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比極光更稀有的,是你
崔真理剛走下舷梯,加拿大北境的冷風就已經以一種毫不客氣的方式完成了自我介紹o
她瞬間就理解了為什麼尹惠子教授當初說「天寒地凍太遭罪」,那不是矯情,那是在用她五十多年積累的人生智慧認真勸告世人。
科學很殘酷。
氣溫更殘酷。
白時溫從她身後走下來,看了一眼她已經紅了半截的臉,把自己的圍巾扯下來,往她臉上一裏。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後悔。」
崔真理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含糊但堅定。
「嘴都凍硬了還這麼倔。」
「這是意志力。」
她把圍巾往上扯了扯,只露出兩隻眼睛。
此次的極光之旅並非只有他們兩人,白時溫的兩位隨行保鏢同樣在隊伍中。
加拿大地廣人稀,野生動物比人還多。
白恩雅當時說得大義凜然,完全掩蓋了自己不能一起來看極光的悲憤。
崔真理對此倒沒有什麼意見,只要不是三十個人扛著攝像機圍著他們轉,她都能接受。
來接他們的嚮導叫皮埃爾。
一個身材魁梧、留著把鐵鏽色鬍鬚的白人壯漢。
「歡迎來到北極熊之都。」
皮埃爾幫他們把行李塞進越野車後備箱,順便開始進行安全科普。
「在這裡,北極熊代表著致命風險,把它當旅遊景點的人基本都上了新聞。」
「如果看到它,千萬不要靠近,不要尖叫,更不要試圖舉起手機拍照發社交軟體。」
兩名保鏢聽完,神色頓時變得警惕起來。
他們來自首爾,習慣的風險是狗仔鏡頭和意外接觸的陌生人。
北極熊這個變量,已經超出了他們的專業訓練範圍。
皮埃爾把幾人領上雪地越野車,開始往郊外的觀測點駛去。
車還沒開出機場區域,遠處白茫茫的雪坡邊,有一個白色的、略顯臃腫的影子。
「十一點鐘方向,疑似目標。」
皮埃爾不慌不忙地拿起望遠鏡,看了一眼,又放下。
「那是垃圾桶。」
崔真理低頭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時溫看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垃圾桶,平靜地說:「它很有氣勢。」
皮埃爾點頭。
「我們這裡的垃圾桶都很頑強,不頑強的已經被熊拆完了。
崔真理立刻不笑了。
邱吉爾鎮很小。
低矮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白色大地上,路邊偶爾能看見被雪埋住半截的木柵欄,遠處是暗沉的針葉林,再遠一點,是被冰封的海灣。
天空很低。
雲層壓在地平線上,灰藍色和雪白色交界得並不分明。
崔真理將額頭貼到車窗上。
玻璃很冷。
她卻捨不得移開視線。
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純地期待一件事了。
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抵達郊外觀測點。
皮埃爾顯然是個野外生存的行家,車一停穩就開始有條不紊地分配任務。
他指揮著兩名保鏢去背風處搭建觀測極光的帳篷,自己又從越野車上搬下設備準備生火取暖。
兩名保鏢雖然對北極熊這種龐然大物束手無策,但干起搭帳篷的體力活來毫不含糊。
崔真理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完全插不上手。
她剛伸手想幫忙扶一下帳篷布,皮埃爾就用一種看幼兒園小朋友靠近電鋸的眼神看著她。
「女士,您站遠一點比較安全。」
崔真理乖乖退後。
退了兩步,又覺得自己好像太乖了。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雪。
白。
乾淨。
非常適合犯罪。
於是她蹲下去,戴著手套的手在地上團了個雪團。
捏圓。
壓實。
抬頭。
目標,同樣因為缺乏極地生存技能而袖手旁觀的白時溫。
雪球飛出去的時候,角度非常漂亮。
砰。
正中白時溫肩膀。
雪花在黑色羽絨服上撲簌簌地濺開,散成一團白霧。
白時溫低頭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雪,又抬頭看她:「你知道襲擊我,在韓國意味著什麼嗎?」
崔真理把剛才偷偷捏好的第二個雪球藏到身後,歪了歪腦袋。
「可這裡是加拿大。」
「有道理。」
話音剛落。
第二個雪球準確無誤地砸在他胸口。
這一次雪花濺得更大。
作案成功,崔真理轉身就跑。
只是她忘了,雪地不是首爾的練習室地板。
沒過腳踝的積雪讓每一步都變得很沉,跑起來像被大地熱情挽留,腳印深深淺淺,路線還歪得厲害。
白時溫看著她踉蹌的背影,不緊不慢地彎下腰。
單手抓雪。
捏緊。
瞄準。
脫手。
雪球在半空里划過一道非常缺德的弧線,精準命中崔真理的後腦勺。
她猛地停住,捂著腦袋轉過來。
「你!」
「你先扔的。」
白時溫毫無負擔地陳述事實。
崔真理哈出一口白氣,眼底的勝負欲徹底被點燃。
她重新彎腰,雙手並用,開始瘋狂抓雪。
速度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
白時溫見狀,這才終於也動了,側身躲開,順手又抓了一把雪。
於是,這片大概安靜了幾個世紀的松林邊緣,第一次迎來了這麼嘈雜的動靜。
帳篷搭好了。
皮埃爾做事很利落,連營地的取暖爐子都已經擺好,兩把摺疊椅並排放在最佳觀測方向。
