種高強度的連續作戰之後,第二天還能像剛出操時一樣精神抖擻、紀律肅然。
這可不是在校場裡擺樣子。
教導廂昨天做了什麼?
先是急行軍翻越轘轅關古道,那條路連馬車都過不去,他們硬是全員全裝一日之內翻過了整座山嶺。
然後在傍晚時分突襲了李浩的龍衛左廂,將其全殲。
緊接著又摸黑急行軍三十多量,在山道上截擊了李昭亮的殿箭司直屬軍,滅了全部步兵。
之後又偽裝成孟元部後勤車隊騙開營門,趁夜端掉了驍騎右廂的整座大營。
這還不夠,他們又偽造裁判團通報,一手導演了捧日左廂與拱聖左廂的火併,在兩軍兩敗俱傷之際一舉包抄合圍,同時吃掉兩軍。
一夜之間,五支人數對等的精銳禁軍,被同一支軍隊以不同的戰術手法逐一擊破。
這樣的戰果,放在實戰中便是一場完美的閃電殲滅戰,不是以多打少,不是倚強凌弱,而是每一仗都用不同的打法,針對不同對手的弱點量身定製戰術,毫無重複,毫無破綻。
經過這樣一夜的奔襲作戰,教導廂的士卒們第二天依然能夠保持如此昂揚的精神狀態,無人掉隊,無人懈怠,無人東倒西歪,連坐著的時候都保持著隨時可以一躍而起的姿態。
這就不是訓練有素四個字能概括的了。
實在是————可怖可畏!
和彬在心底默默想著,原本他還和那幾個老軍頭一樣沾沾自喜,覺得能逼得辛縝同意
再比一次已經是扳回了一局,至少把被詭計淘汰的恥辱洗刷了一半。
可此刻看著教導廂那片紋絲不動的方陣,他忽然覺得,還不如之前就認輸算了。
至少那時候認輸,還可以說一句不是我們不行是他們耍詐。
現在若是堂堂正正拉開來打,再輸一次,那就連最後的遮羞布都沒了。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在他腦中閃了一瞬便被他強行驅散了。
他畢竟是拱聖左廂的都指揮使,帶了幾十年的兵,在戰場上經歷過不止一次絕境,深知士氣可鼓不可泄的道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湧的挫敗感和不安用力壓了下去,重新振作起精神o
孟元的反應比和彬更直接。
他看著教導廂的方陣沉默了許久,忽然大步走到韓琦面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而堅定:「韓樞相!下官心下依然不服,但這一次,不是不服規則,也不是不服教導廂耍什麼手段。」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教導廂的方陣,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方才那副頹喪和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灼熱的戰意,「下官承認,這教導廂的確是厲害。
正因為如此,下官承認他們是很好的對手,值得我孟元全力以赴的對手。
所以,下官要親自帶隊下場,與他們好好做上一場!」
此言一出,在場諸將盡皆驚訝。
李昭亮挑了挑眉,和彬也微微側目。
將領親自下場與坐在裁判團里觀戰,性質截然不同,坐在裁判團里,輸了是部下的責任,回去還可以打軍棍、換將校、推說是選人不當。
親自下場,那就是把自己的名聲和前程都押在了教場上,輸了便再無任何推脫的餘地o
韓琦顯然也沒想到孟元會主動提出親自下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的意味:「孟將軍,你可要想好了。
你若是下場帶隊,那便是以主將的身份直接參演。
若是贏了,自然是你的本事。
可若是輸了,你便是教導廂的手下敗將。
按照紅藍對抗的規矩,最後一名的主將是要受責罰的。
到時候若是真的墊了底,恐怕難免要去忠武軍校,與那些年輕學員一起上上課、聽聽講了,你可想好了?」
孟元仰天哈哈一笑,那笑聲粗豪而坦蕩,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直落。
「韓樞相!我孟元打了半輩子仗,從來只認一個道理,贏要贏得痛快,輸也要輸得明白。
若是我孟元親自下場,豁出全部本事,還是被教導廂打敗,還是排在最末,那說明我這點本事確實已經跟不上年頭了。
既然跟不上,那就該去學!去軍校從頭學起,不丟人!」他收了笑聲,正色道,「丟人的是明明知道自己不行,還硬撐著不去學。」
