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哭也算時間
西海岸。
一間逼仄廉價的出租公寓裡。
查理·普斯坐在客廳唯一一張還能坐的椅子上,面前擺著兩樣東西。
下個月的房租帳單。
以及唱片公司律師發來的通知文件。
他把筆拿起來。
又放下。
再拿起來。
又放下。
簽了這個字,他就能喘口氣。
不用再擔心下個月被房東趕出去,不用再擔心信用卡帳單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但他知道自己不該簽。
因為那段副歌是他寫出來的。
那一句「老朋友,沒有你的日子太漫長」,是他悼念兩年前因摩托車車禍去世的摯友而創作的,不是某個會議室里憑空掉下來的商業產品。
可他也知道,房租不會因為他有才華就自動寬限。
便利店不會因為他堅持藝術尊嚴就免費給他麵包。
理想很貴。
貴到他現在連下個月房租都快付不起。
查理嘆了口氣,手指放到簽字筆上。
就在這時。
門鈴響了。
他整個人停住。
幾秒後,門鈴又響了一下。
查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七點三十。
聖誕夜。
誰會在這個時間來?
他的第一反應是環球的律師又來了。
這些人很擅長挑時間。
白天發郵件。
晚上敲門。
仿佛不把一個創作者的睡眠、尊嚴和希望全部壓扁,就不算完成工作。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門一開,他剛想說「滾出去」。
結果門外的人先一步遞過來一張名片。
「您好,查理先生,抱歉打擾到您。」
查理低頭看了一眼。
SB Projects。
他知道這家公司。
賈斯汀·比伯和阿麗亞娜·格蘭德的經紀公司,整個北美流行音樂圈最有影響力的藝人管理公司之一。
查理把那句已經到嘴邊的粗口咽了回去。
「你們找我做什麼?」
「我是白時溫先生項目組的負責人。」
對方說。
「白時溫先生現在正在飛回洛杉磯的途中。他聽了您的demo,對這首歌很感興趣,希望能和您見面聊聊。」
查理眨了一下眼。
「誰?」
「白時溫先生。」
「那個白時溫?」
負責人點頭。
「是的。」
查理的腦子卡了一下。
白時溫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前不久剛拿下全美音樂獎雙獎。
公告牌冠軍。
剛剛用一支MV,把韓國、美國和半個網際網路攪得睡不著覺的人。
「他————要見我?」
「是的。」
對方又把手裡的紙袋遞過來。
「這是白時溫先生托我帶給您的聖誕禮物,裡面是他在安德瑪的個人聯名系列。」
他停了一下,補充:「您是第一批試穿者。」
查理懵懵地接過紙袋。
負責人繼續說:「見面地址和時間都在袋子裡面,希望您準時赴約。」
「最後,祝您聖誕快樂。」
」
查理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個紙袋,腦子還有點沒跟上現實。
聖誕夜。
出租公寓。
房租帳單。
唱片公司律師函。
然後突然有人敲門,說白時溫想見他,還送來一袋安德瑪個人聯名系列。
這劇情要是寫進電視劇里,觀眾可能會罵編劇不懂鋪墊。
他關上門,把紙袋放到桌上。
紙袋質感很好。
好到和他這間出租公寓裡掉漆的牆、快壞掉的檯燈、還有桌上那張房租帳單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查理先把衣服拿出來。
黑色訓練外套。
灰色衛衣。
一件還沒正式發售的運動夾克。
吊牌都在。
設計很乾淨,左側胸口有一個很小的標識。
他低頭看了兩秒,忍不住摸了一下料子。
挺貴。
至少比他現在身上這件已經洗到領口發白的衛衣貴很多。
紙袋最裡面還有一張卡片。
查理抽出來。
上面寫著見面地址和時間。
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
凌晨十二點半。
查理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沒有補充說明。
查理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不太體面的念頭。
他該不會是想潛我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被嚇了一下。
但又不能怪他想歪。
他可不是什麼涉世未深的小白花,洛漂了兩年多,這個城市的娛樂圈有多亂,查理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有人為了版權互相背刺,有人為了上位陪酒陪笑,還有一些大人物的愛好,離譜得能讓天主教堂連夜加班驅魔。
查理走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頭髮亂糟糟的。
眉毛中間那道斷痕還是老樣子。
整體來說。
帥。
客觀地講,確實帥。
他把臉湊近鏡子,左看看,右看看。
難怪。
換他是大佬,他也會挑自己。
查理退後一步,開始糾結。
去,還是不去?