白時溫蹲在爐子前點火。
火苗從引燃塊邊緣舔起來,很快燒到木柴上,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他把水壺放上去。
崔真理戴著厚手套,站在旁邊看了兩秒,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麼。
她伸手去拿杯子。
杯子掉了。
她彎腰去撿,帽子又滑下來擋住眼睛。
她把帽子往上推,另一隻手碰到袋子,袋子裡的紙巾、巧克力和暖寶寶嘩啦一下全掉在雪地上。
崔真理:「————」
白時溫看著她。
「坐著。」
「我可以幫忙。」
「你已經幫了。」
「幫什麼?」
「測試了營地物資的抗摔性能。」
崔真理不服氣。
最後,她成功遞出了兩個紙杯。
白時溫接過紙杯,誇了一句:「有用。」
崔真理立刻滿意了。
她坐回摺疊椅上,覺得自己剛才至少貢獻了百分之一的營地建設。
這百分之一很重要。
如果沒有紙杯,那熱水將會失去尊嚴。
兩個人在椅子上坐下來。
火苗在爐子裡跳著,加拿大北境的冷風把松林吹得細聲細語。
「冷嗎?」
「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崔真理把下巴縮進圍巾里。
「如果你不問,就還能忍。」
「那我不問了。」
白時溫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暖寶寶,拍了拍,往她手裡塞。
崔真理接過來,低頭掰開暖寶寶的包裝,又抬頭看他。
「你不冷嗎?」
「我剛剛被你砸了七個雪球。」
白時溫說:「血液循環很好。」
崔真理:「————」
那七個雪球裡面,她自認為最多砸中三個,另外四個不知道他是怎麼計算出來的。
但也沒有爭辯。
畢竟他剛給了她暖寶寶。
天色慢慢變深。
深藍色的穹頂從地平線往上鋪,越高越深,最高的地方幾乎是墨藍色。
星星很亮。
亮得像有人在天花板上一顆一顆釘上去的。
皮埃爾和兩位保鏢在稍遠處生了另一堆火,低聲聊著什麼,聲音很快被風帶遠了。
只剩兩把椅子之間是安靜的。
崔真理看著天,沒有說話。
白時溫也沒說話。
水壺開了,白時溫站起來,把熱水倒進兩個紙杯里,回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謝謝。」
崔真理接過來,雙手捧著,低頭輕輕吹了吹熱氣。
水開了,可天上依舊什麼都沒有。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
星星還是星星,天空還是深藍色,沒有任何綠色的光幕出現的跡象。
崔真理的手收緊了一點。
她開始在心裡算一筆很虧的帳。
白時溫今天推掉了行程。
結果來這裡,坐在加拿大北境的冷風裡,喝白開水,看了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天空。
她怕自己這個願望太任性。
「其實看不到也沒關係————」
「有關係。」
白時溫打斷她。
崔真理愣了一下。
「啊?」
白時溫看著遠處的夜空。
「你想看的東西,沒看到當然有關係。」
崔真理忽然說不出話。
她以前總覺得,願望如果沒有實現,就該趕緊笑著說沒關係。
這樣別人不會為難。
自己也不會顯得可憐。
可白時溫這句話,把她習慣性往回收的手,輕輕按住了。
原來想要一件東西,沒得到的時候,是可以承認失望的。
她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被紙巾包得很仔細的小東西。
裡面是那株四葉草,已經有些壓扁,但葉片還算完整。
她把紙巾展開,舉到白時溫面前。
「所以我帶了這個。」
白時溫低頭看著那株小小的、葉子有點委屈的四葉草。
崔真理很認真地解釋:「科學不保證的事,四葉草說了算。」
白時溫沒有反駁這套玄學邏輯。
他把手伸進羽絨服裡層的口袋,摸了一下,然後拿出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條細鏈子。
銀色的。
墜子是一片非常小巧的四葉草,天然孔雀石材質的,邊緣鑲著金邊,打了光一樣透亮。
崔真理定睛看清,愣住:「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沒找到真的,所以買了個不會枯的。」
那是大概凌晨兩點的事了。
一專雙冠能不能兌現,白時溫並不完全確定。
火星哥那首《Uptown Funk》不是普通對手,是會被寫進流行音樂史的怪物級神曲。
年代不同,規則不同,播放方式不同,這種跨時空的成績對比從來都有變量。
白時溫沒有刻意去壓這種不確定感,只是被它趕出了睡眠。
躺著躺著,想到白天崔真理趴在草坪上找四葉草的事。
酒店後花園,凌晨兩點,安保人員拿著手電筒巡邏,一抬頭,看見白時溫蹲在草坪上,手機手電筒打著光,往草叢裡照。
安保人員走過來:「先生,您看起來像是在找什麼?」
「幸運。」
安保人員沉默了。
這個答案很難寫進巡邏報告。
他回想了一下。
白天園丁跟他提過,有個亞裔女孩在這片草坪蹲了很久,說是在找四葉草。
他試探著問:「您是在找四葉草?」
「你知道哪兒有?」
安保人員想了想,很委婉地說:「真正的四葉草,要在一萬株三葉草里才能碰到一株,而且就算找到了,在室外低溫環境裡很快會枯萎。」
「但梵克雅寶有四葉草系列的珠寶,如果需要,我可以幫您聯繫。」
白時溫在草坪上怔了一下。
對。
他為什麼要在這裡刨土?