韓琦看著孟元那張粗獷卻坦蕩的面孔,緩緩點了點頭,說你知道後果就行,然後環顧眾人,正要開口繼續商議接下來的比試安排,李浩忽然也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樞相!」李浩的聲音比孟元更低沉,卻同樣堅決,「下官也要親自下場帶隊!」
韓琦側目看向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你也不服?」
李浩用力點了點頭,那張昨夜被打擊得面如死灰的臉上,此刻重新燃起了幾分倔強的血色:「下官的確是不服!昨夜那一仗,我龍衛左廂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判了全殲,下官知道這是實戰標準,所以嘴上認了,可心裡頭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下官非得親自帶隊不可!這一次,下官會把所有能做的防備都做到位,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
若是教導廂還能擊敗下官,無論他們用什麼手段,哪怕還是昨夜那一套,只要是在實戰規則之內,下官都認!只要能讓下官輸得心服口服,下官絕無二話!」
韓琦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若是最後一名————」
李浩不等他說完便大聲接道:「若是最後一名,下官也心甘情願去軍校從頭學起!我李浩不是輸不起的人,輸了就是本事不如人,本事不如人就去學,天經地義。」
韓琦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乾脆利落地說了聲「可」,然後抬起眼來,目光在其餘諸將面上一一掃過:「還有沒有人要親自下場?」
和彬環顧了一下左右。
他看到李昭亮微微眯起了眼睛,便知道這位殿前指揮使也已經在心裡做了決定。
他輕輕整了整袍袖,不緊不慢地往前邁了一步,向韓琦抱拳一禮,語氣從容卻暗藏鋒芒:「樞相,下官也想親自帶隊。」
他這一步邁出之後,李昭亮幾乎緊跟著也站了出來,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樞相,下官也要下場。」
最後一個捧日左廂的將領見狀,哪裡還敢獨自留在裁判團里,大家都親自下場了,就他一個人坐在上面看戲,回去之後怎麼跟部下交代?
他趕緊也往前跨了一步,抱拳道:「下官也請親自帶隊!」
韓琦看著眼前齊刷刷站成一排的殿前司大將們,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暢快而洪亮,在營帳中迴蕩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收歇。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用手點著面前的將領們,語氣里滿是抑制不住的豪氣:「好好好!都願意較真,那是好事!帶兵的人,就是要有這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本相都准了!
你們都下去,各帶各的兵,明日一早,咱們堂堂正正地重新比過!」
各人得了命令之後,紛紛向韓琦行了一禮,轉身便大步朝各自的部隊走去。
韓琦側過頭來看著身旁的辛縝,嘴角還掛著方才那抹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棄疾,你不親自去帶隊?」
辛縝將目光從遠處那片紋絲不動的教導廂方陣上收回來,笑著搖了搖頭:「樞相,不是學生謙虛,那些學員在指揮作戰上比我專業得多。
從沙盤推演到野外拉練,從行軍調度到後勤保障,每一項都是他們自己在操持,我只是在旁邊看看而已。
他們若是打不贏,我去了也沒轍。」
韓琦笑了笑,隨即斂起笑意,正色道:「你這賽制,我總覺得有些問題。
按理來說,實際戰爭之中,都是一對一的對抗,比如我們打遼國,那就是宋遼兩家對壘。
你把六支軍隊放進同一片山林里,還允許自由交戰,這豈不是成了混戰?