去。
萬一真是那種事呢?
他雖然窮,但身體是自己的。
不去。
萬一真是正經談音樂呢?
這種機會,在他目前的處境裡,比中彩票還稀有。
查理又站在衛生間糾結了三分鐘。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去。
但要做好準備。
他翻遍了整間公寓,廚房抽屜里找到一罐胡椒噴霧。
這是之前買來防流浪狗的。
買回來之後一次沒用過。
因為他發現,自己遇到流浪狗時第一反應不是戰鬥,而是跑。
查理拿起來搖了搖。
裡面還有東西在晃,應該還能用。
他把胡椒噴霧塞進外套內側口袋,又回到衛生間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然後拿起鑰匙出門。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還沒簽字的文件。
如果今晚白時溫真的只是想聊音樂。
那這個字,他可以再等等。
如果白時溫不是想聊音樂。
那他口袋裡有胡椒噴霧。
飛機落地洛杉磯的時候,已經接近深夜。
白時溫一行人幾乎沒有停留,出了機場就上車,直奔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
車廂里很安靜。
芝加哥的冷風似平還殘留在外套縫隙里,洛杉磯夜晚的溫度一撲上來,反倒讓人有種不真實的鬆弛感。
白時溫坐在後排,問:「查理·普斯到了嗎?」
白恩雅立刻打電話確認。
幾句話之後,她捂住話筒回頭。
「到了,在酒店休息室。」
「給他準備點宵夜。」
白時溫頓了一下。
「給我也帶一份。」
白恩雅點頭。
「好,我這就安排。」
聖誕夜的街道比平時安靜很多,路邊的商鋪大多關了門,只有聖誕燈飾還亮著,紅紅綠綠地掛在棕櫚樹上。
白時溫拿出手機。
未讀消息很多。
家人那邊,他先回了幾條。
尹惠子問他有沒有按時吃飯。
他回:
【吃了。】
又補了一句:
【牛排。】
這樣聽起來比較像正常飲食。
至於中間夾雜了漢堡、運動飲料和球館後台隨手塞進嘴裡的能量棒,就沒必要全盤匯報了。
白時溫繼續往下看。
崔真理幾個小時前發來一堆消息。
先是一張合照。
她和具荷拉擠在一起,兩個人都戴著聖誕帽,具荷拉摟著她的脖子,笑得很誇張。崔真理也在笑,眼睛彎彎的。
【荷拉歐尼回來陪我過聖誕節了!】
然後是一張布林的照片。
下面是一串消息。
【她說布林長得很有個性。】
【我覺得她是在委婉。】
【布林今天吃得很好,也沒有亂跑。】
【它好像很喜歡你的羽絨服。】
【不過它也喜歡暖氣。】
【所以我不確定它到底是想你,還是想溫度。】
白時溫看著那幾條消息,停了幾秒,忽然問白恩雅:「恩雅,聖誕節還在工作,你會委屈嗎?」
白恩雅正在安排宵夜的事,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不會啊。」
她抬起頭,很認真地說。
「堂哥你就是我的聖誕禮物。」
這話聽起來像在拍馬屁。
但白恩雅說得很真誠。
幾個月前,她還是一個被傻帽淘汰的練習生。
未來沒有方向,收入沒有保障,連自尊都被反覆揉皺。
而現在,她跟著白時溫跑韓國、美國,參與演唱會、代言、巡演、音樂項目。
收入已經吊打韓國很多知名經紀人。
更重要的是,她終於不再需要等別人決定她值不值得被留下。
如果這都不算聖誕禮物,那聖誕老人乾脆退休算了。
白時溫點點頭,又看向朴志勛和兩個保鏢。
「你們呢?」
朴志勛靠在後排,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還是立刻回答:「我也不委屈。」
「能給你做造型,是我履歷上的聖誕禮物。」
保鏢姜說:「能跟白先生一起過聖誕,是我們的榮幸。」
保鏢韓補了一句:「而且四季酒店的床很舒服。」
白時溫聽完,挺滿意。
他身邊這些人都懂得感恩。
雖然感恩的角度非常現實。
但現實一點好。
現實的人不容易突然變成詩人,詩人容易在凌晨三點發消息說自己想去海邊。
他低頭給崔真理回消息。
【我這邊安好。】
【聖誕快樂。】
【布林如果喜歡羽絨服,就讓它穿。】
【荷拉在的話,替我問她好。】
消息發出去。
那邊沒有立刻回復。
首爾現在應該是下午。
不對,是第二天下午。
時差有時候讓人搞不清,到底誰的聖誕先過完。
白時溫把崔真理的對話框往下劃,看到了李知恩的消息。
點開。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古馳送的聖誕禮物,你覺得哪個好看?】
白時溫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兩秒。
又看了兩秒。
他不太確定這張照片的重點到底是古馳,還是桌子下面那一部分。
他想了想,回覆:
【都好看。】
至於「都」指的是古馳還是桌子下面,他沒有做進一步說明。
有些回答,模糊一點比較安全。
比弗利山莊四季酒店。
查理坐在房間裡,面前擺著剛送來的宵夜。
牛排。
凱撒沙拉。
一瓶氣泡水。
還有一份看起來就很貴的甜點。
擺盤很漂亮,聞著也很香。
但查理一口沒動。
不是不餓。
是不敢吃。
萬一裡面有藥呢?