那條項鍊是凌晨三點送過來的,四季酒店的禮賓服務第一次真正體現出了房價的意義o
白時溫現在把那條鏈子拿在手裡,沒有解釋這一段始末。
崔真理也沒有再追問。
「你這個貴一點。」
「嗯。」
「但我那個更難找。」
白時溫看了她一眼。
「是。」
他把項鍊在指間繞了一下,也沒有多說,只是把鏈子遞向她。
崔真理沒接。
「你幫我戴上。」
白時溫停頓了一秒。
崔真理已經轉過了身,把圍巾往下拉了一點,露出頸後的一段。
白時溫把鏈子展開,低頭,把兩端扣好。
崔真理感覺他手指觸碰的溫度,竟比手中的暖寶寶還燙。
戴好以後,她轉回來,低頭看了看胸前那片小小的四葉草。
綠色。
透亮。
「好看。」
她小聲說。
然後抬頭看向天空。
依舊是深藍色。
依舊什麼都沒有。
但崔真理忽然不那麼焦慮了。
白時溫重新坐回椅子上,往爐子裡撥了一下火。
兩人又沉默下來。
又過了不知多久。
崔真理幾乎要睡著的時候,白時溫忽然說:「真理。」
「嗯?」
「四葉草說了算。」
她睜開眼。
就在地平線的邊緣,一道淡綠色的光幕慢慢浮現。
起初只是一條細線。
然後那條線開始蔓延,翻湧,變寬,變亮,像一條無聲流動的河,從雪原盡頭升上天空。
崔真理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
「出現了!」
她抓住白時溫的手,隔著厚厚的手套用力晃了晃,整個人高興得像剛從聖誕樹底下拆出禮物的小孩。
「我看到了。」
「真的出現了!」
「嗯。」
「是四葉草!」
「嗯,四葉草很厲害。」
她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空。
遠處那道淡綠色的光越鋪越開,它沒有煙花那麼吵,也沒有舞檯燈光那麼熾烈,可它一出現,整片夜晚都安靜地讓出了位置。
白時溫偏頭看她。
極光在她眼睛裡流動,把那雙原本就很亮的眼睛映得更亮。
他忽然覺得,這趟臨時推掉的行程,以及Scooter正在洛杉磯默默升高的血壓,可能都挺值得。
崔真理察覺到他的視線,慢慢轉過頭。
「你不看極光,看我幹什麼?」
「它已經出現了。」
「然後呢?」
「然後我應該看更稀有的。」
崔真理的心跳停了一拍,隨後以一種非常不健康的頻率重新啟動。
他說的是她。
對吧?
他在說,她比極光更稀有。
對吧?
所以,氣氛已經烘托到這了,那下一步————
她偷看白時溫。
他還在看著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極光太溫柔,連帶著他那張平時冷靜得近乎過分的臉,也顯得有些含情脈脈。
她腦子裡天人交戰了大概三秒。
然後下定決心般伸出手,把擋在臉上的厚重圍脖往下拉了拉。
冷風瞬間貼上臉頰,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崔真理閉上眼睛。
身體微微往前傾。
嘴唇慢慢湊過去。
三厘米。
兩厘米。
一厘米。
觸感來了。
但不是她預想的那種柔軟。
硬的。
厚的。
還有一點粗糙。
崔真理睜開眼。
她的嘴唇正親在白時溫的手套上。
「這個溫度下,嘴唇表面水分會結冰。」
「你想明天頂著兩根撕破皮的香腸嘴回去嗎?」
崔真理:
她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內從期待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想把他埋進雪地里。
她鼓了半天勇氣,結果得到的是一堂關於水分凝結和香腸嘴形成的物理課?
這人到底有沒有心?
北極熊都比他懂氣氛!
她攥緊拳頭,正準備抬手捶他。
白時溫卻把擋在她面前的那隻手移開了。
「我的意思是」
崔真理的拳頭停在半空。
白時溫低頭看著她。
「這種事,不應該讓女孩子主動。」
說完,他低下頭,吻了上去。
崔真理腦子裡那堂物理課被砸得粉碎。
她的手懸在半空,完全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只是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角。
極光在頭頂無聲地流動。
熱水壺在旁邊咕嚕咕嚕地冒著氣。
遠處,皮埃爾和兩名保鏢背對著他們,很有職業道德地看向另一個方向。
零下三十度。
嘴唇沒有結冰。
也沒有粘在一起。
他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