你就不怕他們五支聯合起來,先一起把你教導廂給滅了?」
辛縝點了點頭,面上那抹笑意依舊從容,語氣卻比方才更篤定了幾分:「叔父說得對,侄兒之所以把六支軍隊放進同一片區域混戰,一來是因為沒有那麼多時間,六支隊伍若是兩兩對壘,一輪一輪地打淘汰賽,少說也要折騰一兩個月,別說樞相和范相沒有這個空閒,便是各軍也拖不起。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第二個,若是不把他們打服,不讓他們輸得啞口無言、心服口服,以後推行紅藍對抗制度還是會有人陽奉陰違,還是會有人嘴上配合、私下抵制。
所以,索性湊在一起打。
一輪定勝負,輸贏都在明面上,誰也賴不掉。」他頓了頓,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至於叔父擔心的另一樁事,侄兒倒是希望他們聯合起來。
五支打一支,勝負才有懸念,否則,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韓琦正想說你這也太托大了,五倍的兵力優勢,就算教導廂再精銳,被五面合圍也是絕境。
可他話還沒出口,便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一切:教導廂一日翻越轘轅關古道,一夜之間連滅五軍,從突襲到截擊到偽裝騙營到離間計,每一仗都是不同的戰術,每一仗都針對不同的對手量身定製,毫無重複,毫無破綻。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口,低聲嘟囔了句什麼。
范仲淹在旁邊聽得真切,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此時河灘上的五支部隊已經接到了各自主將歸隊的命令。
和彬翻身上馬,馬鞭在空中甩了個脆響。
他掃了一眼自己摩下那些橫七豎八坐臥在河灘上的士卒,旗幟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地里,有的已經被風吹倒了也沒人扶。
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蹲著、靠著、躺著,有人啃著乾糧,有人拿頭盔當枕頭在打盹,還有人圍在一起大聲說笑,仿佛他們是來踏青而不是來打仗的。
和彬的眉頭擰成了一個鐵疙瘩,厲聲喝道:「都給我起來!列隊!」
他摩下的副將和親兵們也跟著吆喝起來,策馬在人群中穿來穿去,揮著手臂驅趕那些還坐在地上不肯動彈的士卒。
一時間河灘上此起彼伏全是各營各指揮的呼喊聲,「起來了起來了!」「整隊!都往這邊站!」「說你呢!還坐著!屁股黏地上了?」
這些士卒昨夜被折騰了一宿,先是連夜行軍累得半死,又聽到被教導廂全殲的恥辱消息,士氣早已跌到了谷底,此刻被催促著起身,各個滿臉不情願,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
來,動作遲緩得像是剛從泥沼里拔出來。
有人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刀不知丟在哪裡了,低頭滿地去尋。
有人四處喊自己伍里的同伴,喊了半天才發現那人蹲在十幾步開外的一棵樹下打瞌睡,壓根沒聽見集合的口令。
還有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伍,卻發現自己伍的人分散在四五個不同的方向,光是把人湊齊就得花上好一陣工夫。
一個指揮費了好大勁才把本部人馬攏成一團,剛要報數,旁邊另一指揮的隊伍又擠了過來,原來兩支隊伍選在了同一塊平地上集合,兩下里攪在一處,頓時又是一片混亂。
「都別擠!別擠!」「老子的矛呢?誰拿了老子的矛?」「後邊的人往前靠!說你呢,聾了不成?」「讓開讓開,這是我們指揮的地方,你們擠過來做什麼?」
吵嚷聲、罵聲、兵器磕碰聲、馬匹嘶鳴聲混在一起,亂得像一鍋滾沸的粥。
和彬坐在馬上看著這番景象,臉色鐵青。
他在拱聖左廂治軍多年,自詡軍紀嚴整,可眼下的場面卻結結實實地抽了他一記耳光。
他麾下的副將打馬上前,壓低聲音道:「將軍,弟兄們昨夜確實累了,士氣也低,這樣硬整怕是整不好。
要不————咱們先走起來?邊走邊整?」
和彬咬了咬牙,目光在河灘上那片混亂中掃了最後一遍,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他用力一揮手,傳令兵將旗號打出,各指揮見到旗號便開始陸續開拔。