倒不是他覺得白時溫一定會這麼幹。
主要是凌晨十二點半,豪華酒店,陌生巨星,提前送衣服,還讓人送來一桌宵夜。
這幾個元素組合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單純的音樂交流。
時間一點一點往前走。
他坐在沙發上,盯著那份牛排,肚子很沒骨氣地叫了一聲。
查理立刻移開視線。
「不行。」
他小聲對自己說。
「有尊嚴一點。」
又過了幾分鐘。
門外終於傳來動靜。
查理整個人瞬間繃緊,右手伸進口袋裡,握住胡椒噴霧。
門被推開。
白時溫走了進來。
查理的第一反應是:
帥。
他在心裡客觀地承認了這一點。
然後更緊張了。
白時溫也在打量他。
跟印象里差不多。
年輕,清瘦。
最重要的是,標誌性的斷眉確實存在。
沒找錯人。
「你好。」
白時溫伸出手。
查理趕忙回握。
「你好。」
白時溫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外套。
「衣服還算合身吧?」
查理瞬間又緊張了。
「————合身。」
兩人落座。
白時溫掃了一眼桌上原封不動的宵夜。
「不合胃口?」
查理立刻說:「我吃過飯了。」
說完,他的肚子非常不爭氣地又叫了一聲。
查理:「————」
白時溫點頭。
「看來吃得不多。」
他沒有拆穿,只是把自己的那份宵夜打開。
「我只有二十分鐘,咱們長話短說。」
「好。」
白時溫說:「首先,我想簽你。」
查理愣住。
他在等待的時候預想了很多種情況,唯獨沒想到第一句話是這個。
這跟天上掉漢堡有什麼區別?
還是加了芝士和培根的那種。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安。
娛樂圈沒有白送的晚餐。
更何況他面前這份晚餐,他連碰都沒敢碰。
查理咽了咽口水,試探著問:「為什麼看中我?就是因為那首Demo?」
「不完全是。」
白時溫搖了搖頭:「我聽威茲說,那首Demo你用十分鐘就寫出來了?」
查理點頭。
「差不多。」
白時溫看著他。
「你這種才華,缺的就是平台、機會和人脈。」
「這些,我都可以給你。」
「帶新人我是有經驗的。」
查理的心跳開始加速。
一種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情緒油然而生。
它叫希望。
但希望這個東西,在洛杉磯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它往往跟陷阱長得一模一樣。
查理壓住心裡的激動,問出了那個必須問的問題。
「代價是什麼?」
「代價就是你的那首Demo。」
查理的心裡一沉。
果然。
都是衝著這首歌來的。
白時溫繼續說:「放心,詞曲署名我都會填上你的名字。」
查理苦笑了一下。
「環球也是這麼說的。」
白時溫看出他的猶豫,問:「環球買斷你這首歌,給的什麼報價?」
「五萬。」
「美元?」
「是的。」
《速度與激情7》的製作預算是兩億五千萬美元。
結果給一首註定會成為電影靈魂的歌曲,開價五萬。
純粹是看查理·普斯沒有背景,沒有經紀人,沒有任何談判籌碼,所以往死里壓。
「我出五十萬美元。」
查理:「————?」
他懷疑自己剛才因為太緊張,耳朵自動把「五萬」聽成了「五十萬」。
「抱歉。」
查理坐直了一點。
「我沒聽清。」
白時溫重複了一遍。
「我出五十萬美元,買這首歌的獨家錄製和發行授權。詞曲署名保留你的名字,作者版稅也照走。」
查理盯著白時溫看了好幾秒。
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剛從聖誕老人兼職崗位上下班,順手把禮物袋扔到了他頭上。
要知道,在音樂圈裡,一個沒有正式商業成績、沒有大廠合約、沒有經紀團隊背書的
油管創作者,通常能拿到幾千到幾萬美元的預付款,就已經算唱片公司開恩。
如果環球一開始就開五十萬,查理大概早就簽了。
什麼堅持藝術尊嚴。
什麼這是寫給兄弟的歌。
什麼不能讓商業體系糟蹋他的情感。
這些話都是真的。
