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三年了
初試後第四天,終於放榜。
王宗翰一夜沒睡好。
一閉上眼,腦子裡就開始翻來覆去的冒出自己考場上寫的那篇文章。
破題那句「政刑禁於已然」寫得還行。
但承題引的《禮記》到底妥不妥當,他越想越沒底。
策論部分,考的是嚴州水利。
他用的是「治—先治人」的模板,骨架是立住了,可用辭總感覺不夠厚實。
天還沒亮,他就醒了。
同屋的黃文遠還在打著輕鼾。
周廣源卻是也已經醒了,坐在床沿上,盯著地上的鞋子發呆。
「老周。」王宗翰壓低了聲音。
「嗯。」周廣源下意識的抬頭看他。
「你睡得著嗎?」
周廣源苦笑一聲:「你看我像睡著的樣子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
到了辰時,幾個人在客棧大堂碰了頭。
黃文遠打著哈欠從樓上下來,邊走邊系腰帶。
劉璟倒是神色如常,咬著根油條。
這些人裡面,就他最穩。
他是淳安案首,只要院試文章不出大毛病,一般情況下,考官都會給過。
其他幾人卻都是心裡沒底。
周廣源已經在大堂里轉了好幾圈,把夥計都快轉煩了。
「走吧。」劉璟見幾人都是魂不守舍,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抹了抹嘴。
考院外的照壁前,已經圍滿了人。
有人舉著燈籠,其實天已經有些蒙蒙亮了,但怕看不清楚。
有人踮著腳往裡擠,有人被擠出來又擠進去。
「還沒出來啊!」
「怎麼這麼慢!」
「以前天還沒亮就放榜了。」
人群不斷傳來抱怨的聲音。
也有些考生手裡拿著糕點、油條之類的早餐慢慢的吃,但味同嚼蠟。
不少書童拼命的往前擠,想要占住好位置。
王宗翰站在人群外,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在考場上的時候還快。
他考過一次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
也是十月底,也是這座考院。
他那時候剛過府試不久,心氣很高,覺得自己肚子裡有貨,寫出來的文章先生也說好。
結果初試的榜貼出來,他從頭找到尾,又從尾找到頭,找了一刻鐘,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名字。
他記得那天也是這樣的天,灰濛濛的,地上還下了一層薄薄的雪。
那時他站在照壁前,看著榜單上那些陌生的名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旁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擠過來又擠過去。
他站著,一直站到人群都散了,照壁前只剩下他和幾隻踩爛的草鞋。
三年了。
他今年二十三了。
如果這一科再不中,下一科又要等兩三年。
兩年之後他二十五,再下一科就是二十七八。
考場上什麼年齡的人都有,四五十歲的老童生也不少。
他爹在信里也從來不催他,只是每次回家,那眼神中的期盼是如何也瞞不住的。
「不行就回家賣山貨。」
這是上次離家時,他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知道那不是催促和不耐,只是一個言辭笨拙的父親,對兒子臨行前最後的關心。
「貼榜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嗡的一聲,紛紛往前涌。
王宗翰被擠得往後退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也跟著使勁往前擠。
肩膀撞上前面考生的後背,那人回頭瞪了他一眼,他也顧不上道歉了。
兩個書吏抬著漿糊桶從側門出來,後面跟著一個捧榜的書吏。
榜是紅紙黑字,捲成一卷,捧在手裡沉甸甸的。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又立刻合上了。
紅紙一寸一寸地展開,貼上牆。
王宗翰開始從後往前看,他覺得自己的文章比書院其他人都差著一截。
劉璟雖然看著像個武夫,但是家學的積累是最豐厚的。
韓舟最聰明機靈,寫文章天馬行空。
錢豐雖然用辭直白,但是總能用商賈的角度,做出許多他想都不敢想的類比。
他感覺自己在書院是最笨的一個。
只能老老實實依照先生給的框架寫,不敢有絲毫逾越。
最後一行,沒有。
倒數第二行,沒有。
倒數第三行,他看到了黃文遠的名字。
「老黃!」他激動的大喊了一聲,「你中了!」
黃文遠擠在人群另一邊,聽到這一聲,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猛地往裡擠。
旁邊的人被他擠得東倒西歪,罵罵咧咧,他全當沒聽見。
王宗翰繼續往前看。
倒數第七行,周廣源。
「老周!你也中了!」
周廣源卻沒答話。
王宗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就像被雷劈中了,整個人完全僵住。
王宗翰急忙轉過頭,繼續找。
他的手搭在前面不認識的一個書生肩膀上,目光順著榜單往左移動,一行一行的,看的很慢,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
周圍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幕,只能聽到一片嗡嗡,聽不真切。
不斷有人在他耳邊喊什麼,他早已聽不清。
有人拉扯他的肩膀,他也顧不上回頭。
第十二行。
第十五行。
第二十行。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渾身立即一層雞皮疙瘩。
王宗翰!
他盯著那三個字,盯了好一會兒,不盯住,他怕它跑了。
旁邊跟著兩個小字:「建德」。
就是我!!!
他扭過頭,想對幾人吶喊,但喉嚨里就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張開嘴,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他又轉回去看那三個字。
還在,不是眼花。
上一次他也站在這裡,從最後一名找到第一名,沒有自己的名字。
那天回去,他在客棧里盯著桌上的油燈,坐了一整夜。
三年了。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
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對他說著什麼,他早就聽不清。
腳下踉蹌了一步,抬起頭,臉上濕漉漉的。
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往旁邊讓了讓。
劉璟是在正數第四行找到自己名字的。
不高不低,中間偏上。
他對名次倒是沒什麼感覺,只要能過就行。
不過心裡那塊石頭終歸落了地,輕鬆了一些。
他擠出人群,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周廣源。
周廣源眼眶依舊是紅的,看到他過來,張了半天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中了。」
「嗯。」
「都中了?」
「都中了。」
「走吧,明天還要覆試。」