這支隊伍便如同一群放散的羊,鬧哄哄地往山林深處涌去。
旗號歪歪斜斜地插在隊列前方,有些旗手自己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不時回頭大聲問自己的指揮使「走哪條路」。
隊列稀稀拉拉地在土路上拖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長蛇,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前後拖出去足有三四里地。
一些士卒邊走邊啃乾糧,隨手把碎屑甩在地上。
一些士卒連甲冑都沒系好,皮絛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後,跑起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活像是一支落荒而逃的潰軍,毫無精銳禁軍應有的軍容風貌。
李浩那邊的隊伍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兵多是步卒,本就比騎兵更難約束,加上昨夜輸得最是窩囊,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全殲,憋屈的程度是其他幾支隊伍里最深的。
士卒們走起路來拖拖沓沓,耷拉著腦袋,腳步沉重而無力,活像一群被趕著上集市的
牲口。
李浩騎在馬上,臉色比頭頂的陰雲還沉。
他不住地回頭看向自己的隊伍,每多看一次,臉上的肌肉就抽緊一分。
他身旁的親兵小心翼翼地說道:「將軍,要不要小的去後邊催一催?」
李浩悶聲道:「催什麼催?催了就能整好?算了,進了山再說。」
其實他心知肚明,不是催不催的問題,而是這支軍隊從根子上就沒有養成快速集合、
有序行軍的習慣。
平時在駐地,集合磨蹭一刻鐘也沒人追究。
如今拉到野外跟教導廂一比,差距便暴露得淋漓盡致。
另一邊,孟元的騎兵隊伍倒是走得快些。
騎兵畢竟是騎兵,馬的腳力擺在那裡,就算人累一些,只要跨上馬背,速度便能拉起來。
但快歸快,亂也是一樣的亂。
馬匹昨夜跑了半夜,不少馬還沒緩過勁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馬嘴邊的白沫還沒幹透。
有騎兵的馬蹄鐵掉了,跪在地上抱著馬蹄子叫嚷,讓旁邊的同伴幫他找蹄鐵。
有人的馬鞍沒繫緊,人剛跨上去鞍就歪了下來,整個人連鞍帶人往旁邊一歪,幸虧旁邊的同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沒摔個倒栽蔥,惹得周圍一陣鬨笑。
隊伍里不時有人高聲笑罵,有人吹著口哨,還有人扯著嗓子唱起了不成調的小曲,雖然走得不慢,卻毫無章法可言,行軍應有的肅殺之氣蕩然無存。
五支隊伍就這麼散亂地、拖沓地、鬧哄哄地離開了河灘,各自往山林深處去了。
煙塵在土路上緩緩騰起又緩緩落下,將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幟和稀稀拉拉的隊列漸漸吞沒。
與此同時,教導廂這邊卻是一片肅靜。
辛縝甚至沒有親自過去,只是遠遠地站在高坡上看著。
他不需要過去,這套流程教導廂的各級軍官已經在軍校里演練過上百遍了,每一個動作、每一道口令、每一項檢查都寫進了操典,爛熟於每個人的心中。
各級指揮員早已就位,各營、各指揮、各都、各伍,軍官們在自己隊伍面前站得筆直,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斜看還是一條線。
他們的位置、姿態、間距,與操典上畫的那張標準隊形圖分毫不差。
一名營指揮穩步走到自己營的方隊正前方,站定,轉身,面向隊伍。
整個過程他只做了這一個動作,轉過身來,面對方陣。
然後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手勢。
下一瞬,原本席地而坐正在休整的一萬多名士卒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張望,沒有人東摸西找。
他們起身的動作整齊得像是一架精密機器上同時轉動的齒輪,千百個獨立的零件在同一瞬間被同一道指令驅動,沒有任何一個環節慢了哪怕半拍。
站定之後,士卒們開始互相檢查身上的裝備。
前一人轉身替後一人整理背後的箭囊束帶,側一人替旁一人扶正腰間橫刀的刀柄。