但如果他那位因車禍離開的朋友知道,這句「老朋友,沒有你的日子太漫長」能讓查理不用再擔心房租,不用再被信用卡帳單追著咬,甚至能讓他體面地繼續做音樂。
朋友應該也會很欣慰。
說不定還會在天堂給他託夢。
兄弟,賣。
賣貴點。
「你確定?」
查理聲音有點不穩。
「明天銀行上班,就能給你轉帳。」
查理又沉默了。
他聽說過白時溫很大方。
這個傳聞最早來自全美音樂獎。
那幾個給他伴舞的舞者在推特上曬過金幣。
網友們當時還開玩笑,說白時溫打賞伴舞的方式像中世紀國王賞賜騎士。
後來又有人說他在韓國辦了一場免費演唱會,連坐墊都發。
查理當時覺得,這人要麼是真有錢,要麼是在做慈善人設。
現在坐在他對面,他確認了。
這人是真有錢。
可傳聞是一回事。
真輪到自己,就是另一回事。
查理的鼻子有點酸。
「我現在可以哭嗎?」
白時溫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他說的二十分鐘,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哭也算時間。」
查理:「————」
剛湧上來的情緒,被這句話硬生生堵在半路。
他低頭揉了揉臉。
「好吧,那我儘量快點感動。」
白時溫把自己的宵夜盒推開,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手。
「這首歌的副歌部分,我會重新編曲,錄音,然後用我的演唱版本交給環球。」
查理聽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來唱副歌?」
「嗯。」
「你親自唱?」
「不然呢?」
如果是白時溫親自唱,那他就不擔心被毀歌了。
然後,查理的腦子終於轉回了最開始那個問題。
「那簽我的事————」
「另外算。」
這句話比五十萬美元更讓他意外。
他以為白時溫要用那筆錢,把歌和他一起打包買走。
就像很多唱片公司會做的那樣。
先用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數字讓新人失去判斷力,然後把後面幾年都塞進一份密密麻麻的合同里。
可白時溫把兩件事分開了。
歌,買。
人,另談。
查理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
「所以,如果我拒絕賣這首歌,你還會簽我?」
「對,你賣不賣這首歌,不影響我簽不簽你。我看中的是你,不只是這首歌。」
「可我現在請不起律師幫我看合同。」
「那等你收到五十萬再請。」
查理:
這個邏輯太完整了。
完整到他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今晚先簽歌曲意向。」
白時溫站起身。
查理也跟著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白。」
「嗯?」
「我來的時候,口袋裡帶了胡椒噴霧。」
查理有點尷尬地解釋:「畢竟凌晨十二點半,比弗利山莊酒店,陌生巨星,送衣服,送宵夜————你應該理解」
o
白時溫點頭。
「這很合理。」
查理鬆了口氣。
下一秒,白時溫說:「但如果你真噴了我,簽約金會扣洗眼費。」
查理:「——.——」
他終於笑了出來。
「那我現在把它扔掉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
白時溫看了眼桌上那份一口沒動的牛排。
「還有。」
「宵夜沒下藥。」
查理的笑容僵住。
「你看出來了?」
「你肚子叫了三次。」
查理低頭看那份牛排。
幾秒後,他坐回沙發上,拿起刀叉。
「那我先吃兩口。」
「吃快一點。」
「為什麼?」
「吃飯也算時間。」
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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