這個過程沒有喧譁,只有偶爾一兩聲低沉的「好了」、「妥了」,像是機器運轉時齒輪咬合發出的輕微咔嗒聲。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所有人的衣甲、兵刃、水囊、乾糧袋已經重新規整完畢,每個人的腰間掛物位置幾乎都一模一樣,水囊統一掛在左胯後方,乾糧袋斜挎在右肋下,橫刀刀柄朝前,箭囊靠左肩。
這不是巧合,而是操典裏白紙黑字寫明的標準化配置,因為只有這樣,在行軍隊列中
才不會被同伴的裝備磕碰絆倒,在緊急展開戰鬥隊形時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的兵器。
緊接著,各伍伍長出列,迅速清點本部人馬。
清點完畢,伍長歸隊,向什長報數。
什長向都頭報數,都頭向指揮報數,指揮向營指揮報數。
每一層級的匯報都只有寥寥幾個字,「全員到齊」、「裝備齊全」、「無傷病」。
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像是鐘錶里一層層咬合的齒輪,每一圈轉動都精準地推到下一圈。
從上往下看去,只見各層級軍官依次立正、轉身、匯報、歸位,整個過程如同水面上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最後又聚攏回來。
營指揮匯總完畢,轉身跑步向教導廂統領匯報:「稟報統領,教導廂全軍應到一萬二千人,實到一萬二千人,無一缺員,無一傷病,裝備齊全,隨時可以開拔!」
統領只是點了點頭,淡淡說了一個字:「走。」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教導廂的行軍操典里寫得清清楚楚,進入敵區之後,所有不必要的聲響一律禁止,行軍以旗號和傳令兵為準,各級軍官看旗號行動。
統領身後的旗手將一面早已備好的旗幟高高舉起,往前一指。
各級軍官看到旗號,各自轉身,對自己所部下達口令,「起立」、「向左轉」、「開步,走」。
萬人同時邁步,靴底同時落地,腳步聲匯在一起,只發出「嘩」的一聲悶響,隨即變成沉穩而有節奏的「沙沙」聲,那是靴底摩擦砂石地面的聲音,數千雙腳踩在同一個節奏上,不疾不徐,不松不散,每一步都沉穩有力。
騎兵上馬,號令之下,立即散出數十撥騎士往四面散去,這是先行把探馬給散開了,其餘大隊騎兵,率先進入山林之中消失了蹤跡。
步兵隊伍也開始向山林方向移動。
各營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前營與後營相隔三十丈,不近不遠,正好是指揮旗號可以清晰傳遞、遇到突發情況又不會擠作一團的完美距離。
側翼有游騎往來穿梭,保持著與主隊一箭之地的距離,這是自動展開的戰鬥警戒隊形,沒有任何人下令,他們只是按照規程去做而已。
整支隊伍就像一把刀,刀身沒入山林邊緣的樹影之中,刀柄還留在河灘的陽光下,然後整把刀緩緩地、無聲地消失在鬱鬱蔥蔥的山林深處。
留在河灘上的人,只能看到最後一名士卒的背影在樹林邊緣一閃便不見了。
河灘上重新安靜下來。
范仲淹站在高坡上,目送著教導廂的隊伍消失在林線邊緣,一隻手負在身後,一隻手緩緩撫著頷下的鬍鬚,良久不語。
他為官數十年,從應天府到陝西前線,見過的軍隊不計其數。
當年在延州,他曾經親自訓練過一支親兵,自認為已經練到了令行禁止、紀律嚴明的極致,可此刻看著教導廂從起立整隊到開拔進山的全過程,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年引以為傲的那點治軍功夫,在眼前這支軍隊面前,不過是剛剛入了門而已。
他撫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緩緩搖了搖頭,語氣里既是讚嘆也有幾分淡淡的悵然:「隊列之整,號令之明,進退之分寸————老夫自愧不如。」
辛縝在旁微微躬身道:「老師過譽了。
這些是學員們自己的本事,操典是他們自己編的,訓練是他們自己帶的,學生不過是提了個方向,具體細節全是他們在反覆演練中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范仲淹聞言微微側過頭,看了辛縝一眼。
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子了,辛縝總是把功勞推給別人,可沒有他畫出的那套框架,哪來的操典?
沒有他日復一日在沙盤前逼著學員們反覆推演復盤,哪來的戰術?
沒有他從一開始就堅持把軍紀和日常養成刻進每個人的骨頭裡,哪來眼前這支軍隊?
韓琦倒是直白得多。
他目送著教導廂消失在林間,方才轉過身來,一巴掌拍在辛縝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辛縝拍了個趔趄。
「你這賽制我本來覺得荒唐,六支軍隊扔進同一片山里混戰,誰跟誰打都搞不清楚,哪裡是演習,分明是打群架。」
他收回手,背在身後,目光炯炯地盯著那片已經空無一人的山林邊緣,「可剛才看了教導廂整隊開拔的陣勢,我忽然明白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們捉對廝殺,你是真打算讓他們五個打你一個。」
辛縝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著應道:「這次打服了,以後就好辦了,不過不是學生要讓他們五個打我一個,而是他們若不聯手,便一點機會都沒有。
等他們明白了這一點,自然會聯手的。」
韓琦愣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山谷間迴蕩了好幾息方才消散。
「好,好!有膽魄!」他大袖一揮,轉身朝營帳走去,「我倒要看看,你這教導廂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頂得住五倍的兵力圍剿!」
韓琦與范仲淹坐鎮帳中,辛縝在下首陪著。
帳外支起了一張寬大的木案,案上鋪著一張附近山川地形圖,那是辛縝提前讓軍器監的人用新式測繪法繪製的,山勢起伏、溪流走向、密林範圍、斷崖位置全部標註得一清二楚,精確度遠超舊式輿圖。
幾名參軍手持炭筆分立案側,根據探馬不斷送回的最新消息在地圖上移動各色小旗、
標註各軍位置。
這片山地方圓大約五十里,算不上特別大,但地形足夠多變。
兩條溪流從西北方向的山脊發源,一路往東南蜿蜒而下,在河谷地匯合之後注入洧水o
三座山頭呈品字形分布,中間夾著幾片密林和一處斷崖,地勢算不上極其險峻,但溝壑縱橫、植被茂密,對於六支隊伍來說,要想藏身匿跡還是綽綽有餘的。
各軍的第一個動作幾乎如出一轍,在各自出發方向選擇有利地形,安營紮寨。
和彬選擇了西北方向的一處山坳,背靠山脊,前有溪流,地勢易守難攻。
他對自己這個選擇頗為滿意,他在西北前線待過好幾年,深知水源對於紮營的重要性,而背靠山脊則可以避免腹背受敵。
一到地方他就下令紮營,將士們七手八腳地搭帳篷、挖灶坑、設鹿砦,幹得雖然賣力,但速度實在不快。
和彬騎在馬上看著部下們手忙腳亂地展開營帳布,結果半天也沒把帳頂撐起來,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平時在駐地紮營就慢,如今拉到野外,速度更是慢了大半。
太陽快落山了營寨還沒扎穩當,外圍的鹿砦倒是勉強立起來了,但有幾處扎得不夠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還得親自下馬去重新夯了一遍。
李浩則選了一處密林邊緣的高地,視野開闊,站在高地上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
但優點也是缺點,高地四面透風,周圍沒有天然屏障,一旦被圍,防守極為困難。
他倒也想過換個地方,但探馬來報說附近已經有別家的探馬在活動,再挪恐怕會撞上,只好將就著紮下營來。
他倒也沒忘了從昨晚的覆滅中吸取教訓,明哨暗哨都派了,遊動哨也設了兩組,巡邏路線是自己親自畫的,比昨晚周密了不止一倍。
只是哨兵們實在太累,昨夜的行軍加清晨的奔波,所有人都已經精疲力竭。
暗哨蹲在草叢裡,蹲著蹲著上下眼皮便開始打架,掐了自己好幾把也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
孟元是沙場老將,經驗豐富老到。
他選了正東方向一處矮山,山勢平緩但周圍視野開闊,騎兵展開極為方便。
他安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探馬鋪出去,整整六百騎,比昨晚又多加了一成,斥候撒得遠遠的,呈扇形往西、南兩個方向散開。
他親自給探馬隊布置了任務:每隔半個時辰輪換一次,每次回來必須當面匯報,不得只留口信。
布置完探馬,他又親自巡了一圈營地,把各處哨位和巡邏路線都檢查了一遍,甚至還臨時加了兩處暗哨。
這個架勢,顯然是打算先摸清周圍情況再做打算,絕不重蹈昨夜被偷襲的覆轍。
他心裡盤算的是,等天亮,只要撐過今天晚上,明天他的騎兵便能發揮優勢,無論是打是走,主動權都在他手裡。
另外兩位將軍各自選了南邊和西南方向的山谷作為落腳點,相距不遠。
他們兩家倒是默契,探馬碰面之後簡單聯絡了一下,約定互不侵犯,先把局勢看清楚再說。
兩軍的營地之間只隔了一座低矮的山丘,必要時可以互相呼應、互為犄角。
至於教導廂,探馬送回來的消息讓韓琦頗為意外。
教導廂沒有紮營。
他們進入山林之後,便仿佛融化在這片山林里了一樣。
探馬找了整整兩個時辰,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全部摸了一遍,竟然只捕捉到零星幾次斥候活動的蹤跡,幾個教導廂的騎哨在密林邊緣一閃而過,等探馬追上去的時候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還有一次探馬在一條溪流邊發現了教導廂的臨時取水點,水邊的腳印還很新鮮,但人早已撤走了。
至於教導廂的主力在何處,完全沒有頭緒。
一萬二千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韓琦看著地圖上教導廂的標記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問號,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一萬多人,說消失就消失了?」
辛縝坐在下首,不緊不慢地端著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叔父莫急,該出現的時候,他們會出現的。」
「什麼是該出現的時候?」
辛縝抬起眼,看了看帳外的天色。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後面去了,山林間正在迅速變暗。
暮色像潑墨一般從天邊暈染開來,遠處的山巒輪廓漸漸模糊,近處的密林已經黑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暗影。
「比如,」他慢悠悠地說,「今天晚上。」
孟元是老將,老將有老將的驕傲,也有老將的謹慎。
他的探馬鋪得最廣,撒出去整整六百騎,以營地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開,覆蓋了方圓近十里的範圍。
每隔半個時辰,探馬輪換一次,回來的人要向值守的副將當面匯報,副將再整理成簡報送到他帳中。
天黑之後他親自巡了一遍哨,舉著火把沿著外圍防線走了一大圈,確認每一處明哨都在位、每一處暗哨都蹲住了,又臨時加了兩處遊動哨在營地後方的山坳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帳中,卸了甲,歪在行軍榻上假寐。
他沒有脫靴子,刀就擱在手邊,只要外面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可以在幾息之內衝出帳外。
他心裡盤算的是等天亮。
天亮了,他手下的騎兵就能發揮優勢,這片山區東側的矮山和河谷地帶正是騎兵展開的理想地形。
到時候無論是打是走,主動權都在他手裡。
只要撐過今天晚上,明天就是他的舞台。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加派哨兵的時候,教導廂的人已經摸到了他的營寨外不足一箭之地的位置。
教導廂的斥候在入夜後便悄悄貼上了孟元部外圍的暗哨。
他們是從下風處摸過來的,這個細節看似不起眼,卻是夜間滲透的關鍵。
下風處的氣流把營地里人馬的氣息吹向他們這邊,營地的狗卻聞不到他們的味道。
每名斥候身上都披著用野草和灌木枝葉編成的偽裝衣,在月光下看去就是一團模糊的灌木叢,就算有人盯著看也分不清哪裡是草、哪裡是人。
第一處暗哨的位置早在白天就被潛伏在對面山頭上的教導廂觀察哨摸清楚了。
觀察哨用炭筆在紙上畫下了暗哨的位置、換崗時間、崗哨的視向和盲區,然後這份情報沿著教導廂的傳令鏈一層層遞到了突擊隊手裡。
兩個教導廂的斥候從草叢裡無聲地爬過去時,那哨兵正抱著刀打盹,他已經連續站了快兩個時辰,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根本沒有察覺到身後正在逼近的人影。
一隻手從背後無聲地伸過來捂住他的嘴,一個低沉得近乎耳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
起,「你已陣亡」。
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嘴裡就被塞了一顆白果。
白果是演習前裁判團統一配發的,以白果代替陣亡,這是紅藍對抗規則里寫得明明白白的。
按照規定,吃了白果的人不能再出聲,也不能有任何動作,必須原地躺下等待演習結束。
那哨兵瞪大了眼睛,在月光下看清了眼前那張塗著草汁的面孔,心中又驚又愧,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個「灌木叢」從自己身邊無聲地爬了過去,消失在營地的方向。
外圍的暗哨就這樣一個接一個被悄無聲息地拔掉。
教導廂的斥候們不是盲目地摸哨,他們手裡有一張白天用觀察哨匯總畫出的哨位分布圖,每處暗哨的位置、人數、換崗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們按圖索驥,一處一處地清理,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孟元精心布置的警戒網就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教導廂的主力從這個缺口無聲地涌了進來,這些人在黑暗中行進,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每個人的兵器都用布裹了,靴底都纏了草繩,走路時草繩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聽起來像夜風吹過灌木叢。
每個人都銜了一枚銅錢,這是教導廂夜間滲透訓練的標準配置:銜銅錢是為了防止不小心出聲,銅錢一旦掉出來,就說明呼吸不夠平穩,需要重新調整。
第一聲警報響起的時候,已經有數百人摸進了營寨深處。
但警報也只響了一聲。
那個吹號的號手在睡夢中被帳外的腳步聲驚醒,剛翻身而起舉起號角,一支去了箭頭、用厚布包著軟頭、蘸了石灰的箭矢便從帳門外射了進來,精準地釘在他胸前。
號手低頭一看,一枚白果正掛在箭杆上晃晃悠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光。
他愣了好一會兒,苦笑著放下號角,仰面躺平在鋪上,按照規定,他已經陣亡了。
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短促廝殺,不,根本算不上廝殺。
教導廂的突擊隊是三人一組的標準突襲編制:一人踹門,兩人撲入,嘴裡低喝「陣亡」,手裡的木刀已經架在了對方脖子上。
三人之間無需言語交流,彼此的站位和分工在訓練中已經磨合了上百遍,踹門的人不會擋撲入者的路,撲入者不會撞上踹門者的背。
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無聲清理,教導廂的情報工作做得極其紮實,連孟元部的指揮體系都被提前摸得一清二楚,他們知道哪個帳篷是普通士卒住的,哪個帳篷是軍官住的,連孟元的親兵營駐紮在什麼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
突襲隊先清理外圍士卒的帳篷,然後集中兵力往中軍大帳合圍,確保普通士卒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指揮系統已經先被癱瘓了。
一隊巡邏兵在營寨深處撞上了教導廂的突擊隊。
雙方在黑暗中交了手,那是這場突襲中為數不多的正面交鋒。
巡邏兵的木刀砍在教導廂士卒身上,那士卒悶哼一聲倒下去吃了白果。
但更多的教導廂士卒從兩側迅速圍上來,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台機器上咬合的齒輪,三下五除二就把整支巡邏隊全部「擊斃」。
等巡邏隊全部躺平之後,教導廂的突擊隊繼續往前推進,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孟元是被帳外的動靜驚醒的。
他沒有脫靴子,刀就擱在手邊,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老將習慣。
他翻身而起,抓刀衝出帳外,迎面便看見自己的親兵正和一個教導廂的士卒扭打在一起。
那親兵身材魁梧、力大無窮,勒著教導廂士卒的脖子把他壓在身下,教導廂士卒被壓在地上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抱住親兵的腿不讓他去支援別處,嘴裡咬著銅錢,任憑親兵怎麼壓都不鬆手。
孟元大喝一聲拔刀要上前,側面卻悄無聲息地貼上來一個人。
那人的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連地上的砂石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孟元感覺到脖子上忽然一涼,一把木刀的刀刃已經穩穩地貼在了他咽喉上。
「孟將軍,得罪了,您已陣亡。」
孟元渾身一震,手中的刀僵在半空中。
他緩緩轉頭去看,只見一個年輕的教導廂軍官正站在他身旁,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能看出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的線條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書生氣。
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的表情,沒有嘲諷,沒有炫耀,甚至沒有那種勝利者看向失敗者的居高臨下。
他只是公事公辦地向孟元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雙手遞上一顆白果,動作恭敬而利落。
孟元接過白果,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
月光照在那顆小小的白果上,果皮泛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蒼涼,把身旁的親兵和教導廂士卒都嚇了一跳。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把白果往嘴裡一塞,順勢往地上一坐,盤著腿,雙手搭在膝蓋上,「老夫打了二十年仗,什麼陣仗沒經歷過,攻過城,守過關,跟西夏的鐵鷂子對衝過,也跟遼國的鐵林軍在河北的平原上周旋過。
從來只有我孟元摸別人營的份,頭一回被人從被窩裡掏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軍官,目光中沒有惱怒,只有一種老將對後輩的真切好奇,「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軍官立正答道:「學生不敢留名。
此次演習,學生只是一名普通的指揮官,勝負乃教導廂全體之功。」孟元不再說話,只是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那輪明月高懸在山林上空,清輝如水,照著這片已經歸於沉寂的營地。
他嘴裡那顆白果的澀味還沒有散去,可他心裡忽然覺得痛快極了。
輸得不冤。
後生可畏!
只是————自己一個宿將,縱橫沙場幾十年,還要去軍校里上課————唉!
這老臉是要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